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我......才不是怪物!

  女神历1444年,在新王罗兰四世的一系列对外扩张政策的影响下,帝国人与非人种族的关系急剧恶化。


  抚过额间被石块击中后留下的伤口,泛起的刺痛感冲击着少女的精神。


  若是放在以前,这种甚至连轻微伤都称不上的伤口,甚至都无法让莱茵那被药物改造过后的身体有什么感觉,可现在......她对那份疼痛的感知是如此的清晰,甚至眼角都不禁本能地渗出泪来。


  太脆弱了,这具可憎的身体。


  莱茵如此心想着,抬手抹去眼泪。抓紧了头上的兜帽,尽可能隐藏自己身上的非人特征。


  比起身上的疼痛,更令女孩难以忍受的,是由此而生的对于未来的忧虑。


  用着这样脆弱的,可笑的,还是人类之敌的身体,该怎么挽回队员们未来死去的结局?


  作为对魔战争的亲历者,莱茵比任何人都清楚魔物的强大。


  前世,乘着帝国为了转移内部矛盾而对外发动战争的这股东风,莱茵以平民的身份跻身帝国的军官行列,用赫赫战功取得了贵族的爵位,小队的属地以及独立的名号。


  要论实力的话,莱茵与她所率领的暴雨小队完全能在帝国前列排的上号,可就是这样的她们,在抗击魔物之王及其军势的战斗中都像是路边一条一样全军覆没了。


  少女无心在意在她死后帝国的未来如何,可曾经与她亲密的小队成员们......前世亲眼看着她们死在自己面前的莱茵对于那样的未来实在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可......如今的自己又该怎么做才好?


  帝国允许贵族军官死后由平民来填补职务的空缺,却绝对不可能容忍一头被他们宣传为怪物与死敌的魔族踏入金字塔顶端的权势场。


  无法加入军队,无法重建暴雨小队,就不能找回过去的队友,她们会在愈发凶险的战斗中死去,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像自己临死前见到的那样,躯体变成魔物的肉食,头颅被串在长矛上成为恐吓其他人的标志......


  那些因为她的过失而死去的人们,可能会再度死去,而这一次,她可能连出手改变的机会都没有......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难以言喻的恐惧感瞬间在莱茵的心中浮现。


  「这种事情......绝对不可以......」


  颤抖着,呢喃着。


  粉白色长发的少女双手环抱胸口,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身体却微微颤抖。


  那份对于自己曾亲眼目睹的命运的恐惧,那份来自过去的罪恶感,如同一支冰冷的手爬上了她的脊背,紧紧攥住了那颗因为紧张恐惧而愈发急促跳动的心脏......


  窒息感。


  那些莱茵曾经完全感受不到的,被药物所阻断的情绪在此刻悉数涌来,粉发的魔族少女颤抖地跪坐在地,指甲抓弄着手臂引发剧烈疼痛,可那份疼痛却令女孩混乱的精神稍稍平定了些许......


  而在这份难得的清明之中,莱茵的意识在由悔恨、负罪感与自我厌恶的情绪所浇筑的海洋中挣扎着,并最终......


  抓住了一隙足以被她视为希望与目标的微弱光芒......


  哪怕自己重生到了这具丑恶的,是敌人也是罪人的身体里,哪怕事到如今她的身份已无法再次站到台前......


  她也要......拯救。


  拯救那些因她而死的人们,改变那些她们曾告诉过自己的,扭曲了她们一生的,无可挽回的遗憾,将她们送往比前世的死亡要更加遥远的未来。


  到那时,她恐怕也能安心的......让这个该死的,如牢笼般束缚着她的身体彻底消失了。


  在莱茵的印象中,自己本该是拯救国家与平民于危难的英雄,曾经的她无论走到哪都受人爱戴,可如今的每一次呼吸对她而言都宛若侮辱,而那些孩童们对她满含厌恶的辱骂与攻击更是令她感到无所适从......


  这份苦涩的落差感令女孩感到无比恍惚。


  也曾对着悬崖发呆,试想过自己是否应该就此结束。


  可经历过死亡的漫长虚无,如今重新睁开眼睛,得到复苏,她又怎舍得放弃,这来之不易的,说不定有可能改变一切的机会?


  她不敢,也舍不得。


  只好捂着手臂上流血不止的伤口,站起身来。


  莱茵明白自己在坠入这具身体的那一刻,或许她的命运就已经彻底扭曲了,如今伤害这具罪人躯壳的行为,那份回馈而来的痛苦甚至都能令她感到几分快意......或许只有毁灭才是这具身体唯一的救赎——只可惜,不是现在。


  也不能是现在。


  因为此时此刻,还有一位不幸的少女需要得到拯救。


  粉白色长发的少女站起身来,踏上了通往过往遗憾的道路。


  .....................................................................


  曾经远离人世的小山村,如今被工厂的烟雾所紊绕。


  莉艾尔抱着刚刚从山上采摘下来的新鲜草药,穿行在喧闹的集市中央。


  村里的老人总说工厂的建立会冒犯自然之神的威仪,污染大家所生活的地方,但对于莉艾尔而言,能看到平日里死气沉沉的村子变得越来越热闹,终究还是比看不见摸不着的什么自然和污染要更好的。


  当然,可能也有来到村子里的更多商人,和他们收购药草时会多给自己的几枚铜币之类的因素在内。


  只要草药成色够好够新鲜,自己嘴巴甜一点,出手阔绰点的商人也会舍得多出几枚铜币收购,而只要五枚铜币,就能买上一整袋三块刚出炉的烤面包,棕黄焦香的外皮,一口下嘴里满是酥脆的口感和浓郁麦香,若是能再涂上薄薄一层蜂蜜,简直是贵族般的享受。


  莉艾尔喜欢现在的生活。


  可是......不知为何。


  村子里的工厂似乎爆发出了骇人的爆炸声。


  「轰隆!!!!!」


  喷吐着黑烟的支柱顷刻间崩塌,激起的烟尘掩盖了阳光与蔚蓝的天空,而在那一片阴霾之下,绿色皮肤的魔物推开乱石残垣,手执铁棒铁镐从工厂的废墟中走出。


  「该死的人类!」


  它们叽叽嘎嘎叫着,似乎在憎恨着什么。


  「骗我们来这里有饱饭吃,结果整天不是下矿挖煤就是搬运铁块矿料,饿了还让我们吃掉受伤的和衰老的不能干活的同胞!你们这群畜生的好日子到头了!」


  「让你们也尝尝吞下同类血肉的滋味吧!」


  「嘎啊啊啊啊啊!」


  莉艾尔看到,那些魔物挥舞着木棒与铁棍,将来往的行人肢体敲断打倒在地。


  惨叫声在女孩的耳畔响起。


  「......唉?」


  茫然的少女颓坐在地,原本怀里抱着的草药散落一旁,新鲜的药物被践踏踩碎毁坏,沾染尘埃......却又在片刻后,惨叫声逐渐平静。


  还未能理解眼前这一幕的女孩感觉到有阴影盖住了自己的身体,她茫然地抬起头,却看到那一头庞大的哥布林怪物站在她的面前,指了指她。


  随后,莉艾尔便看到自己被拖到了村子中央,看着熟悉或是陌生的人们被捆绑束缚集中在此,看到同样被绳索捆缚的父母挣扎着试图挣脱束缚来到自己身边。


  然后......


  她看到父母被押着推到自己的身前。


  她看到父亲和母亲的耳朵与眼睛被哥布林怪物撕下,挖出,那惨叫着颤抖的模样令少女的精神愈发崩溃。


  然后......


  她看到那只耳朵,那颗眼睛,被怪物像丢垃圾一样丢到了自己的面前。


  「吃掉。」


  怪物用生疏的话语命令着她。


  「不......不要,不要啊......」


  少女悲鸣着,哀求着,可面对她的苦苦哀求,怪物只是挥了挥手,在周围一众小哥布林的嬉笑声中,蹲下来,抓着她的头发扯起她的脸,说道。


  「你不吃,那我就直接杀了他们,然后强行给你喂下去。」


  这种事......怎么可以......


  呕吐感在胃中翻涌。


  莉艾尔感受到脑后的那只手抓着她的脑袋,将她的头推向地上父母的血肉。


  不管是谁都好......


  「————不要!!!!!」


  少女尖叫着。


  「不要......不要!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心中祈求着。


  女孩闭上眼睛,不愿面对眼前即将发生的一切,


  同时,向那渺茫而又微弱的希望发出祈祷。


  于是......


  「铛————!」


  像是利刃斩开了风,又与钢铁交击所产生的鸣响。


  莉艾尔的耳朵被这尖锐的声音刺得隐隐作痛,


  可比这更加清晰的,是同一时间泼在脸上的温热,以及将她浑身所笼罩的温暖感。


  ——还有那份淡淡的木曼陀罗香。


  女孩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在风中飘扬的粉白色长发,还有那看上去年纪还没有自己大的,娇俏又稚嫩的脸。


  莉艾尔能看到,那孩子脸上的表情,比起救了他人,反倒更像是自己得到了救赎一般,看上去是那么的可悲,可怜,却又令人不禁心生怜爱。


  而在那白发少女的跟前,巨型哥布林缓缓放下了被刻下刀痕的螺纹钢,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少女,还有她那随风滑落的兜帽下所展露的特征。


  那是一对角。


  魔族的尖角。


  「......同胞?」


  怪物抚过胸口肌肉上的那一抹狭长伤痕,困惑地开口了,像是在问,为什么要伤害同类。


  「......才不是什么同胞!」


  于是,莉艾尔便看到那女孩仿佛蒙受了巨大耻辱般,咬牙切齿地开口道。


  「我......是人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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