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准备室里没什么人说话。
创升坐在长椅边，把脚踝上的绑带重新扣了一遍。
有点紧。
她松开，又扣回原来的位置。
手指搭在扣子上停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再动。
计划已经想好了。
从分组表贴出来那天就想好了。
可真到了要进去跑的时候，胃里还是有点沉。
醒目飞鹰不在这一组。
本来应该是件好事。
偏偏少了那个最会搅局的家伙，难保那三个后辈会不会再一次联起手来。
创升拿起手机。
屏幕上堆着几条消息。
她没点开，直接按灭。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
冷风钻进来一点。
创升抬头。
伪署名走进来，外套还穿在身上，头发被外面的风吹得有些散。
「不是和你说了要好好休息吗。」
「这都过去几天了，早没事……」
创升还是盯着她。
伪署名安静了两秒，先退了一步。
「知道了，看完你的这场就回去。」
「……」
「就想现场看你这一场，不行吗？」
「……随你。」
创升站起来。
两个人本来就离得不远。
伪署名刚准备再说什么，创升已经往前靠了一点。
动作很自然。
可就在只差一点的时候，两根手指抵住了她的嘴唇。
「等一下。」
创升僵住。
「……干嘛？」
「你现在是因为想亲，还是因为紧张？」
创升的耳朵动了一下。
「有区别吗？」
「有。」
「哪里？」
伪署名看着她。
「跑完后实际感受一下就知道了。」
「……」
创升盯着那张已经露出些许不正经笑容的脸。
过了两秒。
「你这混蛋……」
伪署名收回手，顺便替她把刚才蹭歪一点的领口理好。
「前二就行。」
「我知道。」
「知道就别急着跟她们抢。」
「……我也知道。」
「别太想着亲亲，等会儿跑得心不在焉。」
创升猛地抬头。
「你特意跑过来就是为了气我？」
「还有看比赛。」
伪署名笑得更不正经了。
创升也不再客气，抬脚在她屁股上踢了一下。
「滚。」
——
东京的泥地踩起来比看上去更沉。
前几场留下的痕迹还在，外侧有几块被反复翻开的地方，颜色明显更深。
创升站进入闸位置以后看了一遍前面。
小林历奇。
北港火山。
奇锐骏。
都在。
三人的视线都若有若无地朝她这边扫过。
偶尔彼此碰上，也很快错开。
创升最后才往后扫了一眼。
很快收回来。
闸门打开。
创升起步没多久，就被她们盯上了。
小林历奇比她更早往前靠。
北港火山跟在另一侧。
两个人根本不需要再确认什么，距离一缩，就把创升前面最好走的线路卡住了。
奇锐骏没有急着跟上。
她还是慢。
却一直待在后方一个很难受的位置。
创升一旦放慢，她就跟着把距离缩短；真想从外围重新绕出去，又得先多跑一截。
创升往外试了一次。
小林历奇提前占过去。
没有硬挤，只是正好把那条最好走的线拿走。
创升收回来。
北港火山也跟着往里靠了一点。
「这样好吗？这么盯着我一个，不怕又被耍了？」
创升朝旁边说了一句。
北港火山连头都没偏。
「只要先把最麻烦的一个送出去，我们三个总有两个能留下，前辈。」
「……那你们可得牢牢盯住我了。」
第一弯过去。
三个人的注意力还是大半落在她身上。
创升却没再犯预赛时的毛病。
小林历奇占在哪里。
北港火山什么时候开始提速。
奇锐骏离自己还有多少。
前面哪匹马娘正在换线。
后面的脚步又近了多少。
她全都看。
前面有人能挡掉一点风，她就跟一段。
内侧泥面被踩得太软，就多让半步。
能少花一点，就少花一点。
第二弯过去，创升还是没有动。
再等等。
分组表贴出来的那天，她指尖停住的名字，此刻就在后面。
稻荷一。
——她就是对策。
第三弯开始。
前方速度提了起来。
北港火山第一个响应。
小林历奇也开始往前。
奇锐骏的位置随之贴近。
创升没有跟着她们抢。
步幅维持原样，呼吸也没有提前往上抬。
还不到。
再一点。
外侧忽然响起一串更重的脚步。
快。
而且完全没有减速等位置的意思。
创升的耳朵动了一下。
来了。
「让开让开——！稻荷一大人要通过了！」
声音从后面直接压上来。
小小的身影已经冲到外侧。
稻荷一压根没有在几个人后面慢慢排位置的意思，照着自己看中的路线就往前钻。
没有撞上谁。
甚至离真正碰到还差着一点。
可就是太近了。
北港火山的肩膀先下意识收了一下。
小林历奇也跟着往旁边修了半步。
奇锐骏原本压着创升后路的位置随之一偏。
都知道不会撞。
身体还是先躲了。
于是原本挤得严严实实的位置，第一次露出了空隙。
很小。
创升一直等的就是这么一点。
她脚下一提。
那三个人刚刚做完避让，还没来得及把位置补回去，创升已经先把身体送了进去。
半步。
足够了。
小林历奇察觉以后立刻往回补。
已经迟了。
半步很快变成一个身位。
创升出去了。
「哦？」
稻荷一从旁边瞥过来。
创升没有搭理，继续提速。
后面也没给她多少喘气的时间。
小林历奇她们很快散开，不再管原来的位置，直接开始追。
稻荷一更快。
创升才刚把速度提起来，那串脚步已经追到旁边。
「喂，小鬼！」
创升没转头。
「借完路就想跑啊？！」
「你不是也在跑。」
「哈！有意思！」
稻荷一笑了一声。
下一步更快。
最后弯道就在前面。
创升原本还留着一点。
到了这里才发现，那一点也保不住了。
稻荷一和她只差一步。
身后小林历奇也追了上来。
北港火山和奇锐骏都没掉。
一旦她慢下来，前二马上就会换人。
创升把速度继续往上提。
弯道出去以后，前面彻底打开。
没有线路可借，也没有谁能替她挡。
只剩跑。
直线还很长。
稻荷一就在旁边。
「别让我失望啊，小鬼！」
她喘得很重，声音倒还是响。
「好不容易跑出来了，别给老娘装死！」
「谁装了。」
创升回了一句。
说完就没余力再讲话。
腿已经开始发沉。
前面省下来的东西一点点交出去，很快就见了底。
稻荷一还在。
身后的脚步也还在。
剩下两百米。
创升第一次真正感觉到呼吸有些追不上腿。
没关系。
前二。
只要前二。
脑子里刚闪过这两个字，她又想起准备室里那张脸。
——别太想着亲亲，等会儿跑得心不在焉。
「……」
妈的。
偏偏这种时候想起来。
创升咬住牙。
最后一百米。
终点线越来越近。
创升最后又送出去一步。
白线掠过脚下。
第一。
创升。
第二。
稻荷一。
小林历奇紧跟着冲线。
北港火山和奇锐骏也只慢了一点。
创升冲过去以后又跑出十几米，才把速度一点点降下来。
这次没能立刻站直。
她弯下腰，手撑着膝盖。
肺里全是热气，嗓子发干，腿上的酸沉也开始一起往上冒。
「哈——！」
旁边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稻荷一也累得不轻。
她抬手擦掉脸侧溅上的泥，喘了两口，还是笑。
「干得不错嘛，臭小鬼。」
创升抬头。
「谁是臭小鬼。」
「你啊。」
稻荷一走过来，一巴掌拍在她肩上。
创升差点被拍得重新弯下去。
「喂！」
「这点力气都吃不住，还跑什么决赛。」
稻荷一咧着嘴看她。
过了一会儿，眉毛忽然抬了一下。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靠自己突围吧？」
创升没回答。
稻荷一看她这反应，笑得更大声了。
「果然！」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
「等着老娘过来搅局呢？」
「……差不多。」
「哈！」
又是一巴掌。
创升这回提前躲开了。
「胆子不小。」
稻荷一也没追着拍，转头看了一眼后面。
小林历奇她们已经慢慢走了过来。
「不过算得不错。」
她重新看向创升。
「省力省得挺漂亮。」
小林历奇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挂件。
刚才还在笑的嘴角明显僵了一下。
「……原来如此。」
北港火山看向她。
「什么？」
「我说怎么赛前一算，卦象那么古怪。」
小林历奇抬起眼，看向旁边那个小个子前辈。
「感情凶位搁这呢。」
「……是挺凶的。」
北港火山的视线落在某处。
显然理解错了道长的意思。
小林历奇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
「……北港，我说的不是那个凶。」
「我…我当然知道。」
奇锐骏慢吞吞地走到旁边。
「这次是我们太盯着创升前辈了呢……」
她看了看创升，又看看稻荷一。
「知道别人下一步想做什么，就很容易被利用。」
「真是失败。」
小林历奇叹了口气。
北港火山的脸也不好看。
奇锐骏却忽然笑了。
「果然还是算了吧。」
小林历奇转过去。
「嗯？」
「既然围着她会被利用。」
奇锐骏重新看向创升。
「以后正面来就好了。」
北港火山沉默了一会儿。
「赞成。」
小林历奇把挂件收进掌心。
「我也没意见。」
她重新看向创升。
「帝王赏。」
创升挑了下眉。
「现在就预约？」
「当然。」
北港火山也开口。
「到时候可别说忘了。」
奇锐骏的视线却慢悠悠地飘去了另一个方向。
「还有那个自以为是主唱的家伙。」
「啊？」
「嗯？」
小林历奇和北港火山同时看向她。
奇锐骏还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
「都要拉下来呀。」
「等等，怎么突然多了一个？」
「不是一直都有吗？」
「话是这么说——」
稻荷一终于忍不住哈哈笑出了声。
「这才像话嘛！」
她站在几个人旁边，明明个子最小，嗓门却比谁都响。
「比赛到最后还不得靠自己的腿分胜负？」
她又扫了一眼小林历奇她们。
「三个围着一个算来算去，有什么意思！」
「刚才被利用的人可不是前辈。」
「所以老娘才觉得好笑啊！」
「这有什么值得自豪的吗……」
创升已经懒得掺和。
她还在喘。
腿也开始一点点把刚才欠下来的疲劳还回来。
第二关算是过去了。
可决赛里，醒目飞鹰会回来。
稻荷一也在。
其他组留下来的，也都是一路从预赛筛到这里的家伙。
今天还能借到的空子，下一场未必还有。
草地那边也是一样。
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正在留下来。
距离最后越来越近，能留下来的余地只会越来越少。
等真正到了URA最后那几天，不会再有人愿意把第二次机会白白送出去。
真正的大场面，还在后面。
但是，这些都和现在的创升没有关系。
她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嗯……哈……」
「怎么样？」
「……」
创升还抓着伪署名的衣襟。
过了几秒。
「……好吧，是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