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录区的地面已经被来回走动的鞋底踩得发热,风从通道口钻进来,干冷,带着一点草场的涩味。
和预赛不同。
这次每组只有两个名额。
赤骥把袖口抻平。
告示牌就在旁边,她没再看。
分组早就记住了,再看十遍也不会多出第三个位置。
周围没人怎么说话。
偶尔有人活动脚踝,鞋底在地面蹭两下;有人重新扣紧手套,也有人拿起水喝了一口,又很快把瓶盖拧回去。
赤骥正低头检查鞋带,旁边的伏特加忽然「啧」了一声。
她抬眼。
银灰色的长发从通道另一头出现。
伪署名来了。
她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和平时一样往这边走。
可检录区里的视线还是陆续偏了过去,很快又各自收回。
赤骥没有。
她盯着那张脸。
伪署名嘴角还带着笑,甚至能听见她轻轻哼着不知道什么曲子。
倒也不是故意做给谁看的。
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火大。
她显然心情很好。
伪署名环视四周,确认着同组的选手。
赤骥。
伏特加。
目光很快掠过。
草上飞。
神鹰。
到这里稍微多停了一会儿。
最后是丸善斯基。
伪署名认真看了她几眼,很快又移开视线。
赤骥的眉角跳了一下。
伪署名已经往赛道方向看去了。
赤骥知道她在想什么。
决赛。
还有那个已经先一步晋级、被她从一开始就瞄准的皇帝。
明明这一场都还没开始。
「……」
赤骥牙关紧了一下。
「看这边。」
话都到了嘴边,又被她自己咽回去。
不对。
她想要的不是这个。
是——
旁边的伏特加显然也察觉到了。
「那家伙……」
她把手套往上扯了扯,直接朝伪署名那边瞪过去。
伪署名还是没发现。
或者发现了,但懒得管。
「啧。」
伏特加这次咂舌得更响。
赤骥听见了。
莫名舒坦了一点。
至少火大的不止她一个。
检录区上方的通道里,有笑声传来。
千明代表靠在栏杆边。
没穿胜负服,外套随意搭着,风一吹,发尾跟着晃了一下。
她没有去看其他选手,一直盯着下面那个银灰色的身影。
尤其是那张怎么都收不住笑的脸。
「真开心啊。」
旁边的人似乎问了句什么。
千明代表没回头。
她又看了一会儿,自己笑了。
「这种时候最麻烦了。」
指尖在栏杆上敲了一下。
「越热闹,越拦不住。」
入闸前,最后一点交谈声也没了。
赤骥站进自己的闸位。
隔板挡住两侧以后,只剩附近几个人的呼吸听得格外清楚。
旁边不远就是伪署名。
赤骥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一点银灰色发尾。
那家伙今天松弛得过分。
像根本没把入闸前这点紧张当回事,只是在等门开。
金属轻响。
下一秒——
闸门打开。
丸善斯基最快。
起步以后几步就把自己送到了最前面。
她没有一开始就把速度拉到底,只是很自然地拿走领先位置,随后把节奏稳在那里。
后面的人想追,就得先决定要不要和她比速度。
草上飞很快占住内侧。
神鹰从外侧跟上。
赤骥起步也不差,伏特加几乎和她同时往前。
伪署名没有抢最前的意思。
她落在前方几个人后面,刚好只比赤骥她们多一点。
位置不算坏,却也绝对谈不上舒服。
第一弯进去以后,人群开始收紧。
赤骥盯着前面的银灰。
伪署名试着往内侧靠了一点。
草上飞就在那儿。
她没有故意顶回来,只是占住原本的线路,半步都没有退让的打算。
伪署名又把方向往外修正,但那里正等着神鹰。
「HAH!这边可不会免费让给你哦!」
她甚至还有余力喊一句。
伪署名真要往外绕,就得跟着她一起加速,多跑出去的距离也得自己付。
于是伪署名选择留在了中间。
赤骥从外侧追上来。
另一边,伏特加也到了里侧。
她们并没有事前商量过,甚至根本没看对方。
只是这个位置谁都不想让。
赤骥要往前。
伏特加也要往前。
草上飞守着自己的内线。
神鹰从外侧维持速度。
丸善斯基还在最前面。
结果就是伪署名被挤在正中。
赤骥看见她第一次找位置的时候,心里痛快了一瞬。
这才对。
叫你只想着决赛,现在连跑完这一场估计都够呛。
第二弯过去,伪署名还是没出去。
她往内试,草上飞跟着动。
想从外面走,神鹰的速度又在那里。
赤骥和伏特加轮番贴近,只要其中一个慢一点,另一个马上就会把位置补上。
所有人都只是在抢自己的椅子。
可所有人的选择加起来,偏偏把伪署名能走的地方越挤越少。
赤骥甚至能听见她的呼吸了。
还没乱,比想象中轻。
她侧头看了一眼。
那家伙居然还在笑。
不只是嘴角。
眼睛都已经眯了起来。
她们越把路压窄,那张脸反而越开心。
「……真让人火大。」
旁边伏特加像是骂了一句。
赤骥第一次没想反驳她。
第三弯开始,速度往上抬。
丸善斯基依旧维持在最前面。
草上飞开始向着对方靠近。
神鹰从外侧又往前送了半个身位。
伏特加也开始加速。
赤骥没等,她跟上去了。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抢位置的时候要到了。
伪署名反而比刚才更安静。
赤骥盯着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弯道快结束的时候,草上飞先动了。
她要从内侧超过丸善斯基,就不可能继续贴着最里面跑到底。
几乎同一时间,神鹰在外面加速,把伏特加也往外带了一点。
赤骥为了不被她们甩掉,往内补了半步。
就是这一瞬。
原本挤得几乎没有空隙的位置,松了一点。
很小。
小到赤骥刚看见的时候,根本不认为有人能过去。
伪署名动了。
没有突然猛冲。
她只是把下一步往前送得比刚才更远。
肩膀从草上飞后方擦过去。
意识到不妙的赤骥立刻想往回补。
晚了半步。
伪署名的身体已经送进去了。
「喂——那家伙是液体吗!?」
伏特加也看见了。
半步。
一个身位。
她从人群里出来,随后开始加速。
赤骥咬住牙,放弃了现在的位置,选择从外侧全力冲刺。
草上飞也选择了冲刺。
神鹰也是。
没有谁因为伪署名出去就停下来。
相反,所有人都开始真正拼命了。
看台上,千明代表笑出了声。
「看吧。」
旁边的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千明代表撑着下巴。
「已经开始玩了。」
最前面的丸善斯基没有管后面发生了什么。
她从一开始就在前面。
后方争位、碰撞、换线都和她无关。
她只做一件事。
把自己的节奏带进最后直线。
弯道结束。
前方一下打开。
伪署名抬头。
丸善斯基还在前面。
差距不大。
但也绝不是伸手就能碰到。
唯有去追。
伪署名笑得更明显了。
她将速度提高了一档。
身后的人也早就散开。
所有人都拼了命向前冲着。
可最先靠近丸善斯基的还是那道银灰色。
剩余四百米。
丸善斯基终于察觉到后面的脚步。
她侧过一点脸。
「来得好慢啊。」
声音很快被看台的声浪吞掉。
下一步,她的速度又上去了。
赤骥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直到这一刻,丸善斯基才真正把最后那部分拿出来。
伪署名和她之间原本正在缩短的距离,停了一瞬,也只有一瞬。
一步。
再一步。
剩下一百米的时候,两个人几乎并到了一起。
银灰色一点点追上那抹红。
半个身位。
再一点。
赤骥也还在跑。
腿已经开始沉,呼吸像刮着喉咙。
两个位置就在眼前。
她必须抓住。
伏特加也在旁边。
那家伙喘得比她还响,脚下却一步没慢。
终点越来越近。
伪署名以鼻差的优势率先越过去。
丸善斯基紧跟着冲线。
第一。
伪署名。
第二。
丸善斯基。
剩下的名次对晋级已经没有意义。
伏特加还是一路冲到底。
第三。
赤骥就在她后面。
差得不多。
可再少也不是第二。
赤骥冲过终点以后又多跑了几步才把速度降下来。
肺里全是冷空气。
喉咙发干。
她弯腰喘了一口,重新站直。
前面,伪署名正在减速。
丸善斯基就在她不远处。
两个人似乎说了句什么。
赤骥听不清。
她等着。
等她往后看。
一次就好。
结果那道银灰色的视线从后面扫过,很快又转向了另一边。
赤骥知道那里有什么。
决赛。
皇帝。
还有更多已经晋级的人。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
刚才跑到最后都没喊出来的那句话,忽然堵到了喉咙口。
「你在看哪里啊……」
伪署名停了一下。
赤骥往前走了一步。
气还没完全喘匀,声音却已经先抬高了。
「你的对手在这里啊!」
附近几个人都转过头。
伏特加也看了过来。
草上飞没说话。
神鹰刚抬起的手也停了一下。
赤骥自己都听得见呼吸有多乱。
可已经喊出来了。
那就没什么好往回收的。
她抬起下巴。
「别无视我啊!」
伪署名终于转过身。
这一次,她真的看了过来。
赤骥咬着牙。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听见什么。
挑衅也好。
一句「下次」也好。
哪怕笑她输了也行。
伪署名什么都没说。
只是认真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点了一下头。
很轻。
赤骥怔了半秒。
伪署名已经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决赛里没有赤骥。
这一点不会因此改变。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袖口。
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攥皱了。
赤骥松开手,把布料抻平。
抻了一次。
还有一道皱。
她又抻了一次。
这次终于看不出来了。
走廊的灯很白。
比赛刚结束的人陆续往里走,鞋底拖过地砖,到处都是还没完全缓过来的呼吸声。
赤骥走得比平时快一点。
伏特加就在旁边,毛巾搭在肩上。
她喘得很实,头发也乱了不少。
看起来一点都不体面。
本人显然不在乎。
赤骥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
伏特加也跟着停住。
「喂,你难道就不甘心吗。」
「哈?」
赤骥没有看她。
「最后还是输了。」
她停了一下。
「而且那家伙直到最后才肯看过来。」
伏特加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是笨蛋吗。」
赤骥猛地转头。
「你说谁——」
「别搞错了,我们的目标是赢过她。」
伏特加把毛巾往后颈一压。
「又不是让她回头看我们。」
赤骥一下没接上。
伏特加自己说完以后也皱了皱眉,大概觉得这种话从自己嘴里出来有点奇怪。
她「啧」了一声。
「输了当然不爽。」
「那你还——」
「但我没怂啊。」
伏特加抬了抬下巴。
「该追的时候追了,最后也跑到底了。」
她停了一下,又「啧」了一声。
「至少比以前像样多了。」
「……」
「可还是输了。」
赤骥说。
「所以才有下次啊。」
伏特加看了她一眼。
「下一次,我会好好赢那家伙一次。」
赤骥看着她。
「你说得倒轻松。」
「本来就是。」
「第三名还这么得意。」
「喂!」
「怎么,我有说错吗?」
「你第四!」
「嘿!你这!」
声音一下在走廊里撞开。
附近有人朝这边看。
赤骥立刻闭嘴。
伏特加还想说什么,视线却忽然往旁边偏了一下。
走廊尽头挂着一张海外赛事的宣传海报。
外文占了大半,下面印着完全不同于日本赛场的跑道照片。
伏特加看了两眼。
脚步慢下来。
「……海外啊。」
赤骥顺着看过去。
「怎么?」
「没什么。」
伏特加又看了一眼。
「就是觉得挺酷的。」
「你判断事情的标准就只有这个吗?」
「有什么不好。」
她把毛巾重新搭回肩上,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喂,赤骥。」
「干嘛。」
「别摆那张臭脸了,太逊了。」
「哈?!我什么时候……」
伏特加已经笑着转回去了。
「你又不是会输一场就结束的家伙。」
赤骥站在原地。
骂人的话已经到了嘴边,最后还是忍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刚刚整理好的袖口。
边缘又有一点不齐。
赤骥伸手抻了一下。
这次一遍就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