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十八话 ——《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风从看台底下穿过去。

桌上的纸角被掀起一点,又落回去。日期旁边的墨点没有晕开,黑得很稳。

伪署名站在出口旁边,没有立刻走。

手里的水瓶已经空了,瓶壁还残着一点凉。她没有把它捏扁,也没有丢开,只是握着。指腹贴在瓶身凹下去的地方,像那一点空出来的位置也需要被确认。

爱丽速子从阴影里走出来时,脚步声很轻。

训练员抬头的那一瞬,笔尖停住,停得刚好。

速子说了什么。

表格。

空白。

甜味。

词都很短,像写在备注栏里的句子。她说完就不再看纸,目光越过桌面,落到伪署名身上。

伪署名也看着她。

那不是看前辈的眼神。

也不是看马娘的眼神。

更像看一条忽然横在面前的线。

线后面有东西。

她的喉头动了一下。

像是先把一句话咽下去,又重新拿出来。

「跑一场。」

停顿很短。

短得像怕被人抢走。

「认真的。」

她把最后一句补上,声音仍旧平。

「不用配合我。」

训练员的笔尖还停在半空。

他像是想把这句话塞回流程里。

「今天先——」

「今天」两个字刚出口,就被风吹得很薄。

伪署名的视线没有离开速子。

她的喉头又轻轻动了一下。像把某个词咽回去,又像把某种味道含在舌根。手里的空水瓶被她握紧一点,塑料发出极轻的一声。

速子没有立刻看她。

她先抬眼,看向训练员。

那一眼很平。

平得像把人从记录表后面拎出来,放回跑道边。

「别急。」

速子说。

「教训傲慢的后辈——也是前辈的责任。」

训练员的手指按在记录板边缘。

纸页被压得更平了一点。

他没有回答。

那句「今天先」也没有再说下去。

速子这才把视线转回伪署名。

她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指尖沿着边缘压了一下。压得很平。动作慢得像在等对方自己听见刚才那句话里的刺。

然后她抬眼。

直视伪署名。

「你把我当猎物?」

声音很轻。

她没有笑。

也没有挑眉。

只是把这句话放在空气里。

像把一扇门轻轻关上。

「可以。」

停顿很短。

短得让人来不及把那两个字当成许可。

「但你得先想清楚。」

速子的手指从文件夹边缘离开,垂在身侧。

「你有没有准备好,被反过来咬住。」

风从看台底下穿过去。

纸角掀起。

又落回去。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训练场的声音却像被压低了一层。远处有人说笑,瓶盖拧开的咔哒声被拉得很远,连空水瓶在伪署名手里发出的轻响,都显得过分清楚。

伪署名没有退。

也没有往前。

她的呼吸变浅了。

尾巴贴着大腿侧面滑过去,紧紧收住。耳朵慢半拍低下来,尖端朝后,像先避开了什么。

她仍然看着速子。

只是刚才那种伸出去的东西,被她自己一点点收回来了。

水瓶在掌心里轻轻变形。

又停住。

速子没有再补一句「行」或「不行」。

她像是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她把文件夹夹回腋下,转向训练员。

「小白鼠。」

叫得很自然,像叫一个已经用惯的工具名。

「今天先到这。」

训练员看着她。

速子用指尖敲了一下记录板边缘。

「她的状态,你别用『照常』糊过去。」

训练员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点头的动作很小。

笔被他塞回口袋,指尖在口袋边缘摸到折起的纸角,又顺手压平。

速子迈开步子离开。

鞋跟落地的声音很轻。

一下一下。

把距离拉开。

她没有回头。

伪署名站在原地。

尾巴仍贴着腿侧。

耳朵还低着。

像在维持一个刚学会的姿势。

风又吹了一阵。

跑道上有人说笑,秒表滴了一声,水壶被放回桌面。

一切都恢复成训练场该有的样子。

只有她没有动。

她握着那只空水瓶。

指节慢慢收紧。

塑料发出极轻的响。

像在提醒她。

没有了。

喉头又动了一下。

她把视线从速子离开的方向收回来。

没有立刻落到训练员身上。

也没有落到记录板上。

而是沿着看台下的阴影,越过出口,滑向宿舍的方向。

她终于转身。

脚尖先动。

身体后跟上。

动作很轻,像怕发出多余声响。

走了两步,她停了一下。

耳朵微微抬起。

不是完全竖起来,只是听见什么后,轻轻偏了个角度。

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

尾巴扫过地面带起的细响很短。

还有一句压着笑的抱怨,像在跟谁说话。

伪署名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比刚才快了半步。

转角的阴影里,创升拎着一只纸袋。

袋口开着,里面是护尾油和替换用的细梳。她本来只是想顺路看一眼,确认训练结束了没有。

结果先听见了那句「前辈的责任」。

紧接着,是更轻的那句「猎物」。

纸袋在她手里摩擦了一下。

她立刻把它压住。

探出半个身子时,她看见训练员按着记录板的手指很用力。

也看见速子夹着文件夹站在那里,白大褂被风吹起一点,又落回去。她站得不高,也不近,却像把整个出口都按住了。

然后创升看见伪署名。

尾巴贴着腿侧。

收得很紧。

耳朵低垂,尖端朝后。

那不是累。

也不像困。

更像把自己收起来。

创升的背后起了一层很薄的冷汗。

她没有出声。

速子转身离开,训练场的声音很快又回到日常。

笑声。

走动声。

瓶盖的咔哒声。

像刚才那段话从来没出现过。

只有伪署名没有动。

创升站在转角里,看着她握住空水瓶。

指节慢慢收紧。

塑料发出极轻的一声。

那一瞬间,创升几乎想走过去。

把她的手掰开。

塞给她糖。

塞给她水。

骂她一句别又憋着。

小时候她做过很多次。

那时候伪署名总是把自己算到发白,还一脸「没事」的样子。创升就会把东西塞过去,盯着她喝完,再让她坐下。

很简单。

很烦。

也很有用。

可是这一次,她的脚没有立刻迈出去。

因为伪署名的呼吸太浅了。

不是过载时那种乱。

更像有什么东西被她压在喉咙里,硬生生没有让它出来。

伪署名终于动了。

她转身往外走。

步子不快,却比平时快半步。像有人在背后推,又像前面有什么味道先一步牵住了她。

创升下意识退开一点,让自己离开那条直线。

不是躲。

只是现在不能正面撞上去。

她等伪署名走近到可以听见的距离,才故意把脚步声放出来。

「哟。」

语气照旧。

像今天只是个普通的早晨。

伪署名停了一下。

停顿短得几乎看不见。

然后抬眼。

淡紫色的瞳孔很静。

静得让人想从里面找一点波纹。

创升笑了笑,举起纸袋。

「路过。顺便买了新的护尾油。」

塑料瓶在袋子里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声音像一枚小钉子。

把日常钉回地面。

伪署名的视线落在纸袋上。

落得很快。

像在确认。

确认完,才回到创升脸上。

「……嗯。」

只有一个音节。

像其他句子都被她咽回去了。

创升的耳朵抖了一下。

她忽然很想伸手去碰她的尾巴。

像以前那样,拽一下,骂一句「别装」,把她从那种安静得过分的地方拉回来。

手抬到一半。

又停住。

那只手悬在空气里一瞬,最后改道,把纸袋塞进伪署名怀里。

动作很自然。

自然得像她本来就只是来送东西。

「回宿舍吧。」

她说。

「今天风很干。你再不补水,晚上又要流鼻血。」

不轻不重。

不追问。

也不戳破。

伪署名抱着纸袋。

喉头又动了一下。

很轻。

像在吞咽。

又像把什么东西压回去。

创升笑得更灿烂了一点。

灿烂得像挡在她面前的一块布。

「走啦。」

她说。

「……别迷路。」

她先一步转身。

把自己的背影摆在伪署名前面。

身后脚步跟上来的声音很轻。

很稳。

只是那半步距离,比平时更近了一点。

创升没有回头。

她把纸袋里那点香味想成护尾油的味道。

清淡。

熟悉。

有一点油脂和花草混在一起的甜。

像往常一样。

盖住那些不该被立刻命名的东西。

走廊的回声很干。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同一条线上重叠,临时缝成一段节奏。

创升走在前面,手指垂在身侧,又轻轻蜷了一下。

她没有问刚才发生了什么。

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要找速子跑。

只是稍微放慢一点。

慢到身后那半步,刚好能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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