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是白。
灯光贴在眼皮上,刺得发麻。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淡得像纸,却怎么都甩不掉。
有金属碰到地面的轻响。
一声。又一声。
像马铁落下。
又像别针滚走。
声音很薄,却每一下都砸在神经上。
她想起身。
身体却先被什么压住。
不是重量。
是节拍被夺走的那种窒。
呼吸短,浅,像咬不住。
她下意识抬手去摸后腰。
指尖触到那里的一瞬间,烫。
十字的位置还在烫。
烫得像被谁按着不放。
她想把手收回去,却发现自己收不回来。
像那一块皮肤已经学会了「别忘」。
有人在说话。
听不清。
像隔着门缝。隔着水汽。隔着一层很厚的白。
只剩一个词钉在耳朵里。
甜。
不是味道。
是那个词。
创升猛地醒来。
天还没亮。
窗外是冬天的黑,黑得很干净。
她的指尖还按在那道十字上。
按得很用力。
像刚才梦里那一下没有结束,只是换了个世界。
她吸了一口气。
第一口还短。
第二口才把节拍找回来。
她把手放下,握紧,又松开。
像把「还在」的感觉塞回皮肤里,免得它溢出来。
床边放着包。
钉鞋。
护腿。
水瓶。
每一样都摆得很整齐。
整齐得像训练员的指示。
整齐得像她自己给自己画的线。
胜负服挂在一旁。
布料比平常训练服更硬一点,像专门用来承受「要上场」的重量。
她赢过泥地德比后就拿到了它。
可真正穿上的次数很少。
不是不珍惜。
是不敢。
面对那只飞鹰时,她从来没觉得自己能赢。
所以那套衣服一直像被供着。
直到东京大赏,她才穿过一次。
今天是第三次。
她把胜负服穿上时,先调整了一下腰线。
动作很小,却很认真。
像把十字的位置也一起按回该在的地方。
二月锦标赛。
日程在脑子里自己翻页。
翻得干脆,像不允许她在梦里多待一分钟。
她起身洗脸。
水很冷。
冷得她抬头时,眼神更清醒了一点。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像参拜那天那样普通。
参拜是灯。
赛道是刀。
她知道今天自己会被哪一种东西照见。
集合点的空气很干。
风里带着砂的味道,像有人提前把泥地的皮肤翻出来晒过。
远处的跑道是深色的。
洒过水,压过,表面发亮。
亮得像一条黑带。
创升站在队列里,脚尖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
不是热身。
是确认节拍。
确认自己还会跑。
确认梦没有把她偷走。
她的视线越过看台。
在广告牌和横幅里扫了一下。
像在找那种太亮、太会笑的影子。
还没出现。
她反而松了半拍。
下一拍又把那口松收回去。
今天先跑今天的。
周围的视线比以前更重。
古马。
老古马。
那种视线不是看同级的竞争者。
是看「有没有资格在桌边站稳」的试探。
像针。
扎得不深,却留得久。
另一侧通道忽然热闹了一点。
不是人声大。
是节奏被带亮了。
像有人一边走,一边把舞台灯开着。
摄影机的脚架轻轻挪动,快门声碎成一串。
创升没回头。
她只用余光确认了一下那抹太亮的影子终于到了。
然后把视线掰回正前方。
今天先跑今天的。
她没有去找伪署名。
她不需要找。
她知道那家伙会出现。
像菜单上写过的东西,迟早会端上来。
广播在远处报着人气、闸号、赔率。
声音很亮,却抬不动空气。
因为空气里有更硬的东西。
经验。
体重。
肌肉。
年岁堆出来的压。
创升把手插进外套口袋。
指尖隔着布料碰到后腰那道十字的位置。
很短的一下。
像把梦压回去。
闸门口开始入闸。
金属咔哒咔哒地响,像锁扣一节节合上。
每合上一节,胸口就更窄一点。
她抬眼。
人群的缝隙里,银灰色的影子走过来。
伪署名穿着那套胜负服。
衣料的黑像被磨过的玻璃,翻领利得像刀。
裤装的阔腿在走动时把轮廓拉成礼裙的错觉。
分开。
又缝回去。
那套衣服本该让她更像魔兽。
可她本人却把自己收得更小。
耳朵贴着。
尾巴贴着。
手指在袖口处抚了一下,又抚了一下。
像在确认装甲扣没扣好。
像在用衣服把自己钉住。
她今天没有放出什么。
没有甜味。
没有那种让人发晕的压。
她只是走到闸门前,像走进一个必须完成的流程。
这比魔兽更让人不舒服。
因为它像一个人。
创升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参拜那天。
伪署名把签折起来,说下面那句太吵。
吵的不是签。
是那一瞬间,她找不到该把眼前这个人钉在哪个形状里。
她把那口气吞回去。
脚尖在地上又点了一下。
很轻。
但节拍稳了。
闸门打开。
她走进去。
金属在身后合上,声音很硬。
像把梦也关在外面。
起跑铃响之前,她闭了一下眼。
不是祈祷。
是把那道十字的位置在脑子里摸一遍。
确认它还在。
确认它不会替自己跑。
然后她睁眼。
呼吸落到节拍上。
起跑铃响了。
二月锦标赛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