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插话 ——《B.E.A.S.T.》

夜很薄。

合宿地的窗没关严,海风从缝里挤进来,把窗帘推开一点点,又放回去。窗框旧,风一过,就会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有人在外面用指节敲了一下。

房间里很安静。

另一张床上,银灰色的发尾压在枕边,蓝色那一段在暗里几乎看不出来,只剩一条冷的轮廓。她睡得很稳。至少看起来是。

创升没睡。

她把电脑屏幕调到最低,光还是白得刺眼。她又把亮度往下按了一格,按完才发现已经到底了。

桌上摊着今天的东西。

训练单。分段。心率。恢复。路程。场地状态。

旁边还有她自己抄的几张纸。

泥。

甜。

鼻。

停。

笑。

字写得很小,小到像不是给别人看的,也不是给自己看的,只是为了让这些东西先有个地方待着。

她盯着最上面那一行看了很久。

别迟到。

后面的,你选。

我会按你选的方式站着。

这些不是数据。

可它们比数据更像证据。

创升拿起笔,又放下。

笔尖没盖好,蹭到指腹,留下一点黑。她用拇指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反而晕开一小片。她低头看了两秒,忽然觉得很烦,把手在纸边随便抹了一下。

纸也脏了。

她啧了一声。

很轻。

床那边没有动。

她把一张纸翻过来。

先写:

隔一指,又写:

那个

笔尖停住。

后面那两个字很碍眼。

像刚写出来,就已经替她下了结论。

创升把它划掉。

横线压得很重,纸面被刮出一点毛边。

不对。

她不是来证明怪物就是怪物的。

她也没那个闲心。

她要的是更窄的东西。

更讨厌,也更有用的东西。

如果那东西存在,它就该留下变量。

如果它留下变量,它就不可能只靠感觉活着。

她把文件拖进电脑。

训练。

比赛。

异常反应。

泥地。

草地。

恢复。

鼻血。

反胃。

甜。

还有那些别人听不懂、她却没法装作没听见的词。

山猫。

狼。

母狮。

最吵的时候。

文件夹一点点满起来。

风扇在机壳里轻轻转,像一口被压住的气。

她先按最普通的方式分。

比赛前。

比赛中。

比赛后。

分完看了五分钟。

越看越不对。

泥地不痛,应该算异常。

可异常那一栏里,它又偏偏最稳。

祭典上像人,应该算正常。

可那天的正常,反而比露牙更危险。

甜味更糟。

她原本把它放进外部刺激。

光标停在那一格,停了很久。

创升把那一栏整块拖出来。

拖到中间。

悬着。

找不到地方放。

她又试着分成:

身体/认知

也不对。

有些东西明明先发生在身体里,后来却会反过来改写认知。比如反胃。比如甜。比如看见她在重泥里跑得太轻的那一瞬间,自己脑子里先冒出的那句不像马娘。

她把「不像马娘」打上去。

看了两秒。

删掉。

太像认输。

再往下,她写:

可观测/不可观测

写完,她自己都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

短得像骂人。

都已经把开关递到她手里了,还说什么不可观测。

屏幕右上角弹出一个空框。

新建项目。

项目名。

光标一闪一闪。

像在催。

创升盯着那一格,先打了「解析」。

删掉。

又打「样本」。

也删掉。

她手指停在键盘上,停到指尖发凉。窗外的海风又把窗帘推开一点,布料擦过墙,声音细得像纸。

她想起泥地德比后的那种感觉。

不是输了。

是活下来。

活下来以后,她反而更确定,不能再这样下去。

下一次是二月锦标赛。

在那之前,她至少要把现在这个状态拆到能用。

不是为了赢。

至少不只是。

她已经开始觉得,再这样下去,伪署名会沿着这条线越走越顺。顺到最后,连她自己都找不到插手的位置。

这个念头让她背脊发冷。

也让她终于把手放回键盘上。

她慢慢打下那串英文。

Bi-Entity Analysis & Separation Tool

打完以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双实体。

分析。

切分。

工具。

冷。

硬。

很像报告。

也很像她现在唯一还肯相信的东西。

她把每个词的首字母单独敲出来。

B.E.A.S.T.

光标停在后面,像在等她承认。

创升看着那串字母,没动。

B.E.A.S.T.

野兽。

偏偏又是这个词。

像她明明想造一个工具,最后还是绕回它身上。像不管她多想把它写成方法、写成模型、写成程序,最后吐出来的,还是兽。

她把项目名全选。

准备删。

手指悬在删除键上。

床那边,伪署名的尾巴轻轻动了一下。

很小。

像梦里也在确认某条线还在不在。

创升的手停住。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删除键。

没改。

因为她心里也清楚。

这个名字越像工具,后面失败的时候才会越疼。

而她现在就需要这种疼。

需要一个以后会反过来嘲笑自己的前提,逼她别太早满意。

她按下回车。

项目建立成功。

空框合上。

屏幕亮了一瞬,又回到冷白的安静。

创升把第一行目标写进去:

——只分析一个对象。

第二行:

——只回答一个问题。

她停住。

笔尖在旁边那张纸上无意识点了两下,点出两个小黑点。她看了一眼,又觉得像眼睛,干脆把那块纸折过去。

最后,她把问题补完:

——她和那个,能不能被暂时分开。

程序很窄。

窄得近乎偏执。

它不预测冠军。

不计算赔率。

不告诉任何人该怎么赢。

它只吃一种输入。

伪署名。

只吐一种东西。

边界。

如果边界存在,就找它。

如果边界不存在,就至少确认——它到底是没有,还是还没来得及长出来。

第一轮跑起来的时候,风扇声变大了一点。

像房间里多了第二个呼吸。

创升抱着膝,看屏幕上的分栏一点点亮起来,又一点点互相打脸。

泥地不痛,被归到异常。

下一条又把它拉回稳定。

祭典上的笑,被放进人类。

下一条又拖向危险。

「甜」那一项最麻烦。

它像钉子。

怎么挪都还在中间。

创升把它删掉一次。

系统刷新后,它又从另一条记录里跳回来。

她盯着那个词。

盯到眼睛发干。

最后,系统停住。

不是崩。

也不是报错。

而是很安静地给出几行她最不想看的字。

当前边界不稳定。

不可重复。

不可固定。

创升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天色开始微微发白。

久到银灰色那张床,也终于有了一点清晨的轮廓。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更失望。

可那一下,她反而平静了一点。

因为至少现在,她终于知道错的不是数据。

是前提。

不是她和那个暂时分不开。

而是她从一开始,就把它们写成了两个实体。

B.E.A.S.T.这个名字,本身就已经错了。

她把手放在触控板上,想把项目名改掉。

指尖动了一下。

没改。

它没有白错。

它至少把一件事钉死了。

在二月之前,她要追上的,不只是伪署名的速度。

还有她把自己和那个东西缠在一起的方式。

创升伸手,把项目保存。

屏幕轻轻闪了一下。

文件还在。

名字也还在。

像一头被关进窄笼里的东西。

不安分。

但至少,开始有了栏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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