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拉开衣柜。

那几件稍微能见人的衣服皱巴巴地挂在一起。

我挑了件黑色的衬衫，领口有点磨白了，但好歹没印花没破洞。

穿上，对着衣柜门上那块裂了缝的镜子照了照。

还行。

人模狗样的。

镜子里的那张脸还是那副衰样。

但套上这件黑衬衫，好像有那么点儿……斯文败类的意思？

呸。

什么败类。

艺术家。

我扯了扯嘴角，把眼镜扶正。

顺手拿起桌上那台旧手机。

点亮屏幕。

柯夜的头像还是那片死气沉沉的黑。

最后一条消息是我下午发的那句「被灰色温柔包裹」，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还在emo呢。

大少爷就是矫情。

也好。

省得我分心。

我把手机扔回桌上。

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然后我坐回电脑前。

那几个头像还在闪。

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鱼小虾。

有的抱怨工作，有的抱怨女朋友，有的纯粹就是想找个妹子陪聊。

事真多。

我点开第一个。

是个叫「漂泊的船」的中年大叔头像。

上一条是我昨晚发的「叔叔晚安哦，明天也要好好爱惜自己哦」。

他回了一串牢骚，说公司又要加班，老婆也不理解他。

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叔叔辛苦啦，但是为了家人也要照顾好自己呀。」

「累了的话，随时可以找人家说说话哦，人家都在的。」

发送。

搞定。

标准回复模板三号。

下一个。

是个学生头像。

在纠结要不要给暗恋的女生表白。

我翻了翻之前的聊天记录。

这小孩挺腼腆的，打赏也不多。

但聊胜于无。

我调了调变声器，换了个更活泼一点的声线预设。

然后点开语音输入。

「喜欢就要勇敢一点嘛！」

「不过呢，表白之前可以先多接触接触呀，比如约她一起喝奶茶什么的！」

「加油哦，人家支持你！」

发送。

声音甜得我自己都起鸡皮疙瘩。

但效果很好。

那边几乎是秒回。

「谢谢夜夜酱！我听你的！」

然后是一个五块二毛钱的红包。

啧。

穷学生。

不过蚊子腿也是肉。

我点了接收，回了个可爱的猫咪感谢表情。

好了。

杂鱼清理完毕。

现在。

是享受时间。

我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吧响了几声。

然后我点开了电脑里那个隐藏很深的文件夹。

《素材库》-《声线练习》-《女角色台词精选》。

里面分了很多类。

清纯系，傲娇系，治愈系，黑化系……

我直接点开了「腹黑/幕后BOSS型」。

这个分类里存了很多我喜欢的动漫女角色的经典台词剪辑。

还有我自己根据那些感觉写的练习稿。

今天练哪个呢。

嗯……

就那个吧。

《转生恶役》里最后黑化公爵千金的独白。

我戴上耳机，把话筒拉近。

点开音频文件。

耳机里传来那个角色冰冷又带着一丝疯狂笑意的声音。

「……你们以为，这样就可以结束了吗？」

我跟着默念。

语气要稳。

语速要慢。

每个字都像在掂量，在玩弄。

我清了清嗓子。

然后我按下了录音键。

「你们以为，这样就可以结束了吗？」

我的声音经过变声器的处理，变成了一个略带低沉的、富有磁性的女声。

但还不够。

少了点那种……

游刃有余的残忍。

我把刚才那句话删掉。

重新来。

「你们啊……」

「是不是太天真了点？」

这次我加了一点气音。

在句尾微微上扬。

对。

就是这个感觉。

像猫在玩弄爪子底下的老鼠。

我停了下来。

看着电脑屏幕上自己打出来的那些台词。

我突然想到林薇。

想到她下午发语音时那副着急忙慌的笨蛋样子。

我切换到另一个文本文件。

那是我平时用来记录「灵感」的。

我新建了一行。

然后，我用刚才那个「幕后黑手」的声线，对着话筒，慢慢地说。

「林薇同学。」

「你知不知道，你男朋友每天在网上，用女生的声音，骗别的男人的钱？」

我说得很慢。

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说完，我按了暂停。

哈。

这感觉……

有点怪。

但……

还挺带劲的？

就好像我真的掌控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就好像我真的站在某个高处，俯视着那个一无所知、还在为找到数位板而开心的笨蛋女友。

我厉害吧。

林小薇。

你被我骗得团团转呢。

我心里那股劲儿上来了。

我又点开另一个录音。

这次我模拟的是柯夜。

我把我自己平常跟他聊天时用的那个温柔治愈系声线调出来。

然后我捏着嗓子，用那种小心翼翼、带着关切的口吻说。

「柯夜哥哥，你最近好像总是不开心。」

「人家好担心你。」

录完这句。

我立刻切回刚才那个「幕后黑手」的声线。

用截然不同的、带着嘲讽和冷意的语气接上。

「担心？」

「我担心的是你钱包里的钱什么时候能都转给我。」

两段录音放在一起。

点播放。

先是那个温柔到腻死人的「夜夜酱」的声音。

然后紧跟着是那个冰冷的、真实的「我」的声音。

反差巨大。

我听着耳机里放出来的效果。

……

噗嗤。

有点好笑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抽什么风。

闹也闹够了，

我停了下来。

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

房间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只有机箱风扇还在那嗡嗡嗡地响。

我看着屏幕上并排摆放的两个声波图。

一个起伏柔和。

一个尖锐刻薄。

我每天就在这两种声音之间切换。

在两个人之间切换。

不对。

是好多人。

我靠回椅背。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键盘边缘已经脱落的塑料皮。

这叫本事。

别人想切换还切换不来呢。

我多厉害啊。

我对自己说。

但那个「厉害」的字眼，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好像没什么分量。

轻飘飘的。

落不到实处。

我看了眼时间。

16: 28。

该准备出门了。

去接那个笨蛋。

我站起来，走到镜子前，又整理了一下那件黑衬衫的领子。

镜子里的我还是那副样子。

瘦，苍白，戴着眼镜。

斯文败类。

这次我没在心里反驳这个词。

我拿起日常用的手机，钥匙，还有那个该死的数位板。

走到门口。

握住门把手的时候。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刚才自己录音时说的那句话。

「你知不知道，你男朋友每天在网上，用女生的声音，和别的男人疯狂出轨（存疑）？」

我动作顿了一下。

……

她知道的话。

会是什么表情？

我拧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声控灯应声亮起。

昏黄昏黄的。

林薇几乎是跳着扑过来的。

手里还紧紧抱着那个刚刚失而复得的数位板，像抱着什么宝贝。

「小白小白！等很久了吗！」

她眼睛亮亮的，头发扎成了高马尾，一晃一晃的。

还是这副活力过剩的样子。

挺好的。

省心。

我接过她肩上那个印着卡通猫咪的帆布包。

「刚到。」

其实等了快二十分钟。

但这种话说出来一点好处都没有。

然后就是经典流程。

走在她旁边，听她叽叽喳喳说今天上课多无聊，老师多讨厌，同学多八卦。

我时不时嗯一声，或者笑一下。

表演要点：专注倾听，适度回应。

走到一半，她突然停下来翻包。

翻得噼里啪啦响。

「诶我的校园卡呢？我记得放这里的啊……」

她皱着眉，把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

课本，笔记本，化妆包，钥匙串……

没有。

她抬起头看我，表情有点垮了。

「好像……又不见了。」

我没忍住。

笑了出来。

是真觉得好笑。

这笨蛋。

怎么就能做到每天都丢点东西。

「你笑什么啦！」

林薇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不是害羞，是气的。

她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放，双手叉腰。

「不许笑！都是因为小白！」

我还在笑。

「因为我？林薇薇同学，你这逻辑不太对吧？」

「就是因为你！」

她声音提高了一点，引得旁边几个路过的学生往这边瞥。

「自从遇到你！自从跟你在一起！我就老是丢东西！老是忘事情！考试也容易挂科！喝奶茶都能洒到衣服上！」

她掰着手指数，越数越气。

「以前我根本不是这样的！我记性可好了！运气也可好了！」

哈。

这也能怪到我头上。

人类的归因系统还真是神奇。

我努力把笑意压下去，清了清嗓子。

「怎么可能。」

我说，语气放得很温和。

「那些都是巧合。是你自己不小心，或者运气刚好那几天不好。」

「不是巧合！」

林薇瞪着我，眼睛圆溜溜的，像只炸毛的猫。

「就是和你有关！你身上肯定有什么奇怪的磁场！把我带霉了！」

磁场。

她还真能想。

我伸出手，揉了揉她脑袋。

她偏头想躲，但没躲开。

「好好好，是我不好。」

我用那种「拿你没办法」的语气说。

「那为了补偿林薇薇同学被带霉的损失，今晚我请客？」

她眨眨眼。

「请什么？」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那……我想吃新开的那家日料！」

「行。」

「然后！然后我还要喝两杯奶茶！全糖的！」

「行。」

「然后……」她眼珠转了转，「然后你要陪我看电影！今天有火影的新电影上映！博人传！听说这部电影超燃的！」

我愣了一下。

火影？

博人传？

我好像……只看过一点最早的火影。

后面那些完全没关注。

算了。

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从「倒霉」和「丢东西」这件事上，转移到了「约会安排」上。

看。

就是这么简单。

抛出几个她无法拒绝的饵。

她就会自己咬着钩，欢天喜地地游过来。

根本不需要解释什么。

只需要让她觉得，即便「被我带霉了」，得到的好处也远远大于损失。

我牵起她的手。

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有点凉。

「走吧。」

我说。

「先吃饭，再买奶茶，然后去看电影。」

「要看巨幕厅！」

「行，巨幕厅。」

任务达成。

炸毛状态解除。

进入标准约会流程。

我真厉害。

走在去商业街的路上，林薇又恢复了叽叽喳喳的模式。

开始给我讲她最近追的漫画，讲班里谁和谁在一起了，讲她想要的新裙子。

我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给她的话打标签。

无效信息。

购物需求。

人际八卦。

不过偶尔也会冒出点有用的。

比如她下个月想和室友去邻市玩两天。

这意味着那两天我可以有更多时间处理「网络业务」。

记下来。

到了日料店。

等位的人不多。

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林薇拿着菜单，眼睛发光。

「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她指着一堆图片。

点吧点吧。

反正今天从柯夜那里收的「关心费」，够请十顿这样的。

羊毛出在羊身上。

这算不算……用大鱼的钱，养我的小金丝雀？

还挺有诗意。

等菜的时候，林薇趴在桌子上，歪头看我。

「小白。」

「嗯？」

「你今天……好像特别温和诶。」

我心里顿了一下。

有吗？

我平时不都这样？

还是说，因为今天内心在持续进行「自我解说」，导致外在表现都跟着更「表演化」了？

得注意。

不能演过头。

「我哪天不温和了？」

我笑了笑，伸手把她脸颊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这个动作我做过很多次。

熟练得就像设定好的程序。

林薇脸微微红了一下。

「就是……感觉你今天特别有耐心。」

「对你我一直很有耐心啊。」

因为对你不需要用到「夜夜酱」那种级别的演技。

省力模式就够了。

菜上来了。

林薇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我吃得不多。

主要是在观察她。

吃相还算可爱。

不算难看。

就是话太多。

吃饭的时候也不消停。

不过这样也好。

省得我要找话题。

吃完饭，去买奶茶。

林薇果然要了两杯。

一杯全糖的珍珠奶茶，一杯三分糖的芝士莓莓。

她把全糖的那杯塞给我。

「这杯给你！」

我皱眉。

「我不爱喝这么甜的。」

「就要你喝！」

她噘着嘴。

「你喝了我才能喝我的！这叫……这叫同甘共苦！」

什么逻辑。

但我还是接了过来。

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甜得要死。

齁得慌。

林薇看着我喝，然后才心满意足地开始喝她自己的。

眼睛弯成了月牙。

真是……好懂。

一点点幼稚的小仪式，就能让她开心成这样。

这也太容易养了。

走到电影院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巨幕厅的场次是七点二十。

我去自动取票机取票。

林薇站在旁边，仰头看着墙上那些电影的预告海报。

「哇！是博人传诶！哇！男主好帅！」

帅吗？

我看着也就那样。

不过她喜欢就行。

取了票，买了两桶爆米花。

林薇抱着一桶，迫不及待地拉着我往检票口走。

「快点快点！要开始了！」

「还有十分钟呢。」

「要提前进去！找最好的位置！」

她拉着我的手，手心有点汗。

这么兴奋。

进了影厅。

巨幕厅确实大。

人已经坐了不少，大部分是看起来像学生的情侣，或者结伴来的男生。

我们找到位置坐下。

中间偏后，视角不错。

林薇把爆米花桶放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座椅里，长长舒了口气。

「好期待啊……」

她小声说。

灯光暗了下来。

片头广告开始播放。

嗡嗡的音效震得座椅都在微微颤动。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前面巨大的屏幕。

火影忍者啊……

我只看过最早的几集。

记得是个黄头发的小子，想当火影来着。

后来怎么样了？

好像当上了？

然后他儿子就是博人？

完全不懂。

算了。

就当是陪她浪费时间。

正片开始了。

画面很炫。

打斗很激烈。

音效震耳欲聋。

我看了几分钟，就有点走神。

剧情……好像有点幼稚？

还是说我老了？

转头看了一眼林薇。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嘴巴微微张着，手里抓着一把爆米花，都忘了往嘴里塞。

看得还挺入迷。

我收回视线。

继续看屏幕。

但注意力很难集中。

这种少年漫……

热血，友情，努力，胜利。

真好啊。

简单得就像童话一样。

像我这样的人，大概从一开始就理解不了吧。

毕竟我的世界，是靠伪装和欺骗运转的。

电影进行到一半。

有一段比较煽情的父子对话。

旁边传来细细的抽泣声。

我愣了一下。

转头。

看到林薇用手背在擦眼睛。

……哭了？

因为这种剧情？

我默默地把放在扶手上的爆米花桶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没反应。

还在抹眼泪。

我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转过头看我。

眼睛在屏幕反光下，亮晶晶的，湿漉漉的。

「小白……」

她声音带着鼻音。

「他们……他们明明互相在意，为什么不好好说出来呢？」

我看着她。

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为什么？

因为说出来就不好玩了？

因为人心隔肚皮？

因为真话说出来，可能连现在的关系都维持不了？

但我说出口的是：

「因为……大家都笨笨的吧。」

林薇吸了吸鼻子。

然后靠了过来。

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

她的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握得很紧。

「我们不要像他们那样。」

她小声说，声音闷闷的。

「有什么话，要好好说出来。」

我感觉到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

痒痒的。

还有她身上那股草莓味香气，混着爆米花的甜味。

好好说出来？

说什么？

说我其实是个在网上装女人骗钱的骗子？

说我其实觉得你笨得可爱又好哄？

说我现在肩膀上靠着的这颗脑袋的主人，对我来说，更像是一个……养成成功的作品？

我当然不会说。

我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也握得很紧。

「嗯。」

我说。

「我们不会的。」

林薇好像满意了。

她又转回头去看电影。

但脑袋没离开我的肩膀。

手也没松开。

我维持着这个姿势。

看着屏幕上那些炫目的光影和打斗。

心里却出奇的平静。

看。

就是这样。

不需要复杂的算计。

甚至不需要太多「台词」。

只需要在恰当的时候，给出一个她想要的反应。

一个拥抱，一句承诺，或者一个肩膀。

她就会自己补全所有的浪漫和安心。

而我，连剧本都不用背。

这比应付柯夜那种敏感多疑的大鱼，简单太多了。

电影还在继续。

音效轰鸣。

主角还在挨揍。

音乐还是那么吵。

但林薇靠在我肩上，她的笑声已经停了，只剩下轻轻的、规律的呼吸声。

她的手指悄悄勾住了我的小指。

我僵了一下。

然后反手，把她的手整个握进掌心。

她的手很小，软软的，有点凉。

爆米花吃多了手会凉吗？

这什么道理。

电影还在继续。

我依然觉得它不怎么好看。

但我好像也没那么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