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门被推开时,带进来一股还没散尽的热。
那热像从赛场一路跟回来,贴在门缝里,关上以后也没有立刻退掉。
创升几乎是拖着脚进来的。
澡是洗过了,皮肤还残着冲干净汗后的温度,可头发和尾巴没擦干。水从发梢往下滴,落在地板上,一点一点,像一路带回来的脚印。
她走到床边,直接趴下。
脸埋进枕头里,肩线松得很彻底,像终于把「还要继续跑下去」的那股劲交给床板托住。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插头被插进插座。
电流轻轻一响。
吹风机的热风开了。
伪署名站在床侧,先把风口对着自己手背试了试温度,才把热风压向创升的发尾。
她动作很慢。
慢得像在做一件不能出错的事。手指拨开湿发,风跟着走;每一段毛束吹到半干,才往下移。
创升的尾巴被她托起来一点。
热风沿着毛流走,到尾尖时,她会停半拍,用指腹把湿得最重的那一截捋顺,再吹。
创升闷在枕头里哼了一声。
不是抗议。
更像「随便你」。
伪署名没回话。
她只在尾巴边缘停了一下,确认毛流不乱,才继续往下。
热风在房间里打转。
水汽被一点点赶走。床单上那片水印还在慢慢扩散,颜色却不再加深。
等最后一截尾尖不再滴水,伪署名才关掉吹风机。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耳朵会先觉得空。
她把吹风机放回桌上,像顺手。又像终于想起外套口袋里还有一件东西,指尖探进去,摸出一封厚纸。
「哦,对了。」
她说得很平,像在掏一张通知单。
「收到了这个。」
创升抬起一点脸。
湿发贴在颈侧,水还没完全干,凉意压着皮肤。她的视线落到那封信的封口上,先没看字,只用指腹蹭了蹭压印的纹路。
眉心很轻地动了一下。
「这不是学院的章。」
声音低下来。
像怕把那圈规矩惊醒。
「也不像一般会用的。」
伪署名把信放到床沿。
纸落下去几乎没声。
可创升的尾巴还是本能地贴紧了大腿一瞬。
两人把信摊开。
里面的字不多。
客气得干净。
干净到像懒得多写。
创升看完,停了半拍才问:
「你要去?」
伪署名点头。
动作很小,像承认流程。
「看起来不像能拒绝。」
她顿了顿,又像突然想起现实的重量。
「但我没有礼服。」
「做不就好了?」
创升答得很直接。
像在说鞋带松了就系。
她抬眼看伪署名。
「你别告诉我你连这个都不打算准备。」
伪署名看着她,表情仍旧淡。
「我看起来像有那种钱的人吗?」
创升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咽回去。
她翻了个身,把枕头往下压了压,像让自己清醒一点。
「你赢的赏金,做一件礼服肯定够。」
说完,她才想起更关键的一句。
「入学时办的那张卡,你还记得吧?奖金打那张。」
伪署名愣了一下。
像有人提醒她,原来世界上还有账户这种东西。
「……说起来还有这回事。」
她很少在假日出学校。
花钱时也一直用家里那张。
手机解锁,手指滑过屏幕。
一开始还很随意。
然后停住。
屏幕的光映在她瞳孔里,像一块冻结的水面。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确认余额。
是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世界。
指腹停在那串逗号上,像被卡住。
「……创升。」
她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数字会散。
「我爸妈的存折都没这么热闹过。」
她把手机递过去。
递得很慢。
像递一张不该存在的证据。
「所以我才觉得,手机坏了。」
创升接过来时,本能地「哇」了一声。
那声也很轻。
轻得像怕把这串数字吵醒。
下一秒,她皱起眉。
不是嫉妒。
是算账的脸。
她把屏幕往自己这边偏了偏,像确认不是反光。
「……不对啊。」
尾巴在床沿抽了一下。
「算上伊丽莎白杯,你已经四次G1了吧?」
她停了一下,在脑子里把赛程摁回顺序。
「里面还有两次是经典路线的大场。」
声音低了一点。
「这很离谱。」
她盯着数字,又盯了两秒。
像突然意识到:这不是很多。
这是太多了。
她咂了下舌,声音里混着一点不甘的热。
「泥地奖金真的不如草地。」
她低声嘟囔。
「我这边……到现在也才一次。」
那句「一次」说出来时,她自己都沉默了半拍。
像把话咽回去,又吐出来一遍,还是不甘心。
伪署名站在床边看着她。
看得很平。
像在听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数据报告。
然后,她很自然地问了一句。
轻得像顺口。
准得像故意。
「又输了?」
创升的眼睛一下睁大。
那一瞬的表情很快。
快到像尾巴先炸了毛。
她把手机往枕头边一丢,抱着被子坐起来。湿发贴在脖颈上,水沿着锁骨滑下去。
「你——」
她想骂,又卡住。
最后只挤出一句咬牙的:
「哪壶不开提哪壶!」
伪署名歪了下头。
像真的不理解这句话为什么会疼。
又像理解,但还是要确认疼在哪里。
创升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往下压。
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语速快了一点,像把话题从伤口旁边挪开。
「对了。」
「除了奖金,你还有别的收入,你知道吗?」
伪署名眨了下眼。
「别的?」
「玩偶分成。」
创升说到「分成」两个字时,眼神变得复杂。
羡慕、荒谬,还有一点「这世界到底怎么回事」。
「……玩偶?」
伪署名像在翻找记忆。
商店街。
玻璃柜。
银灰色的、笑得很像她又完全不像她的东西。
她慢半拍地「啊」了一声。
「那东西……我们也有分成?」
创升盯着她。
盯了两秒。
像终于明白,这家伙是真的不看这些,也是真的不在乎。
她不知道该先笑还是先叹气,最后把额头抵回枕头里,闷闷地说:
「你平时到底都在想什么啊……」
伪署名没有立刻答。
她像在听房间里那圈热风落回地面的声音。
然后很认真、很规整地开口。
像在报时间表。
「夏天之前是你。」
「然后是山猫,母狮。」
「最近的话,是祭典。」
枕头里传出一声很短的吸气。
创升抬起脸。
湿发贴在颈侧,眼神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我都忘了。」
她低声说。
「你现在就是个满脑子猎物的食肉兽。」
她把毛巾往旁边一丢,像把那股复杂的情绪也丢开。
目光重新落到床沿那封厚纸上。
压印在灯下很浅。
却像一圈规矩。
「不管怎么说,礼服的问题算解决了。」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尾巴不自觉贴紧,又强迫自己放松。
「别惹麻烦啊。」
「名门家可没速子前辈那么好说话。」
伪署名垂了垂眼。
耳朵贴着。
尾巴也贴着。
收得很重。
她把那句提醒收进身体里,像把一颗小石子塞进口袋。
知道它会一直硌着。
「我会尽量。」
她说。
语气平得像承认流程。
房间安静下来。
床单上的水印还没干透。
请柬的边缘却干得像刀口。
那张纸躺在床沿。
安安静静。
却像有人已经把桌布铺好,把杯子摆好,连她该坐的位置都留出了一寸空隙。
伪署名看着它,没有再伸手。
她也明白。
这不是一件礼服的问题。
是有人用一张纸告诉她——
桌子,已经摆好了。
严肃水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