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空翻的使用技巧

教室里的窗帘紧紧闭合着,阳光被阻隔在外,这里一片昏暗,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白炽灯放在桌子的正中间,两侧坐着的是我,以及被我强拉上椅子的佐伯纱耶香。


一碗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猪排饭被放在佐伯同学的面前,她低着头,默不作声,一副心虚的模样。


「姓名?」


「佐、佐伯沙耶香……」


「年龄?」


「十、十七岁。」


「为什么加入侍奉部?」


「因为……不对吧,是安世同学、要加入侍奉部的吧。」


「咳咳。」我将佐伯同学面前的猪排饭撤走,拉开窗帘,打开教室的灯,将一切恢复原样。


等我回到座位时,佐伯同学早已连人带椅,悄悄转移到教室的角落里了。


好远……


我和佐伯纱耶香的距离就好比地月距离,如果从整个宇宙的角度看,那我们的距离很近,但是作为一个人类,上万公里的距离我觉得那是相当远的。


佐伯同学的个头远不如我,那若是适用于这个比喻的话,我是地球,而佐伯同学是月亮。


如此说来,如果我在佐伯同学的身上踩上一脚,那算不算是复刻了阿姆斯特朗的登月壮举呢?


这是我——安世有希子的一小步,却是全人类的一大步。


「那个、侍奉部的话……」


嗯?是月球背面传来信息了吗?果然德军的残党逃到了月球!


开玩笑的,那是佐伯同学的声音,本来就离得远,她说话声音还颤颤巍巍的,进到我的耳朵里就变得相当微弱。


「侍奉部的工作主要是为在校学生和老师们排忧解难,就是这样的社团……」


「这个侍奉社只有你一个人吗?」我问道。


佐伯同学沉默了一小会,接着一声非常微弱的「嗯」回应了我的问题。


那这样看来,倒是我看扁了她,如果这个社团只有她一个人的话,那迄今为止所有的社团活动岂不是都落到了她的肩上了吗?


「那佐伯同学你还蛮厉害的嘛,能独自一人维系一整个社团。」


「不、那个,是玲美老师……」佐伯纱耶香挠了挠泛红的脸蛋,一副害羞的模样,看上去还挺可爱的。


「替别人排忧解难听起来还不错啦,佐伯同学肯定已经帮助了很多人了吧。」


「呃……其实,一个人、也没有。」


想来也是啦,佐伯同学她看起来这么胆小,连和人正常交流都做不到,要怎么帮助别人呢?


「那你一直就在这里坐着吗?」


「嗯,因为玲美老师说、侍奉部还没有正式开张。」


「开张?」


「是、玲美老师说人不齐……」


是不是下面我又要问她为什么人不齐,然后再问都有哪些人,还有什么玲美老师心里在打什么算盘之类的?


很可惜,我已经厌烦了。


我和佐伯同学之间对话的纽带如同一根细若悬丝的头发丝,很容易就会断裂,如果我不问,那她也不会答。说实在的,我感到自己越发厌倦了和佐伯同学的一问一答,要是继续这种对话,那我真的要「登月」了。


为了防止暴力事件的发生,我从书包里拿出在看的科普书《怪诞行为学》,翻读起来。


在靠窗的座位上读书,总会让人联想到躺在躺椅上,沐浴阳光,享受微风的悠闲时光,实际上这种悠闲确实可以复制。听我说,只要脱掉皮鞋,将小腿翘在桌子边缘,后背和屁股缓缓向后靠,将重心移到椅子的后腿,这样它就会微微翘起,待稳定之后,便会形成头、屁股、脚为三点的稳固三角形。


我是属于平衡感非常好的那类人,因此就算保持这个姿势睡着也不会摔倒。


在我看到第一百六十三页,第三行第六个字——「摔」的时候,突然耳边传来轰隆一声,似乎是椅子被人狠狠推倒才能发出的声响。


我阖上书,快速扫视教室一圈,桌子椅子,桌子椅子,还有黑板讲台,嗯嗯,什么也没缺。


诶?佐伯纱耶香呢?


先不管她,所谓有始必有终,即便这个三角状态的确很舒服,但到底也会腻,最简单的方法是屁股的重心朝前移,上半身蜷缩,这样椅子的前腿会迅速落下,接着只需要把腿从桌子边缘移下去,算是最普通easy的解决方法了。


这是没什么品味的人的做法。


像我这种有品位的人,会先将双臂自然垂落,双手摸到椅子后腿附近的地板,接着用力一撑,全身浮空,这时候椅子因为上方没有重量,而恢复到原来的状态,最后只要坐下就可以……


你以为可以了吗?


那你真是个没什么品味的人呐。


接下来才是重难点,我需要做的是绷紧小腹,缓缓抬起双腿,上下半身像时钟的时针和分针一样逆时针转动,然后曲臂,再猛地推开地面,整个人就会浮在空中。


最后用一次漂亮的后空翻调换上半身和下半身的位置,动作要迅捷,落地要轻、慢、柔,注意脚要恰好落到皮鞋里,否则袜子会脏的。


呵。


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如何把大象装进冰箱里的指南吧,不过实际做起来也没多难,熟能生巧罢了。


我站起身,佐伯纱耶香也站起身,她正捂着自己的头,是摔了吗?


嗯。


如果现在关心她一下,会不会拉进我们之间的关系呢?毕竟我们是一个社团的同学,搞好关系也没坏处。


可惜。


没等我说话,佐伯同学便钻进了讲台下面的缝隙里,根本不给我搭话的机会。


——


玲美老师带我去侍奉部的那天是周五,我在靠窗的椅子上待了两个小时,佐伯同学在讲台后面蹲了两个小时,直到放学的铃声响起,她像风一般迅捷地拿起包便往门外跑,好像我是什么恶鬼一样。


拜托,我可不是玲美老师。


不过,想走就走吧,想逃就逃吧,人生来就是自由的。原始人碰见猛犸象剑齿虎这类生物也会拔腿就跑,而不像现代人会被强推着上去捕熊。


啊~自由的风!我赞美你。


等佐伯同学离开了好一会,我阖上手中的小说,拿起包,走出了社部大楼。


我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显示是下午5点40分,时值深秋,快到冬天,天色已经晚了。太阳像个烧红的大火球,缓缓向地平线那侧落下,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从社部大楼到校门口隔着操场,运动社员有些已经离场,有些还在喊着口号fighting fighting,人人都是一副被汗水淋湿的状态。


嗯,很有精神。


与之相对的,教学楼已经完全陷入了沉睡,窗户后面已经被窗帘所掩盖,完全看不到有灯光的样子。


嗯,很没精神。


我还从没见过放学后的学校,平常都是很早就走了,连值日也没怎么做过。


我逛了一圈,准备离开的时候有三个人影从教学楼里出来,离近了我才看到是一男两女的配置,有说有笑的。


他们距离我仅有一个网罩的间隔,我坐在操场里面,手里握着暖乎乎的红豆年糕粥,上面正冒着热气,这是学校售卖机新上货的热饮,甜甜的,深得我意。


那三个人提着包,男生被挤在两个女生中间,距离很近,关系似乎很不纯洁。


我听到了三人的对话,男生好像被称作凉介还是启泰,我记不太清了。两女其中一位染了粉色短发,做了美甲的辣妹名叫梨川美嘉,另一位我也记不清了,只记得似乎很成熟。


先别急着批评我对此不够上心,其实我对吃瓜还是挺感兴趣的。


证据就是我还记得他们那时候的对话,短短几句。


「真想吃到美嘉亲手做的便当啊。」这应该是那个叫启泰还是凉介的人说的。


后者则没有回应,只是打了他的后背一下。


「诶诶,你们有点暧昧了啊,我的便当送给谁呀?」另一位声音很成熟的女生说道。


「你的我当然也是照收不误啦。」


「你这贪吃鬼。」


我就听了这么多,三人吵吵闹闹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只留风声在我耳边回荡。


我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那时应该是下午六点钟,我当时在想天黑的有点早,还要不要去公寓楼下的拉面店吃晚饭,或是直接去便利店买速食回去加热。


嗯,果然还是想吃现做的食物啊。


说远了,今天是星期一,是我加入侍奉部的第二周。


我这个人很快就会忘记与我不想干的事物,至于为什么记得那位辣妹的名字,则是因为她自己跑到了我面前,纠正,我和佐伯同学的面前。


「那个,就是说,我想请教二位有关便当的做法,拜托了,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梨川同学红着脸,朝我们深深鞠躬表达了极大的敬意。


我觉得她做的有些夸张,但还好吧,毕竟是求人办事,我偷偷看了身旁的佐伯同学一眼,她好像是被吓到了,脸色煞白,身体微微颤抖,真怕她下一秒就会晕过去。


「当然可以,你想制作什么样的便当呢?可以描述一下吗?」


我想,送上门的学分有什么理由不要呢,更何况只是教她做便当,随便塞点米饭,炒个菜塞进去不就好了,再不济去福利社买一袋面包也算是便当了。


「我想应该是营养均衡的,食材丰富的,是我亲手制作的,而且最重要的是能表达心意的……」


梨川同学的脸变得更红了,是侍奉部的空调开得太热了吗?因为是玲美老师批的经费,社员只有我和佐伯同学两人,可数额却和普通社团大相径庭,因此我们还挺富裕的。


「所以说,你是想做一个特别豪华版的爱心便当?总感觉那是老妈子的想法,你真的是辣妹吗?」


「喂……」佐伯同学用手肘撞了撞我,似乎是在提醒我这么说不太合适。


呵,真敢啊佐伯纱耶香,明明周五的时候还躲在讲台下面不敢见人,隔了两天之后居然开始肘击我了。


而且说实在的,我并没觉得哪里不妥,因此我用脚踩了她一下,以作回击。


「安世同学是这样想的吗,其实我也觉得有点那个……」梨川同学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小到根本就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即便我就坐在她面前,巴掌大的距离。


我们之间保持了一段时间,大概只有几十秒的沉默,但体感却相当漫长。


我想这段时间应该可以让梨川同学充分思考,她究竟要不要以此作为委托吧。我觉得她是已经想好了,但一直沉默下去感觉蛮古怪的,因此我问了一句:


「总而言之,梨川同学,你确定要委托我们吗?」


「嗯……」梨川同学的声音很微弱,几乎可以被称作是细若蚊声,这应该是表示同意的意思吧,大概。


「那你明天中午到这里来,我和佐伯同学会做出一些样品,你先尝尝看。」


「那、那真是太好了,有安世同学和佐伯同学在的话,这次一定……」


梨川同学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握紧了拳头。既然约定好了时间,她就先同我们告别了,临走前我让她在委托表上登记了一下她的名字、班级,以及委托事项,这委托表不对外公布,只是用于记录侍奉部的社团活动而已。


梨川同学离开之后,我看向坐在一旁的佐伯同学,她把座位朝离我远的方向移了移,脸色稍稍红润了一些。


我们上次见到彼此还是星期五的下午,这应该算是第二次见面,当然严格意义上讲不是的,因为我在教室里见到了佐伯同学,我们似乎是同班同学的关系,真是的,我怎么一直没有注意到呢。


如今我们还组成了一个二人社团,保守一点可称之为亲上加亲,夸张一点则是唇齿相依,相濡以沫,相爱相杀……当然是开玩笑的。


不过佐伯同学的性格我也是看出来了,只要别人不向她搭话,她也从不找别人说话,怪不得玲美老师说她有些怕生。


这时候的话,就由我先来开个头吧。


「我说,佐伯同学。」


我的话刚说出口,只见佐伯同学的脸顿时被吓得煞白,赶忙将自己的椅子搬到教室的某个角落里,甚至连也要朝着墙,模样可谓是面壁思过。


「我在的,您说吧。」角落里面壁的佐伯同学回了话,她的声音颤颤巍巍,又相当微弱,说实在的我有点听不清,但应该是回应我了。


「你会骑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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