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潮的余韵褪去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微亮了。
『呼……总之……』
我整理好凌乱的衣物,用纸巾擦干湿润的下体,站起身,站到了房间角落的等身镜前。
漆黑的长发,紫罗兰色的眼睛。
精致的五官,冷峻的面部线条。
——伊芙琳,同时也是……我。
『可是……』
我用手轻触镜面,皱起了眉头。
刚才乱成一团麻的思绪重新理清,我回想着游戏的内容,咬了咬嘴唇。
「哈啊……」
伊芙琳的结局,我的结局……恐怕并不会太好。
『不,还是不要想这些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的。
况且我还有相当分量的游戏知识,不是吗?
所以相比起遥远的未来,现在重要的是……
我侧过头,看向还躺在床上的人儿。
她还是没有醒过来。
「……」
说实话,还是没有实感。明明大脑中有这段记忆,但精神上却拒绝接受……毕竟那并不算是「我」的意愿。
……但是,迟早要面对的,不是吗?
到那个时候,我该说些什么呢?
对不起?
不。这三个字对于被伤害的莉娅娜来说只显得苍白无力,无法起到任何作用,只是我在自己安慰自己,作为减轻罪恶感的工具。
所以,必须付出实际行动。
我深吸一口气,将视线从床上移开,投向一旁的桌子。
桌面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化妆品,还有一些高级的首饰。在这些杂物中间,一张皱了的纸条格外刺眼。
我走过去,将纸条捡起来。
纸张被揉皱过,上面还残留着被人用力攥在手心的折痕。
我小心地展平它,目光落在纸面上。
那是一份债务清单。
密密麻麻的数字排列在泛黄的纸面上,每一项后面都标注着日期和利率。数字一行一行地叠加,最终在纸条下方汇成一个让人胸口发闷的总额。
而在这张清单的右下角,盖着一枚夜鸦徽记。
我当然认得,那是阿瓦雷斯家的家徽。伊芙琳的家族……我的家族。
而在这枚徽记的上方,抬头的位置,有一行工整的字体——
债务方:雪诺家
我垂下眼睫,拇指轻轻摩挲过那枚徽记的凸起。
雪诺。
莉娅娜的姓氏。
她的全名是——
『莉娅娜·雪诺。』
我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胸口仿佛在那瞬间收紧了一下,我皱了皱眉头,没有发出声音。
沉默一阵后,我放下了手中的欠条,闭上眼睛开始回忆:
阿瓦雷斯家是帝国首屈一指的豪族,而雪诺家不过是一个偏远的边境男爵领。
那丢下妻子女儿离去的丈夫留下的债务滚了十几年的利息,到了莉娅娜这里,早已是一笔足以将普通人压垮的数字。
而伊芙琳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作为雪诺家的主要债主之一,她以债务为绳索,勒住了莉娅娜的脖颈,占有了她的身体。
而现在,这根绳索就在我手里。
我拉开椅子坐下,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叩击声。
最开始的想法很简单。
直接以这次事件为切入点,以阿瓦雷斯家的财力一口气帮雪诺家还清所有债务。
毕竟对公爵千金来说,这笔让莉娅娜家喘不过气的数字不过是从指缝里漏出去的零头。
这样一来,至少可以保证让她在前期不必再为家族债务而跑东跑西,担惊受怕。
但是——
我的手指停住了。
这样做的结果是什么?
我并不期望莉娅娜会做出什么好的反应。相比于感激,她在心中得出的只能是更深的不信任。
一个昨晚刚刚侵犯了自己的人,第二天早上突然递过来一张还清的债务清单,想想都觉得可笑。
这不是善意,只会让她觉得是另一种形式的羞辱,是施暴者在事后的廉价补偿,是用钱来衡量她受到的伤害。
『不过以她的性格,恐怕会为了家族默默忍受这份屈辱吧……』
……毕竟她就是这样的人。
不知为何,心里有点烦躁。我的手指重新开始敲击桌面,这次的节奏似乎有点凌乱。
『而且……』
一旦债务还清,我和她之间的联系就会被彻底切断。
雪诺家不再欠阿瓦雷斯家任何东西。
她不需要再面对我,不需要再看到我的脸,不需要再踏入这个让她做噩梦的房间。
她会离开,会消失在我的视野里,祈祷不再碰见我这个梦魇。
……就算说再多句「对不起」,恐怕也只是徒劳。
「……」
我再次看向床上的人一眼,然后回过头,轻轻按了按有些发疼的太阳穴。
……现在不过是游戏前期。
伊芙琳作为公爵千金的权势还没有崩塌,那些原作中会将她碾碎的齿轮也还没有开始转动。
能运用的优势,非常非常多。
我有公爵家的资源,知道哪些角色会成为莉娅娜的助力,哪些事件会成为她成长的契机,哪些选择会把她推向深渊。
所以——
『也许……把她留在自己身边,会更方便一点……』
……
……不,还是老实承认吧。
作为一个身心健康的男性,哪怕现在变成了这副女性的躯体,在看到自己人生的理想型后怎么能就这么——
『……该死……我到底在想什么?』
难道是因为突然多出的这十几年记忆影响了思考吗?我竟然会产生这种自私的想法……
……不过,我确实需要看着她,很多事情只有她呆在我身边我才能为她做到,这是最有效率的选择。
仅此而已。
『呼……决定了……』
我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然后拉开了桌子的抽屉,取出一枚小小的传换铃,握住铃铛的木柄,用力摇了六下。
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一声叠着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暗号。
片刻,房间角落的影子剥离下来,凝聚成一个人形。
来者穿着一身标准的女仆装,全身上下露出来的皮肤只有脸和手。那张脸普通得几乎让人记不住。五官端正,但没有丝毫特点。
但她的身份并不普通——世代侍奉阿瓦雷斯家的影卫一族。
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存在于任何官方记录中的人生。
「有何事吩咐?主人。」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一台被调试精准的机器,每一个音节都恰好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
我没有立刻回答。
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不重不轻,像是在做最终的确认。
「……去把雪诺家所有的债务整理成情报送过来。」
叹了口气后,我还是开口了。
「遵命。」
女仆的身形重新融入阴影里,房间里又只剩下我和床上的人。
「……」
我没有说话,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绳索还在我手里,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它再次收紧。
一但莉娅娜的羽翼丰满,到了那时候……
『我会放你离开的……』
我在心中发誓。
……
……
……
莉娅娜慢慢睁开眼,待视野中的薄雾散去后,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啊……唔……」
她想开口,嘴唇却黏在一起,喉咙干涩得像被人塞进了一团棉花。
试着动了动四肢,它们都还在,但是……
「唔……」
每一寸肌肉都沉甸甸的,关节深处还残留着一种被人用力掰开后又强行合拢的钝痛。
而比四肢更深的,是那个地方。
只是微微收紧了小腹,一股酸胀的钝痛便从盆腔深处涌上来,顺着脊柱攀爬到后颈,让她不自觉地绷紧了肩膀。
「呜……疼……」
大腿内侧有什么东西干涸了,皮肤绷得发紧。
她不敢去想那是什么。
「……这里是……」
声音沙哑得陌生。每吐出一个音节,喉咙深处就传来一阵粗粝的刺痛。
她撑着床面想要坐起来,可手臂却酸软得几乎撑不住上半身的重量。
好不容易靠上床头,薄被从肩头滑落,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身上穿着的不是昨晚那条裙子,而是一件素白色的连衣裙。领口的蕾丝花边整整齐齐,袖口的纽扣扣得一丝不苟,看起来价格不便宜。
「……啊……为……什么……」
大脑还迟钝得像是泡在温水里。意识浮浮沉沉,每次快要抓住什么的时候,那东西就像肥皂泡一样从指缝里滑走。
她呆呆地坐在床上,目光涣散,盯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背。
手背上有几点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人用力吮吸过。
『昨晚……』
昨晚。
她去做了什么?
『……母亲……』
对了,母亲。
母亲在咳嗽,入秋之后就一直在咳。
昨天,她咳出了血。
……
『咳咳咳……!』
『母、母亲!没事吧?』
『咳……!不……放心吧,没事……咳咳!』
『这怎么能说没事!您赶紧去床上躺着,我去熬点姜汤!』
『不行啊……咳……!今天必须处理完阿瓦雷斯家的债务,我得出一趟门……你先……咳咳!』
『阿瓦雷斯家是吗?我去就行了!您赶紧躺好,拜托……真的……求您了……』
……
她穿上了自己最好的那条裙子。裙摆上有一块洗不掉的茶渍,她用胸针别住,遮住了。
『呼……很好……』
亲亲拍拍胸口为自己打气后,她走进了那个房间。
母亲教过她,和人说话的时候要看着对方的眼睛,脊背要挺直,声音不能发抖。
哪怕对方是公爵千金,哪怕雪诺家在对方眼里不过是边境的一粒灰尘。
所以,她尽可能的表现的自然,对面公爵千金做什么她都应着,递过来的茶也……
「……啊……啊啊……啊啊啊啊————」
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那不堪回首的一幕幕,像被谁按下了开关,疯狂地涌进脑海。
她被按住手腕,挣扎、踢打,却没有起到丝毫作用。
小腹发烫,身体的力气渐渐消失。她想咬那只伸进她嘴里的手,最终却只能轻轻将牙齿搭在上面,再也使不出一丝力气。
后脑勺陷进柔软的羽绒,视野里只剩下天花板上那盏摇摇晃晃的水晶灯,和那张俯视着她的紫罗兰色的眼睛。
「不……不要!……求、求求您……!」
那个人没有停下。那双紫色的眼睛从头到尾都在看着她,仿佛在欣赏她的尊严被一点一点碾成齑粉的过程。
之后的事情……她记不太清了。
意识断了又续,续了又断。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自己的头发,像一只装死的猎物,祈祷捕食者快点失去兴趣。
她不知道那一切持续了多久。只知道自己被按在床上的时候是黑夜,而现在……已经是白天了。
「……啊呜……呜……」
恶心。
好恶心。
——这是大脑中最先涌现出的感觉。
莉娅娜用左手捂住嘴巴,强忍住剧烈的反胃感。右手则抓住自己的头发,将雪白的发丝被扯得绷直,以疼痛来稳定自己混乱的意识。
眼眶变得有些湿润,能感觉到水雾正在其中聚集,随时都要汇聚成水珠滴落下来。
「哈啊……哈啊……呜……」
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闭上眼睛,身体在颤抖,她只能把嘴唇咬得更紧。
「你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温婉动听,仿佛天生就带着蛊惑人心的魅力。
莉娅娜猛地转过头。
一个女人出现在视野的正中央。
黑发,紫瞳,艺术品般的五官,还有挂在嘴角的那抹慵懒的冷笑。
这张脸,她认得。
……这辈子或许都不会再忘记这张脸了。
女人坐在床沿不远处的椅子上,漆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她用一只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放在翘起的右腿上。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正盯着她,看不出任何情绪,盯得她心发紧。
身体比意识先动了。莉娅娜猛地向后缩,脊背撞上床头的栏杆,传来一阵钝痛,但她没管,只是继续向后蹭。
不要过来。
不要碰我。
不要再伤害我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
「你……你……」
声音哑得几乎不成型。她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传来一阵干涩的刺痛。
「……为什么……要做那样过分的事……」
咬紧嘴唇,她几乎是下意识的说道:
「我要……我要去告——」
话说到一半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她看到了那个黑发女人脸上的表情。
没有慌张,没有害怕,一丝一毫的动摇都没有。
——因为她的身份是公爵千金。
「………」
莉娅娜的声音消失了。
她明白,法律在这些人面前起不到多大的作用。就算自己去告发她,恐怕法官最后也只会草草了事。
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整个房间。
莉娅娜低着头,盯着自己攥紧被角的手指,强行撇开内心的反胃,将思绪集中到自己来这的目的上。
母亲,还在咳嗽的母亲。
还在等着她回家的母亲……
「……债务。」
最终,她的嘴唇动了动,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雪诺家……欠阿瓦雷斯家的债务……」
她抬起头,用那双蓄满了水的蓝色眼睛看向那个黑发女人。
「拜托……请您…免除……」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被抽去了什么支撑一样,肩膀塌了下去。
没错,就用这个。
用这具已经被玷污的身体、用这份已经被碾碎的尊严,去换母亲不用再咳着血还要计算这个月利息的日子,去换雪诺这个姓氏不用在自己这一代彻底坠入泥潭。
毕竟……这是她现在唯一还能拿出来交换的东西了。
「………」
女人沉默了一会,看着她,轻声笑了一下。
「当然可以。」
莉娅娜的肩膀松了一瞬。
「但只能免除一半。」
松下来的那口气,又重新堵在了胸口。
一半。
莉娅娜垂下眼睫,盯着被面上自己攥出来的褶皱。
……一半也好。
在那个光是看上一眼就会让人喘不过气的数字面前,一半也可以为母亲减缓够多的压力了。
一半……已经很多了。
「……好。」
她轻轻应声。
黑发女人没有接话,取而代之的,是纸页翻动的声音。
莉娅娜抬起头,看到那个女人从一旁抓过一本厚厚的笔记。
女人翻开它,修长的手指按在纸页上,指尖沿着墨迹缓缓移动。
「雪诺家……除了欠阿瓦雷斯家的债务之外,应该还有别的吧。」
莉娅娜的身体猛地一抖。
女人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宣布死刑般念到。
「伦道夫商会。欠款七千莫拉,年利一成二分。借入日期……七年前」
「格里芬男爵。欠款三千莫拉,年利一成。借入日期……八年前。」
「还有……」
女人的手指停在了某一页。
「银叶商行。欠款两万莫拉,年利一分五厘。这是……十一年前的。」
莉娅娜的指甲陷进了掌心。
女人没有管她,继续念着。
一个又一个名字,一笔又一笔数字,一项又一项利息。
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那些数字化成了针,一根一根扎进去。
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颤抖停不下来。
念着念着,女人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莉娅娜没有抬头。所以她没看到,那个女人此刻的表情。
「真是荒唐……」
女人的眉头皱得几乎拧在一起。她没有再念下去,而是把笔记合上了。
莉娅娜听到那声响,肩膀几不可见地缩了一下。
「………」
黑发女人没有立刻说话。她靠在椅背上,合上的笔记搭在膝头,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的边角,像是在思考什么。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莉娅娜·雪诺。」
被叫到全名的那一刻,莉娅娜的身体条件反射地绷直了。她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你想不想……解决这个问题。」
「……什么?」
「就是字面意思。」
女人没有重复。她只是站起身,走向床边。
莉娅娜下意识又想往后缩,但身后已经是床头了。她只能僵在那里,看着那个黑发女人一步一步走近。
最终,女人在床边站定,然后俯下身,看着莉娅娜,笑了。
「来我的宅邸当佣人吧,莉娅娜。」
她微微偏了偏头,紫罗兰色的眼睛眯起来,其中有某种光在流转,莉娅娜不知道那是什么。
「如果你能让我满意的话,这些债务——」
她抬起手,用那本合上的笔记轻轻点了点莉娅娜怀里的被面。
「全部……都由阿瓦雷斯家帮你们还清。」
她止住了笑容,眼睛直直地望向自己。
「你觉得如何呢?」
莉娅娜的嘴唇动了动。各种思绪疯狂塞进她还在努力运转的大脑里,最终导致齿轮卡住了,只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刚才所有那些话,她应该是听懂了的,但那些字连在一起的时候,又变成了一个她无法理解的形状。
为什么?
这个人在说什么?
佣人?
满意?
……虽然听不懂,但有两个字很清晰。
『债务……』
混乱之中,一个模模糊糊的答案从水面下浮上来。她张了张嘴,刚想回答——
「啊……」
视野无意间撇到了床边的地板上。
那里凌乱地堆着一团衣物。
那是她最好的裙子。被扯断的系带像两条死去的蛇,软塌塌地摊在地毯上。
那是她昨晚穿的。
那是她昨晚被剥下来的。
「……啊……啊啊……」
声音再次开始颤抖,模糊的简直不像人声。
「……呜……」
她将已经涌到喉咙的话收回,作为替代——慢慢地举起了手。
女人的视线落在她的手上,没有动。紫罗兰色的眼睛里甚至闪过一丝意外。
那只手举到了最高点。
手掌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
啪!
——对着那张黑发紫瞳的脸,狠狠落了下去。
好棒好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