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十一话 ——《两次》

训练员把那张表递过来的时候,纸边被他捏得有点皱。

像一松手,连「还能做的事」都会掉下去。

上面写得很干净。

基础耐力。

负荷上限。

柔韧。

恢复。

每一格都像为了「别下降」而存在。

没有方向。

也没有答案。

训练员的眼神闪了一下。

他开口,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想解释,又像终于承认:自己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教她了。

「抱歉……」

那两个字出来得很轻。

伪署名接过来。

耳朵贴着。尾巴贴着。

贴得很沉,像把所有多余的反应都压回皮肤里。

「没关系。」

她说得很平,像在确认天气。

她把表折好,塞进口袋。动作利落,像收起一张无用但礼貌的凭证。

她不需要他给出「怎么变强」。

他能做到的,只是别让她退。

剩下的东西,她本来就一直是自己长出来的。

她照着表跑。

每一项都做完。

做得准确,也做得省。

最后一组结束时,她停了一下。

呼吸没有乱。

肩线也没抬。

然后她又加了一段。

那段不在表里。

像她自己的字,写在身体里:不为谁看,也不为谁批改。

汗沿着脊背滑下去,滑到尾根。

尾巴仍贴着。

贴得更紧。

像连汗水也被要求守规矩。

她把气息压回去。

压得很慢。

像把某种「想张口」的东西按回笼子里。笼门没有锁,只是暂时合上。

接着,她转身。

走向另一个方向。

速子的门口一向干净。

干净到像没人住。

门牌端正,门缝里的光也端正。端正得让人想伸手戳一下。

伪署名停在门前,没有敲。

她只是把指节靠近门板,停了一秒。

像测距。

也像听里面的笔有没有停。

门内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稳定,冷,像心电图。

伪署名把「那一下」放出去。

不多不少。

像心跳突然重了一拍,隔着木板砸过去。

门内的空气立刻硬了一点。

不是声响。

是一种被碰到的反应,像玻璃被指腹划过。

她又放了一次。

同样的力度。

同样的长度。

刚好两次。

门里椅脚挪动了一下。

很短。

像有人起身,站到了「再来就抽你」的位置。

伪署名喉间晃过一点笑意。

又被她自己按回去。

她把气息收走,收得很干净,像从来没存在过。

转身离开时,脚步很轻。

轻得像只在门口留下一条看不见的线——让对方记住,也让对方追不上。

上午一次。

下午一次。

两次刚好。

胸口里那只东西发出一点细细的满足。

骑手也一样。

第二次,她换了地点。

走廊拐角的墙有点凉。

她背靠上去,像把自己钉在阴影里。

她不看那扇门,只看走廊尽头的窗。窗上有反光,把人拆成浅浅的两层。

隔着墙,她把那一下「重一点的心跳」送过去。

更短。

更快。

像恶作剧的指尖,戳一下就缩回去。

墙那边,笔尖重重落在纸上。

啪。

像有人把忍耐钉进记录里。

她又戳了一次。

然后立刻收手。

脚步声从里面逼近一步。

只一步。

停住。

像有人已经走到门口,却决定今天先不打开门。

因为她也知道。

刚好两次。

伪署名把手插进口袋。

站得像一个路过的学生。

像一个很像「银灰魔兽」的普通人。

就在这时,拐角另一侧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哎——!」

栗发的马娘抱着一摞文件,差点和她撞上。

她稳住身形时,尾巴干脆地一甩,像把尴尬也甩走了。

她抬头看见伪署名,眼睛先亮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好奇。

那种把传闻当玩具拆开的好奇。

「原来你在这儿啊。」

她凑近半寸,又很快停住。

像凭本能感觉到:这不是能随便拍肩的后辈。

「会长很在意你哦。」

她说得像在聊午饭。

栗色发丝里那一抹白也跟着轻轻一晃。

单看外貌,她确实像某位皇帝的缩小版。

可气质完全不同。

那位会长站在那里,就像规矩本身。

而眼前这个人,更像规矩里跑出来的一束光。

「所以我就想——来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样。」

「这可……真是荣幸。」

伪署名这么说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像见到了格外香甜的猎物。

「能被无敌的帝王大人这般挂念。」

「嘻嘻,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哦。」

东海帝王抱着文件,笑得很轻快。

像完全没被那点不对劲的弧度吓退。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尾巴甩了一下。

「对了对了——菊花赏那件事,我听摩耶说了。」

她压低一点声音。

像说八卦。

眼神却亮得很真。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气成那样欸。」

伪署名的指尖在口袋里停住。

停得很短。

像某个画面从脑后划过。

砂粒。

喘息。

那双被逼到发亮的眼睛。

下一秒,一声笑从她喉咙里漏出来。

不高。

也不长。

像金属在牙间轻轻擦了一下,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愉快。

她立刻把那声笑咬断。

嘴角收回去,收得很干净。

耳朵贴得更紧。

尾巴也贴得更死。

像在提醒自己:这里不是赛道。

「……失礼了。」

她说。

声音仍平,像刚把某种东西按回去。

墙那边,纸页翻动声停了一瞬。

又继续。

像有人听见了,却决定今天先不出来。

东海帝王眨眨眼,反而笑得更开心。

「哇,你真的很坏欸。」

她抱着文件往旁边一让,给她让出路。

动作很大方。

大方得像在说:我记住你了。

「下次我再来找你玩!会长那边我也会顺便说一声——我见过你啦!」

伪署名脚步停了半拍。

她没抬高声音,只把人话递出去。

礼貌得像递回执。

「那还请您手下留情。」

她停了一下。

声音更轻。

「我还不想被皇帝……种进学院的胡萝卜田里。」

东海帝王愣了半秒。

随即笑得更大声。

她一边笑一边后退,退得轻巧,像真怕某扇门突然打开。

伪署名又补了一句:

「还有,刚才的事……也请您替我向皇帝保密。」

「我不久前才保证过,会在学校里老实点。」

「放心放心!」

东海帝王举起一只手,做了个保证的姿势。

像在舞台上哄观众。

她转身走出两步,又像临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

尾巴甩了一下。

甩得很干脆。

「吵的那天——我也会去哦。」

话落下,她没等回应。

像只是把一张新行程塞进未来。

然后脚步轻快地跑远了。

走廊恢复安静。

光落在地面上,像什么都没发生。

伪署名站了一秒。

耳朵贴着。

尾巴贴着。

贴得沉沉的,像把笑、把兴奋、把那只东西的呼噜声都压回身体深处。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两次已经结束。

可她胸口里那只东西和骑手都还在发笑。

笑得很低。

像已经开始期待——

下一次,会不会多出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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