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洗澡风波(下)

我醒了。

眼皮沉得跟灌了铅一样,好不容易撑开一条缝。

脑子是空白的,像被格式化了。

天花板……不认识。吊灯……好大,好闪,一看就贵得吓死人。

等等。

我为什么是躺着的?

还在床上?

我昨晚不是……在泡澡吗?那水池子……


「我操!」

我猛地弹起来,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下,又咚地砸回柔软的枕头里。

脑子里那点迷糊瞬间给吓飞了。

谁把我弄床上的?!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还有,我身上这什么玩意儿?!


我低头。

一件……丝质的,滑溜溜的,摸上去凉丝丝的……睡衣?

白色带暗纹,领口开得有点大,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一边的带子都快滑下来了。

里面……

我悄悄扒开领口往里瞄了一眼。

空的。

就一件睡衣。

底下什么也没有。

皮肤被那光滑的料子蹭着,触感清晰得吓人。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谁给我换的?!

谁给我穿上的?!

浴巾呢?!我原来的……啊我原来光着!


我操!

谁?!

这他妈是谁?!

我又是谁?!

我身上这滑溜溜的、贴着皮肤的、感觉什么都遮不住的衣服又是什么玩意儿?!

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宇宙的尽头在哪里?!


我感觉自己快被林薇那个笨蛋同化了,完全失去思考能力。


就在这时,身边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我全身的汗毛唰一下全立起来了,僵硬地,一点点,把头扭过去。


那个黑头发的男人就躺在我旁边。

闭着眼,好像还没醒。

呼吸很平稳。

清晨有点朦胧的光线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落在他高挺的鼻梁和嘴唇上,居然……还挺好看。

呸!好看个屁!


可他的手……

就搭在我这边的被子上。

距离我大概……十厘米?


我刚想屏住呼吸偷偷往后挪,他那只手忽然动了。

不是突然,是慢悠悠地,抬起来,然后轻轻地、准确地落在了我的头顶。


揉了揉。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慵懒的亲昵。

他指尖的温度透过我的银发传到头皮上。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床上,一动不敢动。

醒了。

他绝对醒了!

这是在干嘛?!摸狗吗?!


我猛地往后一缩,脑袋挣开他的手,紫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惊恐又戒备地看着他。


柯夜果然已经睁开了眼。

那双深蓝色的眸子半眯着,没什么攻击性,反而带着点……笑意?

他侧过身,手臂撑着脑袋,就这么看着我。

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嘴角弯了起来。


「醒了?」

他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听起来居然挺温和。

「睡得还好吗,小天使。」


天使你个大头鬼!

我没吭声,只是死死瞪着他,手不自觉地把胸口的睡衣领子揪紧。


他似乎也不指望我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气里那种调侃的意味越来越明显。

「没想到啊。」

「我们的小天使,看着挺机灵的。」

「泡个澡,居然能把自己泡晕过去。」

「要不是我进去得快,你是不是打算在池子里睡到天亮?」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加深了,蓝眼睛里促狭的光一闪一闪的。

「水温是调得高了点,但你这也……太没用了点。」

「这么大个人了,嗯?」


轰——!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朵根,连脖子都感觉在发烫。

泡……泡晕了?!

我?!因为泡澡?!在那种……那种情况下?!

怎么会!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定是这家伙的阴谋,在水里下安眠药了,绝对是!


「我……我才没有!」我梗着脖子,声音又尖又细,一点底气都没有。「我就是……就是有点累!睡着了而已!」


「睡着了?」柯夜挑眉,慢悠悠地重复,「睡着了会软得跟没骨头一样,捞都捞不起来?叫都叫不醒?」


「我……我……」我被他堵得哑口无言,脸上更烫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自暴自弃地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没脸见人了!

怎么第一晚就让这家伙看了笑话!!!


在被子里憋了大概十秒钟,我才闷闷地,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

「那……那我怎么……到床上来的……」


话没说完,我就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低低的,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的了然。


「当然是我抱你出来的。」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难不成让你在水里泡一晚上?」

「睡衣也是我换的。」

「那件湿透的衬衫和裙子,穿着睡会感冒。」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有点正经,甚至带了点责备,「虽然身体是新的,但也不是铁打的,要爱惜。」


爱惜你个头啊!谁要你爱惜!

我心里在咆哮,但嘴上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一想到昨晚我光着身子,毫无意识,被他从水里捞起来,擦干,再套上这件滑溜溜的睡衣……

我整个人都快熟了!


「衣……衣服……」我声音都在抖,「是……是你……」


「嗯,我挑的。」柯夜接过话,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慢条斯理的从容,「真丝的,贴着皮肤最舒服,不会磨到你身上那些……」

他目光似乎在我脖子和手腕上残留的红痕处扫了一下。

「……娇嫩的地方。」

「怎么样,还舒服吧。」


舒服……

是舒服……

料子滑得像水一样,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可是……


「不用害羞。」他又说,手伸过来,轻轻地把我蒙着脸的被子往下拉了拉,让我通红的耳朵露出来。「反正……」

他凑近了一点,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恶魔般的、轻柔的吐露。

「你身上哪儿什么样,我记得应该比你自己还清楚。」


呜。

身体。


里里外外。


所有的羞耻、恐惧、愤怒,还有那一点点的茫然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这一刻,被这句话彻底点燃,烧成了最纯粹的、恶狠狠的怒意!


去你妈的记得清楚!

去你妈的不用害羞!

你这个变态!控制狂!疯子!


我恶向胆边生。

在他那只手又一次状似安抚地要落在我头顶的时候。

我猛地扭过头。

张开嘴。

对准他伸过来的手腕。

狠狠地。

一口咬了下去!


「唔——!」


我咬得死紧。

牙齿硌在他手腕的骨头上,能尝到一点皮肤上淡淡的、说不清的。

没出血。

但我就是不放。


他好像叹了口气。

很轻。


「松嘴。」

柯夜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听着有点无奈,可那手一点没用力往回抽,就让我这么咬着。


我就不!

我瞪他,从牙缝里哼出气。

我看明白了,这家伙……好像不怎么生气?

不对劲,很不对劲。

他不是那种被咬了还笑眯眯的圣人。

那就是……纵容?

对,就是纵容!

像看自家小狗呲牙一样,觉得好玩,很宠溺?


哈!

那我还客气什么!我咬!我使劲咬!

把我那失去的兄弟我那骗来的钱我那被看光的耻辱全都咬回来!

不咬到你求饶我跟你姓!


他那只没被我咬的手抬起来,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才不管。

有本事你打我啊!

他可不舍得打我,我已经完全懂了。


然后。

那只手没落下来打我。

它突然往前一伸,绕过我的肩膀,一把扣住了我的后背。


我人是扑过去咬他手腕的,整个人都挂在他胳膊上那种。

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呜!」


我牙关一松,惊呼还没出口。

整个人就撞进了一个坚硬又温热的怀抱里。


草!

他把我搂住了!


男人的气味。


一股……一股特别浓的,像是雪松混着一点薄荷,又带点刚睡醒暖烘烘体温的味道,劈头盖脸把我罩了个结实。


那味道太霸道了,直往我鼻腔里钻,钻得我脑袋嗡一下,有点发晕。


冲得我头晕目眩。


后背是他箍紧的手臂。

前胸……

前胸完全贴在了他敞开的睡衣衣襟里,直接压上了那片结实紧韧的胸膛。


闷!

好闷!

胸口那两团软肉被他的胸肌压得扁平,沉甸甸的份量都被挤向两边,一种陌生的、饱胀的、甚至有点疼的压迫感瞬间炸开。

我喘不过气。

心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咚咚咚地撞着耳膜。


脸埋在他颈窝。

皮肤贴着皮肤。

他的体温比我高,烫得吓人。

我整个人像掉进了一个用他的气味和体温织成的、炽热的囚笼里。

挣不开。

动不了。


可是,为什么,不讨厌?

这种感觉……

这种头晕目眩,心慌气短,心跳快得不像话的感觉……

这种虽然没有过但天天看小说所描写的那样。

难道……难道是?

我喜欢上他了?

我……我一个男的,被另一个男人抱着,居然心跳加速?


我竟然有可能。

我有可能……个屁啊!!!

我他妈是被勒得快窒息了!

胸口这两大团软肉被他胸肌压得扁扁的,能他妈不胸闷吗这混蛋!!

喘不上气心跳能不快吗!!!

这变态,他是想用胸肌闷死我吗?!


「「唔……放,放开……」


我终于慌了神,声音都带了哭腔,可怜巴巴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可那话软绵绵的,一点气势都没有,更像是在哼哼。


我想说「放开我你这个混蛋!」,想说「你再不放开我咬死你!」,想说「我要报警!」,想说……

可那些狠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没出气的呜咽。


谁要向他求饶啊!


明明是他的错!他看了我的身体!他把我变成这样!他……他就要负责!


不对!我是个男人!男人被看了有什么好在意的!


但……但是……至少得给钱吧!我原来那身体是没什么好看的,但现在这个不一样啊!这么好看,这么贵,白让他看了?!


不对不对!总之就是不能看!看了就是他的错!他得赔!赔……赔什么呢……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身体在他怀里徒劳地扭动,像条被捏住七寸的蛇。丝质的睡衣滑溜溜的,摩擦着他的睡衣,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更显得我狼狈不堪。


柯夜没说话。

他就这么抱着我,下巴轻轻抵在我头顶。

我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还有那平稳得让我嫉妒的呼吸。

他那只被我咬过的手腕终于从我嘴里解放出来,上面一圈清晰的、带着我口水的牙印。

他没去看那牙印,那只手抬起来,轻轻落在了我的后颈上。

不是掐,是……抚摸?

带着薄茧的指腹,一下一下,顺着我后颈的脊椎骨,慢慢地往下捋。

那动作太轻了,太慢了,像在给炸毛的猫顺毛。


可我一点都没被安抚到。

我浑身的汗毛都快竖起来了!

他在干嘛?!

他摸哪儿呢?!

「别……别碰那里……」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身体也跟着抖。

那地方太敏感了,被他一碰,一股陌生的酥麻感就从尾椎骨窜上来,让我腿都软了。

我下意识想缩脖子,可他按着,我根本动不了。


「听话。」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就响在我耳边,热气喷在我耳朵上,激起我一阵细微的战栗。

「下次想咬,挑个软点的地方。」

「你这点小力气,伤不到我。」他顿了顿,那只抚摸我后颈的手停了,指尖不轻不重地按了按我颈后的皮肉。「但我会心疼。」


心疼你妈!

我在心里破口大骂。

可嘴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按的那一下,力道透过皮肉,让我清楚地意识到,我的脖子现在是多么脆弱,而他,完全掌控着这个要害。



「还有,」他接着说,语气里那种温和的笑意又回来了,可听在我耳朵里,比什么威胁都可怕。「想看镜子里的自己,可以随时看。」

「不用偷偷的。」

刚才不是看的很认真吗,怎么突然跑了?


羞耻感像海啸一样把我淹没。

我猛地挣扎起来,这次是真用了吃奶的力气,手脚并用地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我没有!我没看!你放开我!放开!」

「你闭嘴!不准说了!」


柯夜任由我扑腾了两下,像看一只张牙舞爪却毫无威胁的小奶猫。

然后,他手臂稍微松了松力道,让我能喘口气,却依然没有完全放开。

他低下头,深蓝色的眼睛近距离地看着我,看着我从脸颊红到脖子,看着我又气又羞、眼泪都要飙出来的样子。

他嘴角弯起的弧度,温柔得让人心头发冷。


「好,不说了。」

他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抹过我的眼角,那里果然有点湿漉漉的。

「我们小天使脸皮薄。」

「以后……慢慢看。」


那句「晚安」一出来,他的手就松开了。


我像根被突然剪断的橡皮筋,「嗖」一下弹开,连滚爬爬手脚并用,一直缩到床的另一头,后背死死抵住冰凉的靠背。


安全了。

至少暂时。


心跳还在耳朵里咚咚砸,胸口的闷胀感还没完全消下去。


我看他。

他还躺在刚才那儿,侧着身,一只手撑着脑袋,就看着我笑。


笑你妈。

有什么好笑的。


我眼睛往旁边一扫,手边就是几个蓬松柔软的枕头。

我脑子一热,也没多想,一把抓起最近的一个,狠狠往床中间一砸。

枕头软趴趴地陷下去,屁用没有。

不够。

我又抓第二个,第三个。

我把它们一个个排开,叠起来,横在床中央,垒起一道歪歪扭扭的、鼓鼓囊囊的「墙」。


三八线。

小学男生才玩的把戏。

我自己都觉得傻逼透了。


可我就是做了。

我把最后那个枕头拍正,喘了口气,抬眼瞪他。


他还在笑。

眼睛弯弯的,蓝得像深夜的海,里面一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

好像我在他面前搭积木,还是个特别笨手笨脚的小孩。


他没拦我。

也没说「别闹」。

就那么看着。


我被他看得脸上又开始发烧。

操。

更傻逼了。


我猛地别开脸,视线胡乱扫,想找点别的东西挡住自己。

然后我就看见了。

在床的另一侧角落里,靠墙放着个东西。


一个等身大小的抱枕。

上面印着的,是一个银白色长头发、紫色眼睛、穿着华丽洛丽塔裙子的美少女。

笑得阳光灿烂,一脸天真无邪。

旁边还有花体字:夜夜酱❤。


……我靠。

定制款啊。

连我以前直播偶尔用过的那个粗糙的Q版形象都他妈一比一还原升级了。


我的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

变态。

死变态。

这得是提前多久就准备好的?


可……

可是……

我的手先脑子一步伸过去了。


我把那个抱枕拖过来,死死抱在怀里。

布料很软,印染的人物有点凉丝丝的。

我低头,把脸埋进那虚假的、印出来的银白色头发里,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味道都没有。

只有一点崭新的、化纤布料的气味。


可是……好软。

抱着东西的感觉……

好像没那么空了。


我缩在角落,背对着他,怀里抱着那个「我自己」的抱枕。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我俩的呼吸声。

他的很平稳。

我的……还有点乱。


然后,那股别扭劲儿就上来了。


像什么呢。

像你习惯了每天睡前必须刷半小时手机,突然有一天手机没了,充电器也没了。

你知道该睡了,可你就是浑身不对劲。

哪儿哪儿都空落落的。

少了点什么。


妈的。

就是那个。

那个该死的、因为每天固定时间要给那几个「客户」回信息养出来的生物钟。


柯夜……这家伙最近几天回消息也不准时了。

但我的身体……或者说我这破烂作息,它记住了啊!

它到点了就开始躁动,提醒我「该干活了」、「该说点什么了」、「该维系关系了」。

可现在我拿什么维系?

拿我脖子上这个还没戴回去的项圈吗?!


烦死了!

我用力捶了一下怀里的抱枕。

夜夜酱那张印刷的脸被我捶得变形。


缩进来。

对,缩进来就没事了。

看不见他,感觉不到他,就当自己不存在。


我扯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像条臃肿的蚕蛹。

黑暗。

密闭。

只有我自己呼出的热气,还有抱枕那点虚假的填充感。


好了。

就这样。

睡觉。


可是嘴巴它自己有想法。

它在我脑子里那点烦躁和空落搅和到顶点,在我彻底放弃思考之前,自己动了。


声音从被子里钻出来,闷闷的,小小的,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的一丝……习惯性的、终结对话的调子。


「……晚安。」


我说完就后悔了。

我干嘛跟他说晚安!

我应该装死!应该不理他!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被子外面一片寂静。

他大概愣住了?

还是在嘲笑我?

随便吧。


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

很近。

他没动地方,但声音清晰地传过来,穿过了被子和抱枕。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地,可里面有种奇怪的、亮晶晶的东西。

像黑夜里突然擦亮了一根火柴。


「晚安,小天使。」


他说。


然后,我听见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是他躺平了。

再然后,就是彻底沉入寂静的、平稳的呼吸声。


他好像……

真的就这么安心地睡了。


我躺在黑暗里,抱着那个印着「夜夜酱」的抱枕,眼睛瞪着眼前一片虚无的黑暗。


脖子后面,刚才被他摸过的地方,好像还有点残留的触感。


烦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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