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八话 ——《抓尾巴鬼》

今天原本算半天休。

海滩被晒得发白,浪声把时间拖成一条不断的线。能换回私服的换了,能穿自己泳衣的也穿了。颜色各不相同,却都刻意避开太显眼。还有人懒得换,仍套着训练用的死库水,像只想把麻烦省掉。

沙会钻进所有缝。

所以鞋都留在更上面的台阶旁。嵌了马铁的跑鞋整整齐齐排着,金属在日光里闪一下,很快又被布遮回去。没人想让砂粒卡进结构里,更没人想在脚底多背一份不必要的重量。

脚下只剩赤裸的触感。

脚趾根缠着薄带,防磨那一圈像提前画出的疼痛边界。踩下去,沙先让开,再慢慢抱住脚掌。拔出来时会迟一瞬,像被提醒:这里不是跑道。

集合的人不多。

赤骥到得晚一些。

她先扫了一眼周围空出来的区域,再把目光放到两个人身上。

伏特加站得像随时要炸。

她今天换了更便于活动的泳装,肩一抬就是要冲,尾巴甩得很干脆。

创升更早。

她正在检查水箱刻度。指尖停在壶口边缘一息,像在估今天要补多少盐分。

「就我们三个?」

伏特加先开口。

语气亮得有点烦。

「合宿还分冷清版?」

「古马那边另有安排。」

赤骥回得很规矩。

她把话说得像条例,声音却比平时低了半格。

「我们这边人少……正常。」

创升没接话。

她盯着沙面上一串较深的脚印。那印子深,却不乱,像有人刻意把力收得很省。

伏特加啧了一声。

「又不是正式比赛——」

后半句没人接。

赤骥把手指缩进掌心,像把一截不合时宜的紧张藏起来。风掀动遮阳伞布,布面啪地拍了一下,像提醒规则还在。

「怎么玩?」

伏特加抬了下巴。

「别告诉我就来晒太阳。」

创升终于开口,像把记在脑里的流程吐出来。

「五分钟动,十分钟停。」

「抓到尾巴就换鬼。」

尾巴两个字让赤骥的尾端又贴了一下腿侧。

她立刻察觉,强迫自己松开一点。

像在证明自己没被带走。

伏特加笑了一声。

「捉鬼嘛,这种小鬼头时常玩的游戏,不要太简单嘛。」

她的笑没持续多久。

因为金属的轻响从旁边切了进来。

很轻。

像细盐落到铁片上。

伪署名站在伞影之外。

她没有踏进阴凉处,影子被日光压得很短,贴在脚边。脚踝上套着加重环,两只。软垫包着边缘,却仍旧透出那种刻意加上去的重量。

她先没看人。

只把脚踝转了半圈,检查扣件是否紧。动作干净,像在确认今天的束缚足够真实。

另一声轻响接着出现。

速子从伞下走出来。

她的泳装也偏实用,整洁得像实验室。脚踝同样戴着环。手里还端着一个烧杯,里面是颜色过深的红茶。

伏特加吹了声口哨。

「前辈也来凑热闹?」

速子没理她。

她先看创升。

停了一息。

像在测今天的呼吸深度。

然后才把视线移向伞外那道银灰。

伪署名抬眼时,嘴角先挂上一点很像人的弧度。

「前辈。」

称呼清晰,像把距离塞进音节里。

伏特加皱眉。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客气?」

伪署名没回答。

她用脚尖在沙里点了一下,像找起跑点。然后才像随口提起:

「人少?」

「要不要我把小山猫也叫来。」

她说得像问要不要多拿一瓶水。

「她现在大概不会拒绝我。」

伏特加的表情僵了半拍。

赤骥的耳尖先动了一下,动得很轻。

创升的指尖停在水壶边缘,没有抬头,却显然听见了。

速子把烧杯放到折叠桌上。

杯底碰到桌面,声音很短。

「开始。」

她说。

哨声短促。

伏特加第一个冲出去,沙被她踢起一串碎亮。

赤骥紧随其后,路线干净得像画线。她连玩也要节省。

创升慢了半拍才动,却没有犹豫。她的眼一直锁着鬼的位置,像在盯一条会跳动的概率。

鬼在后面。

速子不急。

脚环让每一步都更沉,她的重心却稳定得过分,像按流程跑。最短路,最少浪费,把体力当数据用。

伪署名更轻。

同样的环,同样的沙,她落脚的声音反而薄,像把重量拆开,分散到关节里。她跑起来不像在软沙上,倒像把沙当成另一种材质的草地。

伏特加回头瞥了一眼。

那一眼短得像眨眼,却让她尾巴甩得更狠。

「别让她摸到!」

她喊。

听着像在给别人提醒。

更像给自己打气。

赤骥没喊。

她开始侧压,把鬼往更软的带子引。那边更吃力。判断很对,也很快。

可当她与伪署名对上视线时,那个判断像被风削薄了一层。

伪署名没有盯赤骥。

也没有盯伏特加。

她的视线扫过每个人尾端的位置,像在挑哪一条更顺手。

赤骥尾端又贴住腿侧。

她立刻逼自己松开。

但那一息迟疑已经够了。

伪署名逼近。

抬手的角度稳得像算过。手指张开时不像在玩,更像沿着预设轨迹去取一个结果。

创升看见那只手,胃先紧了一下。

「左。」

她吐出一个字。

很低,像气音。

赤骥没问理由。

她像被训练出来一样立刻换线。换线那刻,伏特加也冲过来。不是故意,是大家都在躲。三个人在沙上挤成一团,脚步乱了半个呼吸。

就是这半个呼吸。

速子切入。

她不追长路,只用最短的切线插进去。脚环擦过沙,带出一声细磨。她的手伸出去,几乎要直接拿走换鬼的结果。

伏特加猛地侧身。

尾巴擦着指尖躲开。

沙一陷,她脚踝一滑,差点跪下。她咬牙把自己拽回来。

「这破地——」

赤骥趁机拉开。

她把自己放进尾巴更难被取走的角度里,短暂成功。

创升没有跑远。

她始终在能把每个人收进视野的位置上,像在观察,也像在等。

等伪署名真正决定伸手的那一下。

伪署名没急着收割。

她在沙里绕了个很小的弧。脚环的重量明明存在,动作却省得过分。呼吸不急,笑也不大,只剩一种「我知道会发生什么」的轻。

五分钟到。

哨声把所有人按住。

沙滩上只剩喘息和浪声。

汗从耳后滑到颈侧,像一条冷线。

休息十分钟。

伏特加一屁股坐下,水灌得很狠。

「带着那玩意还能这么追?不公平。」

速子回到伞下。

她没有立刻喝水,只拿起烧杯,看了一眼里面的红茶。

「冷了。」

她皱了一下眉。

「而且过甜。」

伏特加拿毛巾擦脸。

「谁让你拿烧杯喝茶啊。」

「容器形状会影响判断。」

「你喝茶还判断什么?」

「判断你为什么刚才差点摔进沙里。」

伏特加立刻抬头。

「那是地的问题!」

赤骥把水瓶放下。

「是你的重心太急。」

「你也来?」

「事实。」

「哈,那你刚才尾巴贴腿怎么说?」

赤骥的动作停了半拍。

她先把瓶盖拧紧,再抬眼。

「那是调整。」

「调整得很害怕啊。」

「伏特加。」

「干嘛?」

「再说一次,我下一轮先把你引给鬼。」

「你这人玩游戏都这么不帅。」

「赢下来就够了。」

「赢也要帅!」

两个人很快吵偏了。

创升低头整理毛巾,像没听见。可她捏着毛巾边缘的指尖很紧,紧得发白。

她看见伪署名站在伞外。

不进阴影。

像刻意守规矩。

伪署名用指尖推了推脚环,确认还在位。然后用更像人的语气问:

「前辈,刚才那条线,我走得还算礼貌吗?」

伏特加皱眉。

像被这句不明不白的客气刺了一下。

赤骥也忍不住开口。

「你什么时候……和速子前辈变得这么——」

她没把后面的词说完。

伪署名看向她,停了一息,像挑选正常的反应幅度。

「没有。」

她说。

「只是,在吵起来之前,叫她前辈更合适。」

赤骥眉心一跳。

她听懂那不是拌嘴。

可她不想把这件事说出口。

耳朵却已经先紧张地竖了起来。

创升始终没插话。

她把毛巾搭在肩上,像在装作只是热。她看见伪署名的尾巴今天很有精神,轻轻摆着,像在等下一声哨。

她也看见速子的尾巴几乎不动。

那不动不是累。

是警告。

别越线。

十分钟到。

速子站起。

「下一轮。」

伏特加起身甩脚踝,绷带缝里掉出一小撮沙。她瞥向伪署名,终于把堵在喉里的问题吐出来。

「你笑什么?」

伪署名看着她。

嘴角弧度还在。

礼貌得像答复。

「天气热。」

「人会更开一点。」

伏特加咬住后槽牙。

那句话像砂卡在齿缝里,越咬越烦。

可她还是往前走。

因为她是伏特加。

她不会退。

哨声再起。

脚步声重新压满沙滩。

太阳更烫,风更干,海面白得刺眼。

创升跑着跑着,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经典级的孩子几乎没人靠近这片区域。

不是忙。

也不是没兴趣。

更像是知道这里的气压不对。

她没说。

说出口就像承认。

她只把步子压得更实,把笑挤出来一点,再把尾巴贴紧腿侧。

然后又逼自己松开。

像在反复证明。

我还能把自己收住。

伪署名在后面追。

脚环的轻响一下一下,稳得像钟摆。她再次抬手时,创升喉咙里涌上一点干涩的咸味。

像海风忽然贴近。

这不是比赛。

只是游戏。

可每一次伸手、每一次换线,都更像在练另一种东西。

距离。

边界。

还有谁有资格把手落到谁的尾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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