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十五话 ——《请柬》

宿舍的门被推开时,带进来一股还没散尽的热。

那热像从赛场一路跟回来,贴在门缝里,关上以后也没有立刻退掉。

创升几乎是拖着脚进来的。

澡是洗过了,皮肤还残着冲干净汗后的温度,可头发和尾巴没擦干。水从发梢往下滴,落在地板上,一点一点,像一路带回来的脚印。

她走到床边,直接趴下。

脸埋进枕头里,肩线松得很彻底,像终于把「还要继续跑下去」的那股劲交给床板托住。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插头被插进插座。

电流轻轻一响。

吹风机的热风开了。

伪署名站在床侧,先把风口对着自己手背试了试温度,才把热风压向创升的发尾。

她动作很慢。

慢得像在做一件不能出错的事。手指拨开湿发,风跟着走;每一段毛束吹到半干,才往下移。

创升的尾巴被她托起来一点。

热风沿着毛流走,到尾尖时,她会停半拍,用指腹把湿得最重的那一截捋顺,再吹。

创升闷在枕头里哼了一声。

不是抗议。

更像「随便你」。

伪署名没回话。

她只在尾巴边缘停了一下,确认毛流不乱,才继续往下。

热风在房间里打转。

水汽被一点点赶走。床单上那片水印还在慢慢扩散,颜色却不再加深。

等最后一截尾尖不再滴水,伪署名才关掉吹风机。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耳朵会先觉得空。

她把吹风机放回桌上,像顺手。又像终于想起外套口袋里还有一件东西,指尖探进去,摸出一封厚纸。

「哦,对了。」

她说得很平,像在掏一张通知单。

「收到了这个。」

创升抬起一点脸。

湿发贴在颈侧,水还没完全干,凉意压着皮肤。她的视线落到那封信的封口上,先没看字,只用指腹蹭了蹭压印的纹路。

眉心很轻地动了一下。

「这不是学院的章。」

声音低下来。

像怕把那圈规矩惊醒。

「也不像一般会用的。」

伪署名把信放到床沿。

纸落下去几乎没声。

可创升的尾巴还是本能地贴紧了大腿一瞬。

两人把信摊开。

里面的字不多。

客气得干净。

干净到像懒得多写。

创升看完,停了半拍才问:

「你要去?」

伪署名点头。

动作很小,像承认流程。

「看起来不像能拒绝。」

她顿了顿,又像突然想起现实的重量。

「但我没有礼服。」

「做不就好了?」

创升答得很直接。

像在说鞋带松了就系。

她抬眼看伪署名。

「你别告诉我你连这个都不打算准备。」

伪署名看着她,表情仍旧淡。

「我看起来像有那种钱的人吗?」

创升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咽回去。

她翻了个身,把枕头往下压了压,像让自己清醒一点。

「你赢的赏金,做一件礼服肯定够。」

说完,她才想起更关键的一句。

「入学时办的那张卡,你还记得吧?奖金打那张。」

伪署名愣了一下。

像有人提醒她,原来世界上还有账户这种东西。

「……说起来还有这回事。」

她很少在假日出学校。

花钱时也一直用家里那张。

手机解锁,手指滑过屏幕。

一开始还很随意。

然后停住。

屏幕的光映在她瞳孔里,像一块冻结的水面。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确认余额。

是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世界。

指腹停在那串逗号上,像被卡住。

「……创升。」

她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数字会散。

「我爸妈的存折都没这么热闹过。」

她把手机递过去。

递得很慢。

像递一张不该存在的证据。

「所以我才觉得,手机坏了。」

创升接过来时,本能地「哇」了一声。

那声也很轻。

轻得像怕把这串数字吵醒。

下一秒,她皱起眉。

不是嫉妒。

是算账的脸。

她把屏幕往自己这边偏了偏,像确认不是反光。

「……不对啊。」

尾巴在床沿抽了一下。

「算上伊丽莎白杯,你已经四次G1了吧?」

她停了一下,在脑子里把赛程摁回顺序。

「里面还有两次是经典路线的大场。」

声音低了一点。

「这很离谱。」

她盯着数字,又盯了两秒。

像突然意识到:这不是很多。

这是太多了。

她咂了下舌,声音里混着一点不甘的热。

「泥地奖金真的不如草地。」

她低声嘟囔。

「我这边……到现在也才一次。」

那句「一次」说出来时,她自己都沉默了半拍。

像把话咽回去,又吐出来一遍,还是不甘心。

伪署名站在床边看着她。

看得很平。

像在听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数据报告。

然后,她很自然地问了一句。

轻得像顺口。

准得像故意。

「又输了?」

创升的眼睛一下睁大。

那一瞬的表情很快。

快到像尾巴先炸了毛。

她把手机往枕头边一丢,抱着被子坐起来。湿发贴在脖颈上,水沿着锁骨滑下去。

「你——」

她想骂,又卡住。

最后只挤出一句咬牙的:

「哪壶不开提哪壶!」

伪署名歪了下头。

像真的不理解这句话为什么会疼。

又像理解,但还是要确认疼在哪里。

创升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往下压。

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语速快了一点,像把话题从伤口旁边挪开。

「对了。」

「除了奖金,你还有别的收入,你知道吗?」

伪署名眨了下眼。

「别的?」

「玩偶分成。」

创升说到「分成」两个字时,眼神变得复杂。

羡慕、荒谬,还有一点「这世界到底怎么回事」。

「……玩偶?」

伪署名像在翻找记忆。

商店街。

玻璃柜。

银灰色的、笑得很像她又完全不像她的东西。

她慢半拍地「啊」了一声。

「那东西……我们也有分成?」

创升盯着她。

盯了两秒。

像终于明白,这家伙是真的不看这些,也是真的不在乎。

她不知道该先笑还是先叹气,最后把额头抵回枕头里,闷闷地说:

「你平时到底都在想什么啊……」

伪署名没有立刻答。

她像在听房间里那圈热风落回地面的声音。

然后很认真、很规整地开口。

像在报时间表。

「夏天之前是你。」

「然后是山猫,母狮。」

「最近的话,是祭典。」

枕头里传出一声很短的吸气。

创升抬起脸。

湿发贴在颈侧,眼神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我都忘了。」

她低声说。

「你现在就是个满脑子猎物的食肉兽。」

她把毛巾往旁边一丢,像把那股复杂的情绪也丢开。

目光重新落到床沿那封厚纸上。

压印在灯下很浅。

却像一圈规矩。

「不管怎么说,礼服的问题算解决了。」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尾巴不自觉贴紧,又强迫自己放松。

「别惹麻烦啊。」

「名门家可没速子前辈那么好说话。」

伪署名垂了垂眼。

耳朵贴着。

尾巴也贴着。

收得很重。

她把那句提醒收进身体里,像把一颗小石子塞进口袋。

知道它会一直硌着。

「我会尽量。」

她说。

语气平得像承认流程。

房间安静下来。

床单上的水印还没干透。

请柬的边缘却干得像刀口。

那张纸躺在床沿。

安安静静。

却像有人已经把桌布铺好,把杯子摆好,连她该坐的位置都留出了一寸空隙。

伪署名看着它,没有再伸手。

她也明白。

这不是一件礼服的问题。

是有人用一张纸告诉她——

桌子,已经摆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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