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篇-11

這棟會場的奢華程度遠超眾人的想像,光是一樓所提供的冷餐會,就已經不像是為拍賣會準備的餐點,而像是某種為了展示財力而搭建出來的食用型展覽。

長桌鋪著厚重的白色桌巾,桌巾下緣垂到幾乎貼近深色木地板,銀製餐盤、玻璃罩、冰雕與燭台依照某種看不懂但顯然經過精密計算的方式排列著。每一道餐點前都插著小小的銅牌,以英文、法文與中文標示名稱,甚至連食材來源與年份都一併寫在下方。


最外側是冷盤。

碎冰之上放著開好的生蠔、帝王蟹腳、龍蝦尾與薄切干貝,旁邊配著幾種顏色不同的醬汁。魚子醬被放在一只小小的銀碗裡,旁邊是切成正圓形的烤麵包片、酸奶油與細碎紅蔥。傷痕完全看不出那一小碗黑色顆粒有什麼了不起,只覺得它被放在正中央的樣子,活像是整張桌子都在向它行禮。


再往內是熟食區。

穿著白色制服的侍者站在切肉台後方,將一整塊烤得外層焦香、內部仍保持玫瑰色的牛肉切成薄片。旁邊有香草烤羊排、鴨肝醬、松露奶油燉飯、小牛肉派,以及某種看起來像是普通燉菜,但被裝進銀鍋之後就突然變得很有身價的東西。


甜點桌更是誇張。

小巧的檸檬塔、覆盆子千層、巧克力慕斯、酒漬櫻桃蛋糕與一整座用糖拉成的透明花園被放在角落。那座糖製花園精緻到讓人懷疑它到底是裝飾還是拍賣品的一部分,裡面甚至還有幾隻薄如蟬翼的糖蝴蝶停在糖玫瑰上。


飲品則由另一側的酒櫃與茶車供應。

香檳、白酒、威士忌、無酒精氣泡飲、紅茶、咖啡與幾種傷痕連名字都看不懂的調飲被整齊排列著。最奇怪的是,即使沒有人開口,侍者似乎也總能在客人抬手前,就把對方可能想要的杯子送到手邊。


傷痕看著這些東西,第一個想法是這裡的餐費恐怕比他過去一年吃掉的東西加起來還貴。

第二個想法是,他根本不知道這些東西該怎麼吃。

黃道只拿了一杯氣泡水,幾乎沒有碰任何餐點,只在與醫生談話時偶爾啜飲一口,像是那杯水只是為了讓他的手有地方放。

醫生拿了一小片烤牛肉與一杯紅酒,吃得極慢,像是在分析肉質、溫度與調味,而不是在進食。

餘燼則選了紅茶,配了一小塊檸檬蛋糕。他喝茶時的動作很安靜,安靜到不像是在享受食物,而像是在回憶某個人曾經如何替他倒茶。

書頁明顯是最開心的那個。他一開始還試圖保持禮貌,但很快就被甜點桌吸引,拿著盤子在幾種點心之間猶豫不決,最後每一種都各拿了一點。

黑狐只取了一小碟水果與一杯熱茶。她的動作自然到像是在自己家裡用餐,沒有遲疑,也沒有多看任何昂貴餐點一眼。傷痕本來想模仿她,結果看了看自己盤子上不知何時堆起來的蟹腳、牛肉、蛋糕與麵包,只好放棄。

他最後得出結論。

這些有錢人的世界很可怕。

不只是因為他們吃得好,而是因為他們連吃飯都像是在展示某種規則。

在盡情享用餐食之後,一開始帶路的那名黑西裝職員再次來到眾人之前。


「各位,抱歉直到此時才正式介紹。我是本次拍賣會的現場負責人,名叫死言響金,請隨意稱呼即可。

接下來,我將帶領各位一一參觀本次愚神禮讚的六項拍賣品。由於六位都是頭一次參加禮讚的客戶,在此有幾條規定請先務必遵守。

第一,本次拍賣會期間,請各位都戴著面具,並使用代號稱呼彼此,即使互相認識的客戶,也請不要以本名相稱。

第二,請不要遠離本次會場範圍。周圍五公里內均屬本次拍賣會使用區域,但由於工作人員有限,如要外出,請提前告知本人。

第三,本次拍賣會相關事項,請勿向外部大眾公開。

接下來,我向各位說明一下代號。

首先是黃道先生。」

戴著六角紋路碳纖維面具,身著定製西裝的年輕男性向眾人招了招手。

「醫生先生。」

戴著烏鴉面具,身穿白大褂的男人點了點頭。

「餘燼先生。」

戴著黃金裂痕陶瓷面具的老年男子露出了溫和的微笑。

「書頁先生。」

穿著帽T的年輕人,戴著用報紙隨意糊成的紙面具。

「傷痕先生。」

戴著威尼斯文藝復興面具和便宜西裝的男人,下意識摸了摸右臉上的疤痕,看了看周圍的人。

「最後是黑狐小姐。」

戴著黑色狐狸面具,身穿藏青色留袖和服的女性微微點頭。

「這次的六件展品都已展示於二樓展場內,請隨我來。」

眾人踏上深色檜木大樓梯,華麗的水晶燈在頭頂灑下溫潤光芒。那光並不刺眼,卻將每一道木紋、每一處欄杆雕花、每一幅掛畫邊框都照得清清楚楚,像是整棟大樓都在無聲提醒眾人,這裡的奢華並不是為了讓人舒服,而是為了讓人自覺渺小。

二樓被分割成六個房間,每間房間大小均不相同。在負責人的帶領下,他們走進了第一間房間。

房間中間以金色絨墊陳放著一塊和拳頭差不多大的黑色石頭。

負責人抬起一隻手,阻止眾人靠近。


「本次拍賣會共有六件拍品。在各位眼前的,就是第一件。

這是一把黑曜石斧的斧頭部分。據分析師表示,製作年代約為一百五十萬至兩百萬年前,基本可以認定為人類最早的武器。」

「所以,是歷史文物?」

「黃道先生,那只是它的部分價值。本公司不可能只提供一件單純的歷史文物。這樣不僅是對各位客戶的不尊重,同時也是對女神的蔑視。

這件石斧不僅僅是在兩百萬年前被製造出來。它持續被使用到了現代,是一件非常實用的武器。」

書頁舉起了手,像個等待被點名的學生。

「是的,書頁先生,請問您有什麼問題呢?」

「請問持續使用是什麼意思?它不是連握把都沒有安裝嗎?」

「這點由我來親自展示給各位客戶。請各位都再向後一步,可能的話抓住某種東西。餘燼先生,請先坐在那邊的沙發上。」

確認眾人都照做並看向自己之後,死言響金將雙手戴上白布手套,並伸出了一隻手指。


「在此先對各位尊貴的客戶宣告,MC&D公司、拍賣總監、我本人,以及整個會場的所有工作人員,都對各位客戶沒有一絲敵意。」


然後,他碰了一下那塊閃著黑光的石斧。

一瞬間,房間內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一樣。

不。

只是有那種感覺而已。

實際上,並沒有發生任何狀況。

每個人的反應都不相同。

黃道瞪視著死言響金。

書頁呆住了。

傷痕左手伸向前方,像是要擋住什麼,右手則伸進了口袋。

餘燼由於坐在沙發上,只是倒吸了一口氣。

剩餘兩人則幾乎沒有反應。

醫生只是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而黑狐只是用一隻手指壓住面具側邊,像是在確認有沒有戴好一樣。

眾人遲了一步才發現,那是殺意。

毫無疑問的純粹殺意,在死言響金碰到石斧的一瞬間,猛烈充斥著整個房間。

「這……這是什麼?」

「傷痕先生,這就是歷史的重量。」

「歷……歷史?」

「是的,歷史。持續使用於殺人超過百萬年的武器,所攜帶的厚重歷史。當人們察覺到它可能再次被動用時所產生的恐懼與威壓感,這正是各位客戶剛才短暫感受到的東西。」

死言響金脫下手套,也向後退了一步,遠離了石斧。

「這就是本次拍賣會第一件拍品。我們將之稱為『黑曜石斧』。

當然,它的實際傷害力就如各位所見,僅與一塊銳利一點的紙鎮沒有兩樣。所以若是期待它具備強大殺傷力的客戶,可能就要失望了。它並不是一項很厲害的武器。」


不過,在剛才如此刺激的演出之後,現場恐怕沒有任何一個人會真心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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