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篇-17

奢華的餐廳內,晚餐已經開始。

這裡不像剛才的展示室,沒有黑色手提箱,沒有上膛的槍,也沒有讓人心臟一瞬間縮緊的古老石斧。

只有白色桌巾、銀製餐具、燭台、酒杯,以及被切成恰到好處厚度的牛排。

服務員推著餐車在眾人之間無聲移動,替每個人送上各自選擇的餐點。厚切培根被煎到邊緣微焦,淋上深色微甜的醬汁;薄切烤牛肉配著馬鈴薯泥與肉汁;帶骨肋眼散發著脂肪烘烤後的香氣;旁邊還有奶油菠菜、焦糖洋蔥、約克夏布丁與幾種傷痕完全叫不出名字的配菜。


傷痕原本以為自己會緊張到吃不下。

結果他吃得比誰都快。

這大概是他今晚唯一能理解的東西。

肉就是肉。

不會突然變成神,不會要求你承認秘密,也不會拿一把槍逼你簽什麼鬼契約。


黃道切開厚切培根,叉尖輕輕壓住肉塊,刀鋒順著焦脆邊緣切下。

「我原本以為這次的拍賣會不過是場餘興,但不得不說,目前我完全改觀了。」

他配了一口酒,看向死言響金。

「死言先生,稍後的拍賣順序,會和剛才介紹的順序相同嗎?」

死言響金微微點頭。

「是的。晚餐結束後,將依照黑曜石斧、七穿堂租約、理德曼文件、契約之槍、卡戎金幣、真言餐巾的順序進行拍賣。屆時需要各位移步至室外花園,由總監進行開場儀式。」

「花園?」

「是的。女神之桌已經設置完成。」


這個詞讓醫生抬起了眼。

他剛從服務員手中接過薄切烤牛肉,另外多要了一份馬鈴薯泥。聽見「女神之桌」時,他的刀叉沒有停下,只是語氣自然地接了一句。

「女神之桌,就是最初那件嗎?」

「正是如此。」

死言響金回答得很快。

「各位稍後會見到它。所有正式競標都必須在女神之桌前完成,這是愚神禮讚最核心的規定。」

醫生慢慢將肉汁拌進馬鈴薯泥裡。

「原來如此。那麼,我有一點私人好奇。」

「請說。」

「剛才最後一件拍品,真言餐巾。那是MC&D自己的物品吧?」

「某種意義上,是的。」

「某種意義?」

醫生露出溫和的笑。

「連LOGO都繡上去了,卻又不是貴公司製作的東西?」

黑狐切著帶骨肋眼,向服務員要了一杯可樂,聽到這裡也轉過頭來。

「怎麼,難不成是路邊撿來的?」

死言響金的表情罕見地浮現出一點為難。

「若說是撿來的,未免過於不敬。但若說是製作出來的,又不符合事實。」


「說來聽聽。」

黑狐用叉子指了指他。

「正好缺點娛樂呢」

死言響金沉默了片刻。

「如果接下來的內容稍微影響各位用餐興致,還請見諒。」


現場只有傷痕露出了不太情願的表情。

但他沒有阻止。

因為他嘴裡還塞著一塊牛排。

死言響金確認眾人沒有反對後,才繼續說下去。

「過去七十四次愚神禮讚之中,共有四次被本公司記錄為完全失敗。」

「完全失敗?」

書頁放下叉子。

「是所有人都沒拍到東西嗎?」

「不一定。」

死言響金回答。

「愚神禮讚的失敗,並不單純等同於無人得標。更準確地說,是女神拒絕承認那場禮讚所呈現出的價值。」

黃道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醫生則沒有停。

他只是問:

「能舉例嗎?」

「很遺憾,具體客戶資料仍受保密條款限制。」

「那麼,共通點呢?」

醫生抬眼看著他。

「四次完全失敗的共通點。」

死言響金沒有立刻回答。

他像是在思考什麼可以說,什麼不能說。

最後,他斟酌著開口。

「以本公司的事後歸納來看,那幾次失敗都發生在價值歸屬無法被確認的情況下。」

「價值歸屬?」

「例如,得標者並非真正承擔代價之人。又或者,出價者只是他人意志的代理。也可能是競標結果雖然成立,但女神之桌無法判定那份錯誤究竟屬於誰。」

餐桌上安靜了一瞬間。

黃道端起酒杯,神情沒有變化。

傷痕聽不太懂,但莫名覺得有點不舒服。

醫生將一口馬鈴薯泥送入口中,咀嚼後才說:

「也就是說,女神並不介意愚蠢,但祂要求愚蠢必須有主人。」

死言響金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

「這是非常詩意的解讀。」

「但準確嗎?」

「以本公司的理解,大致準確。」

黑狐笑了一聲。

「還真是麻煩的神啊。」

「女神讚美愚蠢,畢竟她是愚者之神」

死言響金說。

「但祂似乎認為即使愚蠢,也該要有相應的誠實。」

醫生的刀叉終於短暫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後他重新切下一片牛肉。

「那四次失敗後發生了什麼?」

「女神降下了怒火。」

死言響金說出這句話時,餐廳裡的空氣像是稍微冷了一點。

「女神究竟為何發怒、如何發怒,本公司並無解釋權。因為在女神的怒火之下,什麼都不會留下來。六名拍賣者、全體工作人員、場地、拍品,甚至相關記錄本身,都會遭到不可逆破壞。」

「通常?」

黃道注意到了這個詞。

「是的。」

死言響金點頭。

「前一次完全失敗的禮讚之後,本公司在會場殘骸中回收了唯一一件仍維持原形的物品。」

「那張餐巾?」

書頁問。

「正是。」

「那場禮讚的會場範圍與本次相當。周圍五公里內的物品幾乎都未保留原型。建築結構、金屬、玻璃、人體、拍品,全都像是同時承受了地震、火災、海嘯與某種更不適合形容的東西。」

傷痕默默把叉子放下。

他突然不是很餓了。

「唯有那張餐巾,乾淨地留在女神之桌上。」

死言響金說。

「沒有灰塵,沒有血跡,沒有燒灼,也沒有任何可觀測損傷。」

「經過本公司長期測試後,我們確認了它的特性。」

「在這張餐巾前,無法說出自己主觀認定為謊言的語句。」

「因此,本公司推測,這是女神刻意留下的警示。」

黑狐挑眉。

「警示什麼?」

死言響金微微欠身。

「展現愚蠢,但誠實的承擔。」

餐桌上沒有人立刻接話。

片刻後,醫生輕輕笑了一下。

「真是慷慨的女神。」

「何以見得?」

死言響金問。

「祂至少留下了說明。」

醫生說。

他的語氣平穩得像是在稱讚一道料理。

「這可比基金會仁慈多了。」

黑狐的視線短暫掃過醫生。

醫生仍然低頭切著牛排。


像是剛才那句話,只是餐桌上的一點閒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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