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四话 ——《门后》

从小学出来时,天已经往晚里沉了。

铁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吱呀」一声,很短。

像把刚才那片操场重新关回旧时间里。

创升没再提刚才的话。

她走在前面半步,步子不快,也不回头。像把「你可以不回答」这件事,顺手留在了操场里。

伪署名跟着。

耳朵贴着,尾巴贴着。

呼吸已经收回去了。表面看起来很稳。稳得像白线、风声、那句「不存在」,都只是下午被风吹散的一点灰。

路口分开时,创升只说了一句:

「回去小心。」

伪署名点头。

没有多余的话。

像今天已经够了。

她到家的时候,天色刚好压下来。

玄关的灯亮着。

门一开,屋里那股熟悉的热气就扑出来,带着饭菜味,还有电视开着时才会有的那种很轻的电流声。

「回来了?」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

声音很自然,像她只是比平时晚回来一点。

「嗯。」伪署名弯腰换鞋,「我回来了。」

父亲坐在客厅那边,手里拿着遥控器,闻声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长。

像确认她真的进门了,就又把视线放回电视上。

「医生怎么说?」

「一到两周。」伪署名把鞋摆正,「轻度炎症。死不了。」

母亲「啧」了一声。

「说什么死不死的。」

她把汤勺往锅边一磕,声音清脆。

「先去洗手。马上吃饭。」

伪署名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轻快一点:

「知道了。」

像她根本没在医院待过。

也像她还没去中央之前,只是照常从外面回来吃饭。

饭桌上的菜和平时差不多。

汤、煎鱼、炒蔬菜,还有她小时候就一直不太喜欢、但回家总会出现的那道炖菜。

母亲给她盛饭的时候没多说什么,只顺手多压了一点。

父亲看见了,也没拆穿,只把电视音量调小了半格。

新闻里正好在播赛马的年末回顾。

画面切得很快。

看台、终点、慢镜头、主持人过分明亮的声音。

伪署名拿筷子的动作停了半拍。

母亲倒像没太在意,只是看着电视里掠过去的跑道,忽然笑了一下:

「这样看着电视,还是会觉得很不可思议呢。」

她把汤碗推过去,语气很平常,像只是顺嘴说起一件家里的小事:

「你平时就是在这种地方跑。」

伪署名抬眼看了她一下。

父亲在旁边接话:

「而且还跑得那么大。」

「电视里看着就已经够吵了。」

他顿了顿,像想了一下该怎么说,最后还是摇头笑了笑:

「有时候真不像自己家里这个。」

母亲立刻看他一眼:

「那像谁家的。」

「我也没说不像我们家的。」父亲低头扒了口饭,「我是说——」

他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

「算了。」

「反正现在就坐在这儿吃饭。」

话落下去,电视里正好传来一阵很远的欢呼。

隔着屏幕,反而显得有点假。

像别人的热闹。

伪署名低头,夹了一块鱼。

「电视里比较会骗人。」她说。

母亲挑眉:

「是吗?」

「嗯。」她面不改色,「比如会把人拍得很高大。」

父亲笑出声。

母亲也跟着笑,伸手敲了一下她的碗边:

「那你就多吃一点,至少别拍出来太单薄。」

「我已经比以前高了。」

「还不够。」

「再高下去门框要负责。」

「门框又不跑比赛。」

饭桌上的声音一下子松开了。

像水终于找到能流的地方。

她说话的时候,甚至比在学校里还活一点。

尾音会轻轻往上抬,嘴角也会动。

不是演得很过。

只是太自然了。

自然到像下午那一下地面忽然变薄的感觉,暂时没有追进门里。

吃完饭,母亲收碗。

父亲还在客厅里看电视,画面已经换成别的综艺,笑声一阵一阵地从那边传过来。

伪署名站起来时,母亲回头看了她一眼:

「药放你桌上了。」

「嗯。」

「洗完澡早点睡。」

「知道。」

她走到厨房门口,又被叫住。

「对了。」母亲像想起什么似的,语气还是很平常,「你小时候那双拖鞋,我前两天收柜子时还翻出来了。」

伪署名回头。

「还没扔?」

「那么小,怎么扔。」母亲笑了笑,「拿在手里都轻得像假的。」

父亲在客厅那边接了一句:

「她现在站在电视里跑来跑去,也还是有点假的。」

「哪有你这么说女儿的。」母亲瞪他。

「我是在夸。」

「那你夸得真烂。」

伪署名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说了两句。

然后她低下头,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礼貌那种。

更像真的被逗到了。

「我去洗澡了。」

她说。

洗完澡出来,客厅的灯还亮着。

电视声比刚才更轻。

父母说话的声音也轻,像怕吵到她。

但又没有刻意压到不自然。仍旧像平时那样,一边看着节目,一边顺手聊两句今天的菜、明天要买什么、冰箱里还剩什么。

她从门口经过时,母亲抬头看她:

「头发记得吹干。」

「嗯。」

父亲看了她一眼,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说:

「早点睡。」

「好。」

她回了这一句,声音也还稳。

然后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

门没有立刻关上。

客厅那边的光先斜斜漏进来一截,落在地板上。

电视里有人笑。

母亲好像也跟着说了句什么。

声音隔着一层门板,已经有点远了。

她把门轻轻带上。

「咔哒。」

声音不大。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站着没动。

手还搭在门把上,指尖有点凉。

刚才在饭桌上说过的话、笑过的地方,像还贴在身上。

没有立刻掉下去。

只是也没法继续往前。

她往里走了两步,把毛巾放到椅背上。

又把桌上的药袋往旁边推了推。

动作都很顺。

顺得像她还在客厅里。

然后她看见了那张折起来的纸。

医院开的。

边角很平。

「一到两周」几个字压在最上面,安安静静。

像白天根本没结束,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摆着。

她的脚步停住。

不是很明显。

只是那一瞬间,像有人把地面往下轻轻抽了一下。

她没摔。

也没晃。

只是忽然不知道该把力放在哪里。

客厅那边又传来一点笑声。

很轻。

隔着门板,已经像别人的家。

她坐到床边。

没有立刻躺下。

只把手撑在身侧,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坐着。

房间里没有风。

窗帘也没动。

可安静像一层很薄的水,慢慢漫上来。

先到脚边。

再到胸口。

她抬手,按了一下额角。

停住。

又慢慢放下来。

电视的声音还在门外。

饭菜的味道也还没完全散掉。

她刚才说话时那点活气,好像也还没走远。

可门这边,已经没有东西接住它了。

她低着头坐在那里,听见自己的呼吸一点点变浅。

浅得像再多动一下,什么就会往下掉。

桌上那张纸没有响。

药袋也没有响。

房间里什么都没动。

只有那块被白天抽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又浮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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