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生下了我。」
◇◆◇
某日,某個午後。
在統治潘朵拉公國的米爾希修特拉斯家宅邸裡,陽炎陽炎感到百無聊賴,他今天下午被決定要與米爾希修特拉斯家下一任當主候選人之一見面。
(かげろう, 陽炎):地表因高溫熱氣扭曲波動的景象。對應的詞語是「陽焰」,大乘十喻之一,莊子所謂野馬塵埃是也,謂春初之原野日光映浮塵而四散者也,渴鹿見之以為水,走而趣之。
沒錯,被決定好了。其中不含他的任何期望,因此百無聊賴。親輩們口口聲聲說著,陽炎家的下任當主與米爾希修特拉斯家的下任當主候補,從幼年時期就開始交流,結為竹馬之友是代代的傳統。
然而,實際上,這只是近年來持續採取觀望方針,以便無論哪位候補將來掌握實權都能與對方建立良好關係而已。
對年僅四歲的陽焰而言,只是突然被姐姐告知,
「明天去見見姐姐的朋友和她的弟弟吧?」
就被半強迫地帶了過來。在陽焰看來,今天是難得能和敬愛的姐姐共度兩人時光的一天,卻闖進了不速之客。
因此百無聊賴,恨不得現在立馬回家,想回去玩耍。獨自一人眺望著正面的巨大彩繪玻璃等待,也讓他感到厭煩。他甚至開始考慮——乾脆從後面的門溜出去算了。就在這時,先前去叫兩人的姐姐,帶著應該是姐姐友人的一人回來了。
◇◆◇
「——哎呀,抱歉抱歉。愛醬實在太難抓了呢~」
姐姐爽朗地說道。看來是交情匪淺的朋友。
「別把別人的弟弟說得像動物一樣。」
那位像是姐姐朋友,綁著兩束茶色辮子垂在肩上,看起來一絲不苟的少女說道。
「對於連性別都還沒確定的4歲孩子來說,像我們這種離成年只差一步的6歲,大概很恐怖吧。尤其是我家弟弟,到現在還只跟兩個姐姐正常說過話而已。」
「咦—!連爸爸媽媽也是嗎?」
「……啊啊。你的話應該知道吧?我們家——」
說到這裡,那人瞥了陽焰一眼,接著催促姐姐說:
「——比起那些瑣事,今天不是要介紹你的弟弟給我們嗎?你之前不是吵得很兇嗎?」
聽到這話,姐姐像是等待已久般,興高采烈地開始演說:
「對!對對對!!遠者聞其名!近者睹其形!就是這個!這個人!是我們!不知火陽炎聯合的下一任藩主不知火不知火的弟弟~同時也是陽炎家的下任當主!陽炎陽炎君!!!好帥——!!掌聲掌聲!」
對於漢字「不知火」來說,「しらぬい」是正確的讀法,而「ふちか」通常被視為一種常見的誤讀。
這裡把「ふちか」翻譯成「淵香」。
「「好長,而且好吵。」」
跟對面的姐姐說出同樣的話,兩人對視一笑,對方似乎比想像中還要不可怕。
「欸—。但我的心意確實傳達到了吧?」
「啊啊,傳達到了,你有多喜歡陽焰君這件事。……算了,這邊也自我介紹一下。
首先,我是統治這個潘朵拉公國的米爾希修特拉斯家下一任當主候補之一,舒薇絲特.艾蕾克特拉夫娜.馮.米爾希修特拉斯,全名太長了不好記,暫且記住我的個人名舒薇絲特就好。請多指教。」
舒薇絲特 = Schwester = Sister
艾蕾克特拉夫娜 = Электровна,"-овна"是陰性字尾,意思是「—的女兒」。
舒薇絲特小姐嘆了口氣,說著過來吧,一邊溫柔地將一直躲在她身後(這傢伙從剛才就一直躲著嗎?快點打完招呼讓我回去啊……)那個比我還矮小許多、體格也更嬌小的孩子推到我面前——
◇◆◇
——那一瞬間,——就在那一剎那。我睜開了雙眼——。
我降生於這個世界――降生於有他在的這個世界——。
那孩子(已經無法再用那傢伙來稱呼他了,即使在心裡也不行)又縮了回去,緊緊拽著舒薇絲特小姐的衣服站在她身後。從他背後巨大的彩繪玻璃透進而來的逆光,讓我看不清他的臉。
想看清他的模樣,想確認他確實活在我的世界裡,可是腳卻不聽使喚。現在已經不再覺得麻煩了,而是恐懼。我和那孩子就這麼僵住不動好一會兒,舒維斯特小姐無奈地笑著推了推那孩子的背。
——請千萬不要躲藏,請告訴我您確實活著。請將您的光明,映入我的眼簾。
那孩子一被推開,這次更用力地抱住不知火的背,把整個身子都藏了起來。然後,他又怯生生地、不知所措地將雙手握在胸前,朝這邊走近了一步。將我與他封閉在狹隘黑暗世界的岩戶已經不復存在,唯有他存在於那裡。
漆黑如墨長及腰際的黑髮,纖細的肩膀,如新雪般閃耀的潔白肌膚,哀愁得近乎美麗的花之顏,還有,那雙美麗的蒼空色瞳孔、卻確實帶著令人聯想到太陽的光輝,閃爍著羞澀的光芒。那雙如藍寶石般的瞳孔。
當我認知到他的那一刻,那廣大無邊的光明,貫穿了我的一生。過往毫無色彩的日子,未來如何都無所謂的日子,在這一剎那,彷彿從一開始就是自明之理般被定義了下來。
「……初、初次見面……我、我的名字叫愛・艾蕾……不對,那個,我叫愛.米爾希修特拉斯……」
銀鈴般清脆的聲音。接著又說:
「能見到像您這樣高貴的大人,實在是無上的光榮……惶、惶恐至極……像我這樣的人——」
我大聲叫了出來。像我這種人,我無法容許他如此卑躬屈膝地貶低自己。
「請問,美麗的人兒啊!如花朵般可憐的!尊貴的您!能否與我結為朋友呢!拜託了!不,我願將一生的信仰獻給您——!」
面對我突如其來的告白,他驚慌失措,嚇得一抖,死命抓著舒薇絲特的衣服。可我像是看著遙遠事情般認知到這一切,我停不下來。
「——我、我——!」
正當我想繼續宣誓時,姐姐大人插了進來。她的聲音,讓我想起除他之外,這世上還有其他人的存在。
「好ー啦,陽炎君突然太興奮了ー。愛醬都被你嚇到了喔ー。」
她隨意地撫摸著他的頭說道。
「哎呀,真是嚇了我一跳……不過也不是不能理解。」
舒薇絲特似乎也對我突然的轉變有些吃驚。但看起來已經習慣這種場面了。
「愛也差不多該習慣了。別每次別人在讚美你的容貌時就躲到我身後。」
她苦笑著說道,語氣卻充滿愛憐,手指滑過緊抓著她的、他那烏黑的髮絲。
「好啦好啦,是因為陽炎君太大聲了嘛。」
「這話輪不到你說。你第一次見到這傢伙的時候,不也吵著說什麼天使之類的嗎。」
「那也沒辦法啊!這麼可愛的孩子,根本無法讓人相信是人類吧!來!愛醬,這邊這邊ー」
「……好、好的……」
「不要把別人的弟弟當成貓狗一樣對待。這傢伙是人類。不是動物也不是天使。」
不知火招手叫他過來,他就乖乖地照做了。我的頭腦冷靜了下來。我明白了。一直以來老是吵著說我可愛可愛的姐姐,從前陣子開始改用帥氣來形容我,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不,比起那個……
為了不再嚇到他,這次我用盡可能溫柔的語氣說道:
「那個,剛才嚇到你了,真的很抱歉。我的名字是陽炎陽炎。如果您願意回應我剛才的請求——」
他睜著那雙大大的、圓滾滾的可愛眼睛,就這麼被抱著回答:
「……剛才的請求?……啊!」
轉眼間,他那如朝霞般白皙柔軟的面頰染上了緋紅色。我正覺得那模樣真是可愛而看著他時。
「剛才的請求……是指,您願意和我、和我當朋友的意思嗎?」
他帶著混雜期待與不安的細小聲音問道。
「是的!請和我做朋友!」
他的可愛臉龐瞬間綻放出喜悅的光彩。我是不是說了太多次可愛了?雖然我並沒有說出口。
「好的!陽焰大人!請直接叫我愛就就好!」
「不,米爾希修特拉斯大人!您的家格在潘朵拉公國是至高無上的。所以請直接叫我陽焰就好。」
正當我和米爾希修特拉斯大人為了想用敬語稱呼對方而鬧個不停時,傳來了咳哼一聲清嗓子的聲音。
「話說回來……我也是米爾希修特拉斯家的人吧?」
他的姐姐從後面輕輕抱住他。
「我也是陽炎家的人喔ー」
我的姐姐也從後面緊緊抱住我。
「你的姓氏是不知火才對吧,算了,總之——」
「——只用家名來稱呼的話,根本搞不清楚在說誰嘛ー」
姐姐們在我們頭頂上對話著。
「啊啊,確實非常容易搞混呢。」
不知火和舒薇絲特大人臉上浮現出壞心眼的笑容,就這樣裝模作樣地在我們頭頂上方拋下話語。
我有些自暴自棄,但即使如此,為了絕對不讓他感到害怕,我溫柔地呼喚了他的名字。
「……愛大人」
——與他四目相對,他因害羞而染上紅暈的臉龐——在那雙圓圓的蒼穹色眼眸中,盈滿了如天雨般的淚水——他開口了——。
「陽、陽焰大人……」
從他唇瓣中吐出的那句福音宣告了開始。那首頌揚達成結交一位朋友這項偉業的歡喜旋律正在接近——。我聽見身後之門被命運急促敲響的聲音——。
席勒《快樂頌》:"Wer das große Glück getan, eines Freundes Freund zu sein…"(凡是達成偉大幸運,能成為他人知心好友的人……)。這句詩後來成為貝多芬第9號交響曲第四樂章的歌詞。
命運急促敲門的聲音 ⇒ 交響曲開頭的四個音符(登↑登↑登↑登↓)
◇◆◇
在那之後,兩人玩了一會兒像扮家家酒或打仗遊戲之類的小孩子遊戲(雖然陽焰連假裝攻擊愛都做不到),姐姐們則坐在一旁喝紅茶,溫柔微笑著守望他們。
漸漸地,小孩子天真無邪的性格,讓愛對陽焰的敬稱也變得隨意起來。就像放學路上,能對只知道名字的同學理所當然地搭話,在三叉路口分別時,已經像最好的親友那樣,那裡存在著唯有孩子才擁有的純真與親近。
「愛大人最重視的東西是什麼呢?我發誓我也會同樣珍惜它。」
「……愛最珍貴的東西……愛最喜歡的東西……那是母親大人!很溫柔、很溫暖,而且非常珍惜愛!愛最喜歡母親大人了!當然還有父親大人!姐姐們!哥哥!還有還有,妹妹也是!」
「原來如此,是母親大人……艾蕾克特拉大人嗎,還有您的家人……愛大人非常喜歡您的家人呢。」
「是的!最喜歡了、最珍貴了!」
「呵呵……我完全明白了。」
「當然,陽焰大人……陽焰也……!」
「愛大人——」
「太好了呢~尼醬?愛醬說喜歡你喔~。陽焰君最近都害羞不肯說呢~是叛逆期嗎?」
「哼……羨慕嗎?」
舒薇絲特像勝利者一樣反擊。
「哇~好討厭喔。」
「我明明三番兩次叫愛那傢伙快點獨立,別老是黏著姐姐,真是……拿他沒辦法……」
「……你臉上可完全不是厭煩的表情呢……話說回來,愛醬是個黏媽媽的孩子嗎?」
「呵……嘛,畢竟母親大人非常出色啊……!首先第一,她非常溫柔——」
「這傢伙也是啊……」
舒薇絲特像是在陳述不變的真理般回答,不知火則一臉無奈。舒薇絲特就像誦經一樣滔滔不絕地稱讚母親,但和尚念經對不信者來說往往是耳邊風。不知火無視友人,躡手躡腳地從背後接近小愛,突然一把抱住他。
「啊!」
「愛醬ー!喜不喜歡不知火小姐呀ー?」
「那個、那個」
「來嘛~?喜不喜歡~?」
「……?……唔!……喜……喜歡。也喜歡不知火小姐。」
「哇~好開心~。」
「你這是強迫人家說的吧……不要威脅別人的弟弟。」
舒薇絲特無奈地說。
「因為舒薇絲特最近都不跟我說了嘛~。你知道嗎?雖然現在整天黏著愛醬,小時候也對我說過喔~?是叛逆期嗎~?」
「誰是叛逆期啊誰啊。」
「姐姐小時候……」
◇◆◇
愛走在回米爾希修特拉斯家別宅的路上,陽焰走在回陽炎家的路上,他們各自牽著姐姐的手,聊著這樣的話題。在夕陽映照下,四處飄散著晚餐香氣的歸途上。
「愛,今天過得怎麼樣?雖然半強迫地讓你交了第一個朋友……那個……開心嗎?」
舒薇絲特一如往常面無表情,但語氣中帶著一絲忐忑不安,愛則是用充滿朝氣的聲音回答,像是要驅散姐姐的陰霾般回答:
「是的!愛覺得非常幸福!都是多虧了姐姐們!謝謝你們!」
「……這樣啊……。」
姐姐一如往常散發著被不認識的人瞥見,恐怕會被評價為無感情的軍人,缺乏表情的嚴肅氛圍,但弟弟卻明白她似乎鬆了一口氣。也明白她是在為自己擔心。……想到這裡,心頭就感到一陣暖烘烘的。
「呵呵……姐姐。」
「啊……什麼事?」
「嘿嘿……姐姐,姐姐!」
「呵……怎麼啦怎麼啦。」
「啊哈哈!姐——姐——!」
「呵呵……怎——麼——啦——?」
舒薇絲特一邊抱住愛,一邊揉著他長長的黑髮。愛發出「呀!」的聲音想要逃開,卻顯得非常開心。接著又開始被搔癢,於是呵呵地笑了起來。柔和的夕陽,將兩人歸途的親暱身影拉得好長好長。
舒薇絲特向下伸出的手,與愛向上伸出的手相連。愛晃著相牽的手走路,從那柔軟的觸感中,舒薇絲特確實感受到了弟弟的幸福。
今天原本盤著「既然交了朋友就快點獨立,別老黏著姐姐」的意圖,可那句話卻像梗在舌尖上怎麼也說不出口。是因為她討厭說謊,不善於說出違心之論嗎?還是說,真正感到難以割捨的,其實不是愛,而是——
看著因為興奮而雙頰泛起紅潮,一副興致高昂隨時要跑起來的樣子,卻怎麼也不願放開姐姐左手的小小弟弟,顯得如此惹人憐愛……如此珍貴——。
◇◆◇
——陽焰放開與姐姐相牽的手,祈禱般地雙手合十,大聲叫道:
「我真是個有福報的人!沒想到世上竟然存在著如此尊貴的大人!那份美麗!簡直不屬於這個世界!啊啊,衷心感謝您。姐姐!」
他像是神靈附身般喋喋不休。空出的手心殘留的餘溫,不知火感受那個曾經喊著姊姊、姊姊,黏著自己的弟弟開始獨立,心中掠過一絲寂寞。
「嗯—,對陽焰君來說,愛醬是不是有點太有魅力了呢~。」
親眼目睹弟弟的回心轉意,不知火自言自語道。
(かいしん,回心):佛教用語,指迷途知返或信仰轉變,捨棄邪念,歸向佛道。
「您在說什麼!我在與愛大人邂逅的那一瞬間覺醒了!在那之前的時光我一直都在沉睡。現在我終於能看見世界了!依賴著太陽的光明!我看見了世界!貫穿我全部人生的愛大人的光明!」
「是呢,要我幫你一針見血地說出來嗎?……受到猶如被雷擊中摔落地面般的衝擊,至今為止都是盲眼的陽焰君,眼中的鱗片終於脫落,重拾了光明。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使徒行傳 第 9 章》
17 ……兄弟掃羅,在你來的路上向你顯現的主,就是耶穌,打發我來,叫你能看見,又被聖靈充滿。
18 掃羅的眼睛上,好像有鱗立刻掉下來,他就能看見。於是起來受了洗;
(不過陽焰君倒不如說是見到愛醬後,反而變得盲目了呢。)
「對!正是如此!您真瞭解我呢!姐姐!」
「那當然囉~,因為我第一次見到愛醬的時候,也陷入了類似的感覺呢。」
——只是,那時我的性別已經確定了,而且我也是快要成年的6歲,自我同一性也已經有一定程度的確立。
——但是,陽焰君不一樣,這稍微,有點……危險呢——。那份捲入樹木年輪內側的信仰,在必要的時候真的能拔除嗎?
——雖然也有想著讓對什麼都不感興趣的陽焰君的世界稍微擴大一點、或是與不知火陽炎聯合與掌握潘朵拉利益霸權的米爾希修特拉斯家建立管道等等,雖然有各種盤算……
「……是不是有點操之過急了呢。」
◇◆◇
——「總之,能交到朋友真是太好了呢,愛?」
——「不過,能和愛醬成為朋友真是太好了呢?陽焰君。」
「是的,這是我的第一個朋友!愛很開心!」
「不,是愛大人願意讓我伴隨左右。」
——就這樣,愛交到了像陽焰大人那樣出色的、
——第一個朋友!
——就這樣,我誕生了對他的信仰。
——而他則接納我為伴。
◇◆◇
「晚安,舒薇絲特。」
對著親暱漫步的愛與舒薇絲特,從別宅方向走來的人向他們打招呼。聽到這聲問候,愛才注意到夜已經很深,四周被黑暗的夜幕所籠罩。愛感覺那個人彷彿是牽引著夜色漫步而來,那人的前方勉強還能看見道路,身後卻連白晝的餘燼都不復存在。
認出那人的瞬間,姐弟倆如脫弦之箭般飛奔過去。姐姐邁著大大的步伐率先抵達,弟弟則用小小的腳步,努力而開心地跑過去。
「「……!母親大人!」」
那位女性的名字是,艾雷克特拉.阿伽門農娜.馮.米爾希修特拉斯。米爾希修特拉斯家的當代當主,統治潘朵拉大地之人。同時,也是舒薇絲特與愛在這世上比任何事物都更深愛的母親。
「舒薇絲特,謝謝你總是照顧著愛。天黑了,一起回本宅吧?牽著手,來。」
如此說著,她向女兒伸出手。舒薇絲特回應了她,鬆開剛才與愛相牽的手,緊緊握住母親的手。艾雷克特拉對舒薇絲特的語氣非常溫柔,從那溫暖的音色與柔和的表情中,處處體現了她充滿慈愛的心。愛想盡可能待在母親身邊,雖然跑了過去,卻不知道該怎麼辦,畏縮不前。就在這時——。
「……愛,我不是跟你說過你那噁心的頭髮和礙眼的臉別再讓我看見了嗎?啊?」
一道如冰冷刀刃般、彷彿要撕裂愛全部存在的聲音響起。愛慌張地道歉。
「對、對不起——萬、萬分抱歉!讓您看到這般污穢之軀,玷污了您的雙眼——」
「閉嘴,別發出那種刺耳的聲音吵鬧,真噁心。快戴上面具披上外套,把你那骯髒的模樣藏起來,看得我眼睛都腐爛了。」
「是、是的!……馬上!」
快要哭出來的愛,為了絕對不哭出來讓對方更不高興,拚命地忍住淚水回答。
「不是說了因為很噁心叫你別說話嗎,不只長得醜連腦袋都壞了,真是徹底沒救了。像你這種垃圾,當初——」
「——母親大人!」
舒薇絲特像是要幫弟弟解圍般插話道。
「母親大人,天色已經很晚了。我們快點回本宅,和父親與哥哥們一起吃晚餐吧。」
「……啊啊,說得也是,快點回去吧,不能讓家人等太久。」
◇◆◇
母親與姐姐牽著手踏上家路。愛則緊緊戴上面具,將纖細的身軀藏進大到蓋過膝蓋的外套裡,將兜帽深深拉上,盡可能遮掩自己污穢的身體。他用小小的雙手緊緊抓住兜帽的邊緣,獨自低著頭,踏上回別館的歸路。
在筆直的道路上,弟弟朝著黑夜的方向,母親與姐姐朝著家中燈火的方向,朝著相反的方向邁步,彼此的距離一點一點拉開。
即使如此,愛依然豎起耳朵,心想只要能再聽到一點點最喜歡的媽媽的聲音就好。他聽見了。他終究聽見了。
母親大人如唾棄般吐出的,那傾注了母親大人心意的,最心愛的母親大人口中對愛投下的,那句話——。
「像你這種垃圾,當初就不該生下來。」
◇◆◇
——聽聞愛死訊的人們,陷入了一種得知親近之人死亡或重病時,普遍會有的、奇妙的感覺。也就是,慶幸死掉或生病的,不是自己真是太好了這份安心感——。
——這是關於愛實現夢想,直至他走向死亡為止的故事。
◇◆◇
愛垂下了頭。
向著"自己所玷污的大地",
……向著"自己世界的一切"溢出了話語——
「對不起,生下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