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六话 ——《十字》

梦里是白。

灯光贴在眼皮上,刺得发麻。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淡得像纸,却怎么都甩不掉。

有金属碰到地面的轻响。

一声。又一声。

像马铁落下。

又像别针滚走。

声音很薄,却每一下都砸在神经上。

她想起身。

身体却先被什么压住。

不是重量。

是节拍被夺走的那种窒。

呼吸短,浅,像咬不住。

她下意识抬手去摸后腰。

指尖触到那里的一瞬间,烫。

十字的位置还在烫。

烫得像被谁按着不放。

她想把手收回去,却发现自己收不回来。

像那一块皮肤已经学会了「别忘」。

有人在说话。

听不清。

像隔着门缝。隔着水汽。隔着一层很厚的白。

只剩一个词钉在耳朵里。

甜。

不是味道。

是那个词。

创升猛地醒来。

天还没亮。

窗外是冬天的黑,黑得很干净。

她的指尖还按在那道十字上。

按得很用力。

像刚才梦里那一下没有结束,只是换了个世界。

她吸了一口气。

第一口还短。

第二口才把节拍找回来。

她把手放下,握紧,又松开。

像把「还在」的感觉塞回皮肤里,免得它溢出来。

床边放着包。

钉鞋。

护腿。

水瓶。

每一样都摆得很整齐。

整齐得像训练员的指示。

整齐得像她自己给自己画的线。

胜负服挂在一旁。

布料比平常训练服更硬一点,像专门用来承受「要上场」的重量。

她赢过泥地德比后就拿到了它。

可真正穿上的次数很少。

不是不珍惜。

是不敢。

面对那只飞鹰时,她从来没觉得自己能赢。

所以那套衣服一直像被供着。

直到东京大赏,她才穿过一次。

今天是第三次。

她把胜负服穿上时,先调整了一下腰线。

动作很小,却很认真。

像把十字的位置也一起按回该在的地方。

二月锦标赛。

日程在脑子里自己翻页。

翻得干脆,像不允许她在梦里多待一分钟。

她起身洗脸。

水很冷。

冷得她抬头时,眼神更清醒了一点。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像参拜那天那样普通。

参拜是灯。

赛道是刀。

她知道今天自己会被哪一种东西照见。

集合点的空气很干。

风里带着砂的味道,像有人提前把泥地的皮肤翻出来晒过。

远处的跑道是深色的。

洒过水,压过,表面发亮。

亮得像一条黑带。

创升站在队列里,脚尖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

不是热身。

是确认节拍。

确认自己还会跑。

确认梦没有把她偷走。

她的视线越过看台。

在广告牌和横幅里扫了一下。

像在找那种太亮、太会笑的影子。

还没出现。

她反而松了半拍。

下一拍又把那口松收回去。

今天先跑今天的。

周围的视线比以前更重。

古马。

老古马。

那种视线不是看同级的竞争者。

是看「有没有资格在桌边站稳」的试探。

像针。

扎得不深,却留得久。

另一侧通道忽然热闹了一点。

不是人声大。

是节奏被带亮了。

像有人一边走,一边把舞台灯开着。

摄影机的脚架轻轻挪动,快门声碎成一串。

创升没回头。

她只用余光确认了一下那抹太亮的影子终于到了。

然后把视线掰回正前方。

今天先跑今天的。

她没有去找伪署名。

她不需要找。

她知道那家伙会出现。

像菜单上写过的东西,迟早会端上来。

广播在远处报着人气、闸号、赔率。

声音很亮,却抬不动空气。

因为空气里有更硬的东西。

经验。

体重。

肌肉。

年岁堆出来的压。

创升把手插进外套口袋。

指尖隔着布料碰到后腰那道十字的位置。

很短的一下。

像把梦压回去。

闸门口开始入闸。

金属咔哒咔哒地响,像锁扣一节节合上。

每合上一节,胸口就更窄一点。

她抬眼。

人群的缝隙里,银灰色的影子走过来。

伪署名穿着那套胜负服。

衣料的黑像被磨过的玻璃,翻领利得像刀。

裤装的阔腿在走动时把轮廓拉成礼裙的错觉。

分开。

又缝回去。

那套衣服本该让她更像魔兽。

可她本人却把自己收得更小。

耳朵贴着。

尾巴贴着。

手指在袖口处抚了一下,又抚了一下。

像在确认装甲扣没扣好。

像在用衣服把自己钉住。

她今天没有放出什么。

没有甜味。

没有那种让人发晕的压。

她只是走到闸门前,像走进一个必须完成的流程。

这比魔兽更让人不舒服。

因为它像一个人。

创升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参拜那天。

伪署名把签折起来,说下面那句太吵。

吵的不是签。

是那一瞬间,她找不到该把眼前这个人钉在哪个形状里。

她把那口气吞回去。

脚尖在地上又点了一下。

很轻。

但节拍稳了。

闸门打开。

她走进去。

金属在身后合上,声音很硬。

像把梦也关在外面。

起跑铃响之前,她闭了一下眼。

不是祈祷。

是把那道十字的位置在脑子里摸一遍。

确认它还在。

确认它不会替自己跑。

然后她睁眼。

呼吸落到节拍上。

起跑铃响了。

二月锦标赛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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