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去往王城所需的时间本应很长，在今天显得如此短暂。

哪怕再怎么祈祷，马车窗外的景色还是无慈悲地宣告了即将到达目的地的事实

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心情变得有些沉重。为了喘口气，我将视线转向对面的母亲。

她正兴致勃勃地看着窗外。仔细想想，上次她来这里，还是我第一次前往赫尔墨斯学院的时候。

『明明说了，这一次不用跟过来的……』

我悄悄叹了口气，将视线钉死在了地板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猛地刹停，车夫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小姐，到了。」

「……嗯。」

急促的心跳终究还是没能换来任何回应。我攥紧膝上那只旧行李箱的提手，慢慢站起身。

母亲先一步掀开车帘。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刺得我微微眯起眼。

踏下车厢，靴底落在石板路面上。我将视线投向眼前的建筑。

只不过是一座由大理石砌成的大厅而已。风格庄严，正门大开，并没有学院的样子。

通过从穹顶玻璃窗倾泻而下的阳光，可以清晰看到大厅内的景象。

正中央的地方孤零零地立着一扇巨大的双开门，门板紧闭，像是一件展览品。

也许是来的太晚了，大厅里并没有多少人。

广阔的室内只剩寥寥几位和我一样从远一点的地方过来的学生，还有几位教授的身影。

手不自觉攥紧了，我压下不停锤击胸膛的心脏，慢慢朝周围环视了一圈。

没有。

不在。

心里的紧张并没有消失，我又向四周环顾了一圈。

真的没看到。

那个女人的身影，并没有出现在这里。

「呼……」

压在胸口的石头被放下来一点，呼吸顿时顺畅了几分，我忍不住轻轻吐出一口气。

……也是。

毕竟她的宅邸离这里很近，应该一大早就出发了，这一路的担心根本是多此一举。

我又深吸一口气，刚准备往前一步——

「莉娅娜！」

还没来得及回头，肩膀就被一双手用力扳过去，整个人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是母亲。她的胳膊收得很紧，将我整个人都揽进了怀里。

「在学院里也不要太累着自己，」

她的声音闷闷地从我头顶传来，一只手抚上我的后脑勺，指尖轻轻梳过打结的发尾。

「最近气色总是不太好。记得按时吃饭，晚上不要熬太晚。有什么事就往家里写信，嗯？」

气色不好……

当然不好。

她从不过问，但不代表她没有看到。

「嗯……」

我轻哼一声，将鼻尖埋在她肩窝处，没有说话。

「……好了好了，」

就这么过了一会，她忽然松开手，后退一步，双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接下来又是我一个人了呢……唉，终于可以清静清静了，呵呵呵……」

说完，她摆出了个「开玩笑的」的表情。为了不让她觉得尴尬，我也连忙跟着笑了笑。

『笨蛋母亲……』

如果您这么说的话，我就更……

「哈哈哈……」

我连忙憋住胸口处那翻涌的东西，将那不可能的想法压回去，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

「那……母亲，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她松开搭在我肩膀上的手，往后退了两步。

「快去吧，别迟了。」

我点了点头，将那只旧行李箱换到右手，迈开步子。

每当那巍峨的石厅在视野里放大一分，想要回头的想法就加深一寸。

母亲温和的笑脸和一张令人心底发寒的笑脸同时出现在脑中，像是冰与火交织，想要逼迫双腿倒退。

我咬紧嘴唇，用疼痛维持清醒。

步伐加速，转进大厅的门廊，石柱遮住了视线，再也看不见母亲了。

「呼……呼……」

我靠在石壁上，将手抚上胸口，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向着那扇巨门走去。

也许是刚才那一下耽搁了太久，其他学生的身影早已消失，大概已经走进门里了。

我环视了一圈四周，拎着行李箱，一步步向着大门靠近。

门扉前站着一位不认识的教授，表情有些严肃，手里捧着一本翻开的登记簿，正抬眼望着我

「姓名，学级。」

「莉娅娜·雪诺，一年级。」

听到我的回答，他低头扫了一眼登记簿，指尖在某一行上停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莉娅娜同学，把手放上去吧。」

遵从指令，我将掌心贴上冰冷的门板。它的表面立刻泛起细密的波纹，然后，那双厚重的门板自动敞开了。

门后是一片混沌，像是被扭曲的空气，什么都看不见。

我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

啪。

视野被光吞没了一瞬。再次睁开眼时，一座巨大的城堡已经矗立在眼前。

庄严而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无论看多少次，都忍不住像第一次见到它时发出惊叹。

赫尔墨斯学院，就在这里。

「唔……」

……可是，比起惊喜，此刻的心脏却是在为别的事情而剧烈跳动。

几乎是下意识的，我再一次环顾四周。

没有那张脸。

『呼……冷静一点……』

别再这么心惊胆战的了。

往好处想想，现在——

「……嘎！」

「嘎——嘎！」

「诶……？！」

正愣神时，几道黑影突然从一旁窜出来。为首那只似乎叼着一张纸，向着前方飞奔。

我连忙侧身，躲开这几只横冲直撞的小炸弹。

「嘎嘎——！嘎嘎嘎！！！」

「啊！！！我的论文！！！」

还没来得及分清刚才那到底是鼠齿兽还是回音蛙，又有一声惨叫从身后传来。

没有理会那惨叫的学生，黑影们互相追逐着，飞向城堡东侧，连头都不回。

『看来是鼠齿兽呢……』

我望着那远去的黑影，又瞟了瞟远处趴在地上眼泪流成宽面条的学生，忍不住叹了口气。

心跳变得平稳了……这出意外的闹剧，竟然让混乱的思绪安稳了几分。

『说起来，我也被这群小家伙这么捉弄过呢……』

这么想着，我拖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

「……我跟你说，之前我在夜幕岛单人击退了四只石像鬼！」

「单人？你去年被石像鬼追着跑的样子我可还记得呢。」

「那是战术性撤退！你懂什么！」

路过的庭院里，几个男生正勾肩搭背，笑着谈论些什么。

大概是二年级的学生，正在讨论上个学期的期末考核。

我没有仔细去听他们谈话的内容。目光越过庭院，转向一旁，落在前方的小广场上。

三三两两的学生正朝着主堡走去，教授们则站在通往主堡的阶梯旁指引方向，一切欣欣向荣。

『看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收回目光，在心里小声劝慰自己。

『现在重要的是……』

——先去宿舍放行李，然后去图书馆把之前预习的笔记补齐，之后是院长的开学演讲，再然后……

「啊……」

说起来……

那个女人说「我们的契约从学院开始」，那么，今天到底算不算数呢？

「………」

心脏又开始收紧了，喉咙感到一阵干涩。

犹豫一会儿后，我低下头，攥紧行李箱的提手，朝着主堡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不管怎么样，现在先把该做的事做好。

至于那个女人……

……只能祈祷她暂时不要想起我了。

……

……

……

奥尔顿忍不住皱起眉头。

他又读了一遍手上的申请，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黑发女学生。

身为赫尔墨斯学院院长，他见过学生无数，自然无法记住他们所有人的名字。

可唯独眼前这一位，他敢打赌——至少在这一届里，绝对是被他记住的其中之一。

……当然，是贬义层面的。

『伊芙琳.阿瓦雷斯……』

奥尔顿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

哪怕在他见过的所有问题生里，她也算是名列前茅。

课是要逃的，教授们的话是不听的，和学生们的关系是极度恶劣的。

如果具体要说她有多夸张的话……盖亚分院300多名学生，甚至找不到一个愿意和她同宿舍的。

在上个学期，那位分院院长可来找自己投诉了好几次，说是要让这个学生赶紧退学。

虽然这老伙计脾气暴躁，但奥尔顿知道，他可不会随意说出这种话。

虽然很想同意，但是……

「那么，您的回答是？」

正思考间，清脆悦耳的嗓音从前方传来。

奥尔顿抬起头，对上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阿瓦雷斯家的标志。

『唉，真是难办……』

……在他们那个时代，阿瓦雷斯的名字就已经响彻全国了。

那是极具天赋者才会持有的名字。

哪怕性格再怎么恶劣，奥尔顿也不得不承认：伊芙琳是一位绝不可多得的奇才。

虽然笔试基本交的是空卷。但在开学的实技测试里，她几乎拿到了校史记录中最高的分数。

毕竟是少数拥有固有魔法的人。

所以，他想赌，赌这个学生浪子回头的可能性。

而现在……

「嗯，有意思的提案。」

听到他的回答，黑发女学生礼貌一笑，姿态摆的端正。和上学期她来这所办公室里时的样子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奥尔顿忍不住又往下撇了撇那张申请书。

——「申请转入奥萝拉分院。作为提出申请的条件，学生伊芙琳.阿瓦雷斯将在后续学院进修中保持成绩优等。」

非常简单的申请，但写下申请的纸可不简单。

『契约魔法……』

……可是，哪怕有这个做保证，这份请求也是荒谬的。

『只是因为觉得盖亚分院无聊？不过，这倒也符合她的性格……』

就算抛去这个荒诞的借口不谈，哪怕放眼学院历史，转分院的记录也是少之又少。

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在这里就拒绝。

可是啊……

「呵呵……」

奥尔顿久违地感到了一丝趣味。

不过是一些陈年旧规而已，在获得一位人才的可能性面前，这点代价微不足道。

那么，既然没有任何损失，为什么不同意呢？

『也正好遂了拉格纳那老东西的愿。』

这么想着，他将纸放下。

「我同意了。」

语音落下的瞬间，那双紫罗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微妙的光。

「多谢院长。」

……至于对方心里到底在想着什么，奥尔顿就无从得知了。

……

……

……

「哈啊～」

走出办公室，伊芙琳漫步在城堡一处长廊上，大大伸了个懒腰。

这样一来，她的准备工作就都完成了。

老实说，说服院长的流程比她想象的要短，这或许算是意外之喜。

『不管怎样……』

以后就能和莉娅娜呆在一所分院里了。

课程，考核，亦或是游戏中碰到的事件。

无论之后发生怎样的事，自己都能呆在离她最近的地方。

「呵呵……呵呵呵……」

……这个事实是如此的甜蜜，以至于她将它在心里滚了一遍又一遍，还是觉得不尽兴。

身体在擅自发热。像是老练的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踏入射程，它感到了纯粹的兴奋。

『唔……奇怪……』

她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昨晚瘫在床上的时候似乎也有这种感觉，但困意太浓，没有去追。

现在她想追，又觉得没有必要——反正不是什么好事，忘了就忘了吧。

她不再去纠结那些没头没尾的忧虑。抬起头，将视线投向长廊之外，整座城堡的风采撞入眼帘。

中世纪的风格，梦境般的景象，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很美。

伊芙琳将手肘搭在石质栏杆上，托着腮，目光落在远处的钟楼上，忽然想起了一些很遥远的事。

『说起来，倒是很像那个地方呢……』

霍格沃兹学院……是叫这个名字吧？

虽然自己对魔法之类的东西不感兴趣，但多少还是了解过一些的。

「哼嗯……」

不过，两者还是有些区别。

毕竟霍格沃兹建在一座海岛上，而赫尔墨斯……

她的视线越过钟楼，望向远处的云海。那些往日需要抬头仰望的事物，此刻只要平视便能看见。

……毕竟，赫尔墨斯建在一座空岛上。

『那么，接下来……』

目光无意识地往下瞟了一眼。

「……啊。」

身体顿时僵住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从庭院的角落走出来，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一阵微风刮过，那标志性的雪白长发随风飘起，哪怕隔着很远还是能一眼就瞟见。

是莉娅娜。

「啊……啊啊……」

唰。

在这一瞬，大脑一片空白。

伊芙琳后退几步，靠在了栏杆上。

然后，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的指尖猛地攥紧了石质栏杆，后背涌上一阵酥麻的热意，顺着脊椎窜上后脑勺。

在那一瞬间，她终于想起来了——昨晚一直残留在心底的事到底是什么。

「该……死……」

让人发狂的痒意顺着骨髓流变四肢百骸，她喘着粗气，忍不住开始摩挲双腿。

『没想到，只是见了一面就……呜……』

不行，这里不行……

伊芙琳猛地站直了身体，用尽全部理智压制住那几乎要溢出喉咙的喘息，左右扫了一眼。

走廊尽头，教职工专用洗手间的门正安静地合着。

现在这个时间，教授们都在大礼堂准备开学典礼，那里应该没有人。

她加快了步伐，迅速躲了进去。

「莉娅……娜……」

靠着门板滑了坐下来，她将手伸向下体。

现在……只能先将就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