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雪梨地下的表決

西元2552

一場即將決定數百兆人命運的閉門會議,發生在 地球首都雪梨地下的機密會議室

那是一座埋藏於UEG行政中心深層數十公里、以戰時核生化防護標準建造的指揮設施。厚重的隔離門、分層防爆結構、獨立供氧系統與完全切離外部網路的通訊環路,讓整個空間更像一座為文明末日預備的地下神殿,而不是現代政治中心。

這場會議的主席,是 UEG 總理瑪麗亞.索利安娜

她同時也是眼下少數有足夠政治份量,能把 UEG、UNMC、CAA 與 ONI 這幾套彼此防備、互相伸手、又誰都不肯完全讓步的體系硬壓在同一張桌上的人。她的存在,不是為了替任何一方背書,而是確保這類足以引發跨部門權力爭奪的議題,不會在正式表決前就先被某一套體系私下吞掉。

出席人員如下:

 瑪麗亞.索利安娜,UEG 總理 亞歷山大.羅曼諾夫,地球總理兼 UEG 議會議長 漢斯.凱羅夫,UNMC 現任總司令,前海軍總指揮部上將 艾登.席格,海軍中將兼海軍情報局(ONI)局長 伊莉亞.薩維恩 博士,中央科學研究院主席 

會議開始時,桌面上沒有寒暄。只有一道經過三重驗證後才被點亮的全息投影,正把新伊甸的球體影像緩慢送上桌面中央。海洋、雲層、山脈與夜側聚落光點在空氣中旋轉,四周則依序展開軌道掃描圖、資源譜線、熱源分布圖、地表聚落密度圖與幾份被標成最高密級的風險預測摘要。

第一輪簡報:軌道情報與資源評估

第一份簡報由 UNMC 現任總司令漢斯.凱羅夫 提出。

「初步結論,新伊甸具備戰略級價值。」

桌面上立刻浮現一組數據列。

「主行星與伴生衛星群顯示出極高純度的金屬與稀土富集特徵。若後續數據未出現根本性偏差,該星系具備支撐大型艦隊維修、反應爐材料精煉與高端軍工鏈延伸的潛力。」

凱羅夫繼續把投影切到另一層。

「第二項,軌道可見情報。該行星文明尚未具備真正意義上的軌道防衛能力,未發現近地武裝平台、外軌道哨戒網或可疑太空工業設施。從純軍事角度看,我方在初始接觸階段處於 絕對優勢。」

他停頓半秒。

「但這不表示對方完全無知。部分地表文明已展現出 初步觀察軌道現象的能力。他們可能尚未能理解我們的技術本質,也未具備離開行星的工業基礎,但他們已經有足夠能力望向星空。」

第二輪簡報:文明層級與地表輪廓

伊莉亞接管投影,將整顆新伊甸拆成數塊文明分區圖。

「我們目前對新伊甸的判斷,不能再用『前工業原住民』這種分類偷懶了。」

她放大一片高原文明區,畫面中出現:

 鐵路系統 車站節點 工業鍛造帶 固定式工事 港口設施 多艘大型海上船隻 

「至少其中一支主要地表文明,其整體技術水準已相當接近 地球歷史上的戰間期。一般士兵極可能已普遍使用 栓動步槍,並具備砲兵與一定程度 機械化支援。」

她接著標亮另一組圖層。

「此外,我們已明確觀測到 不同智慧種族與文明板塊。也就是說,新伊甸不是一個單一民族國家,也不是一個文明中心向外輻射的單核世界,而是一個多種族、多文明板塊共存的行星級社會系統。」

桌邊一名不具表決權的法務顧問低聲問了一句:「有沒有可能只是不同文化圈?」

伊莉亞頭也沒轉。

「如果只是文化圈,我也不會使用『種族』這個詞。」

那人立刻閉嘴。畢竟在這種等級的會議上,說錯一個詞有時候會比說對十句還讓職涯短命。

她最後補上一句:

「到目前為止,我們僅掌初步的情報。也就是軌道級情報與地表文明輪廓。除此之外,我不建議任何人假裝自己已經理解這顆世界。」

第三輪簡報:情報風險與行政外殼

接手第三輪的是 ONI 局長艾登.席格

他直接把數條疑似資料外流鏈、黑市轉手節點與私營探勘企業的加密數據活動丟到桌面上。

「新伊甸已經不是只有我們知道的秘密了。至少三家私營探勘企業正在嘗試破解新伊甸周邊定位資料。外殖民地黑市也已開始流通與重力異常區相關的測繪碎片。」

他切換成一份行政架構提案。

「ONI 建議, CAA 主導此次任務的行政外殼。

會議室裡安靜了將近兩秒。

「理由有三個。」

「第一,若新伊甸接觸與初步開發成功,CAA 可將其包裝成新的外殖民地治理範例。對外殖民地而言,這能提供一個『新世界、新機會、新秩序』的政治敘事,有機會暫時 緩解內外殖民地衝突。」

「第二,CAA 名聲夠差、權限夠模糊,正適合充當第一層手套。若任務失敗、接觸惡化、殖民崩盤或本地文明爆發大規模反彈,UEG 可直接以『CAA 管理失當、危及UEG安全』為由,啟動 中央直接接管機制。」

「第三,新伊甸本地並不平靜。若中央不先建立基本監視與接觸框架,我們很快就會失去先機。CAA 最適合當第一層手套,而不是最後拿刀的人。」

爭論

真正的爭論到這時才開始。

地球總理兼 UEG 議會議長羅曼諾夫率先表態支持有限介入,但也要求把話說清楚:

「我支持由中央建立框架,但我不支持失控殖民。若新伊甸成為另一個外殖民地暴雷點,我們不是在解決邊疆問題,而是在把一顆新世界直接做成新火藥桶。」

凱羅夫則提出更實際的軍事條件:

「不論由誰主導名義,初期必須由 UNMC 掌握軌道監控與最低限度的武力投送能力。沒有這一點,所有接觸法案都只是寫給屍體看的。」

伊莉亞則明確反對:

「你們現在討論的方式,本質上已經不是『是否接觸』,而是在討論『怎麼包裝介入』。我們目前只掌握初步的資訊。連這顆星球的政治平衡、種族關係、戰爭結構、能量體系到底如何運作都還不清楚,就已經有人在設計成功時誰領功、失敗時誰背鍋的路徑了。」

席格沒有否認。

「因為那就是國家必須做的事。」

索利安娜直到此時才真正以 UEG 總理兼會議主席的身分介入爭論。她沒有偏向哪一邊,而是先請記錄官確認一件事:

「把『目前已掌握的資訊』列入主席摘要,作為之後所有授權文件的前提條款。」

接著,她才看向桌邊眾人。

「今天的問題,不是我們能不能去這顆星球,而是如果我們去了,我們到底準備把自己變成什麼樣子。請不要假裝不介入就比較高尚,也不要假裝介入就一定能帶來秩序。」

若真由 CAA 提供行政外殼,那麼誰來承受第一線風險?

答案很快明朗。CAA 當然能提供:

 殖民文書 外交口徑 任務授權 行政與法律名義 站點防衛能力 

但它絕不具備獨立完成新伊甸任務的能力。它需要的是正式軍事護衛、地表危機應對與接觸失控後的快速轉換能力。而這意味著,真正會被推到前線的人,不會是 CAA 高層,不會是 ONI 局長,也不會是坐在這裡表決的人。

會被推進去的,會是一名能同時承受幾件事的人:

 能領導護衛與地表支援部隊 能在接觸失敗時迅速轉入防衛與奪控 能在 CAA 官僚失靈時接手局面 能在政治責任需要時被推上前台當執行者 

而這種人,在 UEG 龐大卻日益疲憊的體系裡,通常來自 UNMC 海軍陸戰隊單位

表決

在最後表決前,索利安娜主席要求每位有權表決者用一句話確認自己的立場。

凱羅夫先說:

「若不先掌握軌道與最小駐點,我們之後只會用更大的代價回來。」

席格緊接著說:

「若不由中央先建立行政外殼,新伊甸只會先被更低級的勢力污染。」

羅曼諾夫則說:

「我支持受限介入,不支持無限制殖民。」

伊莉亞的回答:

「我反對,不只是因為資訊不足。」她看著桌上的星球投影「而是因為人類的殖民史從來都太擅長把入侵說成秩序,把支配說成開化。若我們明知自己帶著這段歷史,卻仍選擇在資訊不足時踏出第一步,那這一步本身就不具正當性。」

最後輪到索利安娜。她看著桌面上的新伊甸投影,沒有替任何人把話洗乾淨。這也正是她被放在這個位置上的原因:她的工作不是替某一方贏,而是確保任何一方都不能在沒有代價的情況下獨贏。

然後,表決開始。

最終,會議形成如下決議:

 新伊甸列為 觀察級智慧文明行星 授權 UNMC 建立 一級軌道監控平台 與最小規模前進駐點 初期接觸與觀察行動須遵循 《智慧生命接觸階段法案》 在未遭受直接攻擊的情況下,禁止主動進行大規模武力投射 任務行政外殼與殖民名義由 CAA 主導 若任務失控,UEG 有權以殖民者安全為由直接接管 

表決結果記錄如下:

 贊成:漢斯.凱羅夫(UNMC 現任總司令,前海軍總指揮部上將)、艾登.席格(海軍中將兼海軍情報局 Office of Naval Intelligence〔ONI〕局長)、亞歷山大.羅曼諾夫(地球總理兼 UEG 議會議長) 反對:伊莉亞.薩維恩博士(中央科學研究院主席) 棄權:瑪麗亞.索利安娜(UEG 總理) 

決議通過後,記錄官將最終行動名稱寫入文件首頁:

 計畫編號:Project Elpis行動代號:新伊甸(Operation: New Eden 

而在文件末端,原本僅以代號標示的目標世界,也被正式確認使用其公開名稱:

New Eden

新伊甸

從這一刻起,這個名字不再只是探測報告裡的暫名,而成了人類文明第一次站在另一個多種族智慧世界門口時,親手寫下的標題。

它或許意味著新的黎明。

也可能只是另一場審判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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