京都篇-32

最後一次的休息時間,最後一次的海浪聲及盛夏花園

眾人在花園之中各自放鬆,享受這最後的時光

畢竟這漫長的夜晚也馬上要迎來終結,而大多數人的目的也已經達成

有人冷靜,也有人狂喜,也有人正在試圖接受自己的結局

休息時間很快就結束,最後一場拍賣開始了

眾人又坐回了拍賣場的沙發之上


醫生和侍女,在女神出場前進行著無聊的對話

「……我直到現在才發現,我真的很喜歡這張女神之桌」

「為什麼?」

「它只有一隻腳」

「所以?」

「非常容易推倒,不是嗎?」

「別說蠢話,女神來了」

「等等記得照計畫行事」

「別擔心這種事,哪次我沒成功完成你的計畫?」

醫生看著侍女,她臉上的烏鴉面具是唯一能讓人留下印象的地方

他笑了,這也許是他在這場拍賣會裡頭一次真正表露的表情


女神穿著一開始的套裝,展示著優雅的羅馬女神姿態,而那張標著MC&D標誌的餐巾,被銀盤盛著放在桌上

在場只剩下兩個人有拍賣的資格

戴著威尼斯面具的傷痕

跟戴著烏鴉面具的醫生


傷痕心想,這個時刻終於來了

是相信醫生的約定,還是出手呢?

沒記錯的話,兩個玩家出價相同時,是由女神決定勝者,對吧?

那就是……百分之五十?

但女神眼中的自己,和那個醫生是等價的嗎?

死亡的預感燒灼著後腦,但這次卻沒有隨之而來的輕微興奮麻痺感

可能是因為對手太糟了吧,他看向了自己的對手


醫生並沒有轉頭,他直直地看著女神之桌和其上的銀幣,他身後的烏鴉面具侍女舉起了手

「醫生先生出價六枚銀幣」

那是最後的六枚銀幣,現在只要傷痕也同樣出價六枚,這場拍賣就會交由女神來判斷

全場的視線都落在了傷痕身上

傷痕嚥了嚥口水,舉起了手


「我放棄銀幣的出價」


拍賣總監立刻向傷痕提問

「傷痕先生,您確實知道現在放棄出價的意思嗎?」

「是的,我知道」

「我再次向您確認,您真的要放棄本次拍賣的出價機會嗎?」

「是的,我放棄」

「……」

拍賣會場內,只聽到柴火的燒灼聲跳動著

女神接過了話

「好,那還有人要出價嗎?」

女神環視了一圈,不過沒有任何人回話

「好,那真言餐巾就由醫生得標,大家拍手!」

沒有人拍手,大家的目光仍在傷痕身上沒有離開,傷痕顯得非常不自在

烏鴉面具的侍女將餐巾拿回了醫生的桌上,而女神把最後的六枚銀幣掃入了銀幣堆內


競標結束了,但拍賣會還沒有


在任何人來得及開口之前,醫生發話了

「今晚實在是一個愉快的夜晚,不過這個晚上就這麼結束,是否有點可惜呢?」

醫生用一隻手指旋轉著餐巾,像是他平常寫病歷時習慣性地轉筆一樣

「女神大人,關於代價的收取,能否請您暫緩?」

「為什麼?」

「因為我相信,我們該開始清算了」

「對吧,黃道先生?」


拍賣總監立刻上前一步,阻止了醫生的發言

「醫生先生,很抱歉,我必須以MC&D公司的名義阻止您接下來的發言」

「MC&D公司相信,我們已經在這場拍賣會中投入了全部的努力,並完全維護了這場拍賣會的公正性,請不要在此進行無根據的挑釁」

但女神擋住了總監的發言,示意讓醫生繼續說下去


「公正?你認真的嗎?」

醫生大踏步走向了中央的大桌,然後放上了真言餐巾

「人生世間,我從未見過公正,過去未曾見過,未來也不會有,在這個荒亂的世界中沒有,當然在這場拍賣會中也沒有」

「科技業最前沿的年輕高管、掌握石油命脈的大亨、拿著奇妙知識的年輕人、真正的怪物、像我這樣的糟老頭,還有剛從暗巷裡摸爬滾打出來的失敗者,公正本來就不存在,至少不存在於此處」

「每個人手握的十二枚銀幣不過就是個笑話,這枚銀幣在某些人手中連一杯咖啡都換不到,在某些人手裡卻能換到一千萬美金」

「同樣的銀幣,僅由不同人持有,就造就了完全不一樣的價值」

「但女神不在乎那些,對吧?」

「在這個拍賣會中,那就是公正的定義,對吧?」

「那也沒關係,我認為活著這件事,本來就是寬容一點比較好,不能為了某些理由就去逼迫世界,把人從桌上踢下去」


在醫生身後的七十二枚銀幣,加上一枚女神額外拋出的恩惠,在燈光照射下閃耀著光芒

「黃道先生建立了銀幣市場」

「多麼漂亮的設計」

「他讓所有人都能繼續出價,讓所有人都覺得自己獲得自由,讓每一枚銀幣都有價格,讓每一份風險都有利息」

「我很欣賞,真的」

「可是問題來了」

「七穿堂,是誰想要的?」

「黃道先生」

「二十一枚銀幣,是誰支付的?」

「市場」

「市場的信用,是誰維持的?」

「黃道先生的存活」

「黃道先生的存活,又是由誰來擔保的?」

「傷痕先生」


醫生輕輕拍了拍桌上的餐巾

「那麼,這份愚蠢到底屬於誰?」

「女神大人,您怎麼看?」


傷痕在此時已經理解到,他的死亡預感到底是為何響起

這一局他賭輸了,輸得徹底

醫生根本無意救他,這王八蛋


黃道對於醫生的突然發難非常意外,在他的計算中,只要控制住契約之槍和銀幣市場,就不可能會有其他玩家威脅他

威脅是因為有所求,但黃道完全想不到威脅他能拿到什麼好處

畢竟除了傷痕,全體玩家都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包括醫生,不是嗎?

唯一有理由發難的只有傷痕,但黃道清楚,他不可能做到

所以醫生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


女神沿著大圓桌繞了一圈,看著每一個今晚參加的玩家

「今晚是很愉快的一晚,我已經有很多年沒有接受過如此誠懇的讚頌了」

「我是愚神浮莉,普魯托斯(豐饒之神)與青春女神之女,在九位侍從的侍奉下統治著天下萬物,見到人們的自吹自擂讓我比什麼都高興」

「商人對於自己累積起來的資產沾沾自喜、智者對於自己的推理心懷驕傲、劣者對於自己誠懇所得安心滿意,這比什麼都好」

「跟隨自然、安於本分、不逾越自己天賦侷限的生物是最為幸福的,而愚者就是如此生活」

「有金錢就去享受吧,有權力就去揮舞吧,有人脈就去驅使吧,我愚神浮莉以我的名義允許了」

「人們要接受愚蠢、承受愚蠢,最終超脫愚蠢,這樣才能成為我心愛的子民」

「就今晚的表現來看,你們無疑都是優秀的愚者」

女神重新看了一圈玩家

「醫生,你是說在場有人不願承受自身的愚蠢嗎?」

「女神大人,這點仍需進一步詢問才能知道」

「那就問吧,我很好奇」


但黃道接過了話,沒道理順著醫生的話一直挨打

「醫生先生,由傷痕先生來擔保我的存活,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喔,黃道先生的存活保證了銀幣市場的存在,而銀幣市場保證了出價時無需擔保,就像我剛才說的,我很佩服,如果是我的話一定做不到這樣的事情」

「……」

「當然,如果那一切不是建立在謊言之上的話,就更好了呢」

「我完全不懂醫生先生認定那是謊言的根據……」

「因為,傷痕先生其實是黃道先生的暗樁,不是嗎?」

這句話讓全體玩家、女神和MC&D的人員都沉默了一下

黃道反問醫生

「醫生先生,在你繼續以前,我希望先確認你使用的詞」

「所謂暗樁,通常意味著受我指示、替我行動、隱藏利益歸屬,並在關鍵時刻干涉結果的人」

「那麼請問,這場拍賣開始後,傷痕先生替我做過哪一件事?」

「這場拍賣會開始以來,傷痕先生從未和我暗中交談過,我也沒有以任何方式私底下指示傷痕先生執行事情,難不成還有什麼事情都不需要做,卻能算作暗樁的人嗎?」

「反過來說,剛才真正讓傷痕先生做出關鍵選擇的人,是你」


黃道並沒有漏看剛才醫生和傷痕的談話,他沒有聽到兩人的對話,但傷痕剛才放棄拍賣的行為已經說明了一切

那張放在中央圓桌上的餐巾就是他的目的,不管他出了什麼條件給傷痕,他的目標就是現在這個局面,不會錯


「你有辦法說出,剛才你和傷痕並沒有私底下密謀什麼嗎?」

「……我不願回答」

「照這個狀態,醫生先生還要質疑我安排了傷痕先生作為暗樁?」

「當然」

醫生仍然顯得從容無比,即使他才親口拒絕了回答黃道的問題


京都坐在沙發上,從旁看著醫生這最後的鬧劇

老實說她並不在意,不管他現在搞什麼鬼,等下他都無法從機動特遣隊手中逃脫

更何況就算他想逃,帶滿武裝的京都也首先不可能讓他離開

京都看向放在自己旁邊桌上的黑色手提箱

不能搞錯先後順序,目前先以理德曼文件為重


黃道轉向了傷痕

「那傷痕先生,能由你來說明嗎?」

傷痕看向黃道,然後轉向了醫生,吸了一口氣後發言

「醫生先生要求我在最後一場拍賣中不要出價,代價是他會想辦法讓我不死於心臟麻痺」

黃道再次轉向了醫生

「所以,醫生先生,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而醫生的從容不改,像是面對一個實習生一樣

「很好,黃道先生」

「你看,這就是我喜歡這張餐巾的地方,它讓我們連體面都省下來了」

「是,我利用了傷痕先生」

「我用他對於死亡的恐懼、他的未得標狀態,把這張餐巾帶到了桌上,所以這份錯誤有我的名字,我現在就在這裡承認」

「那麼,黃道先生」

「你的名字呢?」


醫生把手壓在了餐巾之中

「我對黃道先生質疑的是更本質上的問題」

「今晚的我們,在女神大人的注視之下犯錯,但每一份錯誤是否都有著對應的債權人呢?」

「我們來確認幾件很小的事情吧」


頭一問是面對黃道的

「傷痕先生是完全獨立的玩家嗎?」

「請回答,是」

「……我不願回答」


第二問是面對傷痕的

「傷痕先生,你今晚坐在這裡,是完全基於自由意志,且沒有受到露西亞小姐的債務、人身安全、醫療或生活壓力影響嗎?」

「請回答,是」

「……我不願回答」


第三問是面對黃道的

「黃道先生,你在安排傷痕先生入局時,是否預期他可能替你承擔競標失敗、保管契約之槍,甚至死亡的風險?」

「請回答,沒有」

「……我不願回答」


醫生閉上了眼,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看向了女神

「所以,這一份錯誤,到底該歸屬於何人之手?」


沒有人回答

女神臉上的笑容仍然留著

但那張只有一隻腳的女神之桌,發出了一聲極輕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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