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間房間,是目前為止最小的一間展室。
沒有投影,沒有模型,沒有燈光設計,也沒有任何用來襯托價值的裝飾。
房間中央只有一張深色木桌。
桌上只放著一只上鎖的黑色手提箱。
那東西看起來甚至不像拍賣品,更像是某種本來應該被送進焚化爐,卻在最後一刻被人從火口前取回來的證物。
MC&D的現場負責人走到眾人之前,但他並未打開那個手提箱。
「各位尊貴的客戶,雖然對我個人而言十分可惜,但這件拍賣品將由本次拍賣會的總監親自介紹。」
死言響金微微退後一步。
「這位就是本次禮讚的拍賣總監,馬克.德雷克。」
一名約四十歲左右,穿著與死言響金相同款式紫西裝的男性,從另一側房門走入。
他向眾人行了一禮,接過了那只黑色手提箱。
死言響金則安靜地退出了房間。
「各位貴客,初次見面,我是本次拍賣總監,馬克.德雷克。」
男人將黑色手提箱放回桌面,手掌輕輕按在箱蓋上。
「而我手上的商品,被稱為理德曼文件。」
聽見這個名字的瞬間,幾個人的反應非常輕微。
書頁的手指碰了碰自己紙面具的邊緣,像是想舉手,但在手離開身側之前,又停了下來。
醫生沒有看手提箱。
他看著看手提箱的人。
尤其是黑狐。
而黃道則沒有急著判斷這件拍品本身的價值。他正在觀察眾人的反應。對他來說,未知文件的價值不只在文件內容,也在於誰會因為它露出不該露出的表情。
餘燼只是微微皺眉。
至於傷痕,他只覺得自己好像又聽到了一個完全不該出現在這種有錢人拍賣會裡的名字。
理德曼?
文件?
基金會?
這些人到底在說什麼?
「這是一件極具政治用途的文件。由於其內容涉及現場負責人無法接觸的資訊範圍,因此我判斷,由我本人親自說明較為合適。」
德雷克微笑著說。
「這是今晚唯一一件本公司不建議各位以用途判斷價值的商品。」
他輕輕拍了拍手提箱。
「它不能開槍,不能復活死者,不能保護您免於謊言,也不能讓您穿越城市與城市之間的縫隙。」
「它只是紙。」
「但各位應該都明白,這個世界上最昂貴的東西,往往只是紙。」
「紙可以是契約,可以是股份,可以是赦免令,可以是遺囑。」
「也可以是某個龐大組織絕不希望再次出現在世人面前的研究紀錄。」
他輕輕撫過文件箱表面。
「理德曼文件。」
「一份來自SCP基金會早期研究體系的原始手寫資料。未檢出模因汙染,未檢出認知危害,未經基金會標準刪改程序處理。」
「各位面前的平板中,已載入不包含正文內容的鑑定摘要。紙張年代、墨水成分、筆跡比對、基金會早期檔案格式、封存殘留、異常處理痕跡,均已由本公司與兩名第三方公證者完成確認。」
「請放心,各位買到的不是傳聞,不是複印件,也不是某位無聊研究員的仿作。」
「至於內容,本公司不會在此替各位解讀。」
「此拍品較為特殊。它的內容不是說明書,而是商品本身。」
「若我在此向各位解讀它,便等同於在落槌之前將商品拆成六份分發出去。那不是慷慨,而是對得標者的盜竊。」
「知識若在落槌之前就被說明,便會失去作為商品的優雅。」
「我們只能保證一點。」
德雷克抬起眼。
「基金會會希望它從未出現在這裡。」
男人微笑。
「而這,通常就是一份文件最高級的產地證明。」
便宜西裝的男人舉起了手。
「能提問嗎?」
「當然,傷痕先生。有任何問題都請隨意提出。」
「所以……基金會是什麼?政府?黑道?還是那種有錢人私底下弄的研究公司?」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間。
黃道沒有回頭看他。
餘燼則輕輕嘆了口氣。
醫生的笑意變淡了一點,像是確認了什麼。
德雷克反而露出了溫和的表情。
「基金會?」
男人微笑了一下,像是聽見某個老朋友的名字,又像是聽見某筆長年拖欠的債務。
「那是一群非常了不起的人。可以說,是這個世界上對於異常研究最深入的一群人。」
「他們在黑暗中工作,替諸位保存一個可以安心談論股票、藝術、婚姻與晚餐菜單的世界。」
「他們讓怪物留在地下,讓神明留在文件夾裡,讓死人不至於在早餐桌旁要求續杯咖啡。」
「從這個角度來說,他們值得尊敬。」
「只是,尊敬並不代表認同。」
「基金會有一種很奇妙的習慣。他們看見奇蹟,便替它上鎖;看見災厄,便替它編號;看見價值,便立刻宣布那是危險。」
「在他們眼中,世界上所有不合常理之物,都應該被收容。」
「而在我們眼中,世界上所有不合常理之物,都應該先被正確地展示一次。」
「這就是我們與基金會最大的不同。」
「他們相信人類需要保護。」
「我們相信人類需要選擇。」
「至於哪一方更接近真理……」
男人輕輕攤手。
「那通常取決於,今晚誰付得起最後一口價。」
傷痕看起來並不滿意這個回答。
但他至少懂了一件事。
這個所謂的基金會,大概不是普通黑道,也不是普通政府。
而且在場好像只有他不知道。
這種感覺非常不好。
這時,穿著白大褂的男人接了話。
「但這份文件對於在場的大部分人來說,只是一種困擾而已吧?」
醫生提出問題時,並沒有看德雷克。
他看的是其他五名客人。
尤其是黑狐。
「在拍下這份文件的當下,就是和基金會成了敵對狀態。」
「但在這次拍賣會的規則之下,又必定會有一人拍到這份文件。」
「這……實際上並沒有好處可言吧?」
黑狐面具的女人輕輕笑了一聲。
那不是愉快的笑。
比較像是不小心聽見了一個過於小心翼翼的結論。
「如果它真的能讓基金會不舒服,那不正好證明它有價值嗎?」
醫生的視線停在她身上。
「您未免太小看那個組織了。」
「是嗎?」
黑狐偏了偏頭。
「不然,我來拿下?」
白大褂下,醫生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那個動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看著他,幾乎不會注意到。
「您來拿下?」
醫生露出了有些奇怪的表情。
「您清楚基金會是怎樣的組織,才說出這話的嗎?」
「曾經發生過節,但沒什麼大不了的組織,不是嗎?」
黑狐用理所當然的語氣回答。
「這東西正好適合對他們報一箭之仇。」
黃道在心裡將黑狐的危險等級上調。
她可能是無知。
也可能是在演無知。
但無論是哪一種,能把基金會這個名字說得像是普通商業對手的人,都絕對不是普通人。
餘燼也默默看了黑狐一眼。
接班人提醒過他。
遇到明顯不把基金會當一回事的人,要遠離。
不是因為他們愚蠢。
而是因為他們可能真的有資格不把基金會當一回事。
這時,德雷克舉起一隻手,溫和地阻止了談話。
「雖然客戶們相談甚歡,但關於拍賣的事情,能否留到正式拍賣時再討論呢?」
「畢竟此處是展示室,不是競標席。」
他看向黑狐,又看向醫生。
「關於這件拍賣品,還有任何疑問嗎?」
黑狐揮了揮手。
「還有什麼是能說的嗎?除了這是用來威脅基金會的好東西以外。」
「恐怕沒有您所期待的資訊。我們無法提前洩漏關於理德曼文件的正式內容。」
「那就直接下一件吧。」
德雷克看向周圍。
黃道依舊沒有看手提箱,而是在看人。
餘燼的興趣明顯下降了。
書頁低著頭,像是在思考自己到底能問什麼,又不能問什麼。
傷痕則終於意識到,這只箱子也許比剛才那棟能穿越城市的房子還要麻煩。
至於醫生,他依然沒有看箱子。
他看著黑狐。
德雷克露出一個不置可否的微笑,帶領六人離開了這間過於安靜的展室。
在門關上的瞬間,那只黑色手提箱重新消失在眾人的視野之外。
但它造成的東西並沒有一起消失。
黑曜石斧讓眾人第一次感受到拍品可以干涉現場。
七穿堂讓眾人第一次理解拍品可以改變世界。
而理德曼文件,則讓眾人第一次開始懷疑彼此來到這裡的理由。
現場重新交還給了死言響金。
作者:華沙篇明明到這邊就結束了,京都篇行文至此,卻連前1/3的拍賣篇都還沒正式開始,我是不是幫自已開了一個太大的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