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学出来时,天已经往晚里沉了。
铁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吱呀」一声,很短。
像把刚才那片操场重新关回旧时间里。
创升没再提刚才的话。
她走在前面半步,步子不快,也不回头。像把「你可以不回答」这件事,顺手留在了操场里。
伪署名跟着。
耳朵贴着,尾巴贴着。
呼吸已经收回去了。表面看起来很稳。稳得像白线、风声、那句「不存在」,都只是下午被风吹散的一点灰。
路口分开时,创升只说了一句:
「回去小心。」
伪署名点头。
没有多余的话。
像今天已经够了。
她到家的时候,天色刚好压下来。
玄关的灯亮着。
门一开,屋里那股熟悉的热气就扑出来,带着饭菜味,还有电视开着时才会有的那种很轻的电流声。
「回来了?」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
声音很自然,像她只是比平时晚回来一点。
「嗯。」伪署名弯腰换鞋,「我回来了。」
父亲坐在客厅那边,手里拿着遥控器,闻声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长。
像确认她真的进门了,就又把视线放回电视上。
「医生怎么说?」
「一到两周。」伪署名把鞋摆正,「轻度炎症。死不了。」
母亲「啧」了一声。
「说什么死不死的。」
她把汤勺往锅边一磕,声音清脆。
「先去洗手。马上吃饭。」
伪署名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轻快一点:
「知道了。」
像她根本没在医院待过。
也像她还没去中央之前,只是照常从外面回来吃饭。
饭桌上的菜和平时差不多。
汤、煎鱼、炒蔬菜,还有她小时候就一直不太喜欢、但回家总会出现的那道炖菜。
母亲给她盛饭的时候没多说什么,只顺手多压了一点。
父亲看见了,也没拆穿,只把电视音量调小了半格。
新闻里正好在播赛马的年末回顾。
画面切得很快。
看台、终点、慢镜头、主持人过分明亮的声音。
伪署名拿筷子的动作停了半拍。
母亲倒像没太在意,只是看着电视里掠过去的跑道,忽然笑了一下:
「这样看着电视,还是会觉得很不可思议呢。」
她把汤碗推过去,语气很平常,像只是顺嘴说起一件家里的小事:
「你平时就是在这种地方跑。」
伪署名抬眼看了她一下。
父亲在旁边接话:
「而且还跑得那么大。」
「电视里看着就已经够吵了。」
他顿了顿,像想了一下该怎么说,最后还是摇头笑了笑:
「有时候真不像自己家里这个。」
母亲立刻看他一眼:
「那像谁家的。」
「我也没说不像我们家的。」父亲低头扒了口饭,「我是说——」
他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
「算了。」
「反正现在就坐在这儿吃饭。」
话落下去,电视里正好传来一阵很远的欢呼。
隔着屏幕,反而显得有点假。
像别人的热闹。
伪署名低头,夹了一块鱼。
「电视里比较会骗人。」她说。
母亲挑眉:
「是吗?」
「嗯。」她面不改色,「比如会把人拍得很高大。」
父亲笑出声。
母亲也跟着笑,伸手敲了一下她的碗边:
「那你就多吃一点,至少别拍出来太单薄。」
「我已经比以前高了。」
「还不够。」
「再高下去门框要负责。」
「门框又不跑比赛。」
饭桌上的声音一下子松开了。
像水终于找到能流的地方。
她说话的时候,甚至比在学校里还活一点。
尾音会轻轻往上抬,嘴角也会动。
不是演得很过。
只是太自然了。
自然到像下午那一下地面忽然变薄的感觉,暂时没有追进门里。
吃完饭,母亲收碗。
父亲还在客厅里看电视,画面已经换成别的综艺,笑声一阵一阵地从那边传过来。
伪署名站起来时,母亲回头看了她一眼:
「药放你桌上了。」
「嗯。」
「洗完澡早点睡。」
「知道。」
她走到厨房门口,又被叫住。
「对了。」母亲像想起什么似的,语气还是很平常,「你小时候那双拖鞋,我前两天收柜子时还翻出来了。」
伪署名回头。
「还没扔?」
「那么小,怎么扔。」母亲笑了笑,「拿在手里都轻得像假的。」
父亲在客厅那边接了一句:
「她现在站在电视里跑来跑去,也还是有点假的。」
「哪有你这么说女儿的。」母亲瞪他。
「我是在夸。」
「那你夸得真烂。」
伪署名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说了两句。
然后她低下头,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礼貌那种。
更像真的被逗到了。
「我去洗澡了。」
她说。
洗完澡出来,客厅的灯还亮着。
电视声比刚才更轻。
父母说话的声音也轻,像怕吵到她。
但又没有刻意压到不自然。仍旧像平时那样,一边看着节目,一边顺手聊两句今天的菜、明天要买什么、冰箱里还剩什么。
她从门口经过时,母亲抬头看她:
「头发记得吹干。」
「嗯。」
父亲看了她一眼,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说:
「早点睡。」
「好。」
她回了这一句,声音也还稳。
然后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
门没有立刻关上。
客厅那边的光先斜斜漏进来一截,落在地板上。
电视里有人笑。
母亲好像也跟着说了句什么。
声音隔着一层门板,已经有点远了。
她把门轻轻带上。
「咔哒。」
声音不大。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站着没动。
手还搭在门把上,指尖有点凉。
刚才在饭桌上说过的话、笑过的地方,像还贴在身上。
没有立刻掉下去。
只是也没法继续往前。
她往里走了两步,把毛巾放到椅背上。
又把桌上的药袋往旁边推了推。
动作都很顺。
顺得像她还在客厅里。
然后她看见了那张折起来的纸。
医院开的。
边角很平。
「一到两周」几个字压在最上面,安安静静。
像白天根本没结束,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摆着。
她的脚步停住。
不是很明显。
只是那一瞬间,像有人把地面往下轻轻抽了一下。
她没摔。
也没晃。
只是忽然不知道该把力放在哪里。
客厅那边又传来一点笑声。
很轻。
隔着门板,已经像别人的家。
她坐到床边。
没有立刻躺下。
只把手撑在身侧,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坐着。
房间里没有风。
窗帘也没动。
可安静像一层很薄的水,慢慢漫上来。
先到脚边。
再到胸口。
她抬手,按了一下额角。
停住。
又慢慢放下来。
电视的声音还在门外。
饭菜的味道也还没完全散掉。
她刚才说话时那点活气,好像也还没走远。
可门这边,已经没有东西接住它了。
她低着头坐在那里,听见自己的呼吸一点点变浅。
浅得像再多动一下,什么就会往下掉。
桌上那张纸没有响。
药袋也没有响。
房间里什么都没动。
只有那块被白天抽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又浮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