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的早晨仍旧和往常一样。
草地被晨露打湿,空气里带着一点微冷的味道。看台下的影子很长,风吹过来时,会把围栏边挂着的小旗轻轻带起一下,又很快放回去。远处已经有别组开始热身,拉伸时衣料摩擦的细响、鞋底蹭过地面的沙沙声,一层一层叠在一起。
训练员坐在场边。
平板上的数据一行行往下跳。
心率曲线。
步频。
加速度。
恢复时间。
全部都很漂亮。
漂亮得有些烦人。
他把同一页往上滑了一次,又滑回去。指尖停在恢复时间那一栏,过了几秒,又点开上一周的数据。
没有明显异常。
也没有能拿来写进备注里的问题。
这才最麻烦。
「看什么呢,小白鼠君?」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训练员没有回头。
「数据。」
「哦呀,早晨第一项实验居然是和表格对视。真健康。」
爱丽速子靠在栏杆边。
白大褂松松挂在肩上,袖口垂着,像随时会被风从她身上吹掉。她手里端的不是普通茶杯,而是一个透明烧杯,里面装着颜色很深的红茶。杯壁上还贴着一小块标签,字迹歪歪扭扭写着:糖度,过量。
训练员看了一眼。
「你又用烧杯喝茶?」
「烧杯不会背叛刻度。」
「普通茶杯也不会。」
「茶杯不会告诉我自己被倒了多少毫升。这个差异很重要。」
速子说完,慢吞吞喝了一口。
下一秒,她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训练员问:
「太甜?」
「是补糖浓度略高。」
「就是说太甜。」
「常识人的语言真粗暴。」
她嘴上这么说,还是又喝了一口,然后皱着眉把烧杯放到栏杆上。杯底碰到金属,发出很轻的一声。
训练员把平板递过去。
「你看这个。」
速子懒懒地低下眼。
一开始只是扫。
眼皮半垂着,肩线也塌着,像她下一秒就会把自己也一起挂到栏杆上。
然后她停住了。
手指按住屏幕。
那一瞬间,她身上那点快要散架的懒劲像被什么东西收了回去。眼神先亮,身体才跟着直起来。她把烧杯往旁边挪了半寸,指尖在恢复数据和末段维持之间来回点了两下。
「……哦?」
训练员看着她。
「哪里?」
「你这个备注写得很差。」
「我问数据。」
「备注也是数据的尸检报告。写得差,就会误导下一位倒霉的观察者。」
速子把平板举起来一点。
「这里写『状态良好』。不行。良好太懒了。」
训练员沉默了一秒。
「那你写什么?」
「『良好到不可信』。」
「不会通过。」
「那就写『持续观察』。大家都喜欢这种没有责任的词。」
她把平板还回去,视线却没有离开跑道。
远处,伪署名正在直线练习。
银灰色的身影从晨雾边缘切过去。动作依旧干净、克制,没有多余摆动。每次过弯,重心都落得很安静,像身体已经知道下一步该怎样省去浪费。
训练员低声说:
「皋月之后,恢复速度比预期更快。步子也更顺。训练量没有提高到这个程度。」
「嗯。」
「她跑完以后也不像累。」
「嗯。」
「你能不能不要只嗯?」
速子侧头看了他一眼。
「小白鼠君,你今早没吃早餐吧?」
训练员愣了一下。
「现在是这个问题吗?」
「这是另一个问题。」
她把烧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喝一口。」
「太甜。」
「所以才叫补糖浓度略高。」
「你刚才不是说过量?」
「那是标签为了提醒实验者不要二次加糖。」
训练员没有动。
速子叹了口气,像对常识人的不配合十分遗憾。
「你现在的脸色很适合写进『判断迟滞样本』。喝。」
训练员看了她一会儿,最后还是拿起烧杯喝了一口。
甜得过分。
他皱眉。
「这什么?」
「红茶。」
「这是糖水。」
「红茶提供秩序,糖提供最低限度的生存欲。别挑剔。」
她说完,重新看向跑道。
伪署名停下脚步,呼吸平稳得不像刚完成冲刺。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尖,又像没发现什么一样抬起头。
训练员也看着她。
「她最近食量好像变大了。」
速子轻轻笑了一声。
「生长阶段嘛。」
语气像玩笑。
可是烧杯被她放下以后,一直没再拿起来。
另一边,创升站在栏杆外,手里夹着记录本。
她原本只是来看训练进度。可在看见伪署名跑动的一瞬,眉心还是很轻地收了一下。以前的伪署名像是在计算,现在更像是在等。不是等机会,而像在等身体自己把答案送到脚下。
创升无意识地摸向后腰。
指尖掠过那道细小却明显的十字疤痕。
很轻。
轻得像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旁边的同班马娘问:
「怎么了?」
「没什么。」
创升笑了一下,把手放下来。
「只是觉得她最近跑得很顺。」
顺得有点讨厌。
她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赛道上,伪署名朝训练员这边走过来。
训练员把平板关掉。
「状态不错。」
「嗯。」
「接下来会调整一点节奏。」
「好。」
回答还是很短。
也没有多问。
训练员看着她,本来想问些别的。比如皋月终盘那段加速到底是什么感觉,比如最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比如食量为什么会变化。
最后他还是问:
「你最近有什么感觉吗?」
伪署名想了想。
「没有。」
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只是跑起来很轻。」
很轻。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速子终于伸手拿回烧杯。
她没有喝,只是用指腹擦了一下杯壁上的水汽。
「听起来像好事嘛。」
训练员看她。
速子笑了一下。
「别这样看我。好事也可能需要观察。世上最麻烦的异常,往往都穿着『状态良好』的外衣。」
伪署名没有反应。
她只是看着训练员。
「今天还要继续吗?」
训练员低头看了眼安排。
「最后一组短距离节奏确认。强度不高。」
速子在旁边轻轻敲了一下烧杯。
「强度不高,记录要细。」
训练员看向她。
「你刚才说别当实验。」
「记录和实验不同。常识人真麻烦。」
她歪了歪头,视线落到伪署名身上。
「如果跑完以后想喝点热的,可以来找我。盲测样本还缺一个。」
训练员皱眉。
「速子。」
「红茶。」
她补充。
「不是奇怪添加剂。只是红茶。顶多甜度略有学术争议。」
伪署名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很甜吗?」
训练员说:
「很甜。」
速子说:
「可测量范围内。」
伪署名点了点头。
「那之后再说。」
她转身回到跑道。
速子看着她离开,把烧杯拿起来,终于喝了一口。
这次她皱眉皱得更明显。
「果然过甜。」
训练员低声说:
「你自己泡的。」
「所以至少误差来源明确。」
训练结束后,训练员把两份文件递给她们。
「胜负服设计申请。」
空气安静了一瞬。
创升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终于来了啊。」
她翻开第一页,眼睛明显亮了一点。
「正式比赛那套?」
训练员点头。
「嗯。不过别当成普通衣服。胜负服是特制装备。由马娘提出设计方向,再交给专门的匠人制作。强度、延展性、承受负荷都和训练服不同。」
速子还没走。
她靠在门边,把烧杯端在手里,像刚才真的只是顺路留下。
「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把个人假设缝进布料里的装置。」
创升立刻看向她。
「速子前辈为什么还在?」
「确认小白鼠君有没有漏掉流程。顺便确认这杯红茶还能不能被正常生物接受。」
「你不是说是盲测吗?」
「盲测也需要招募样本。」
创升警惕地后退半步。
「我拒绝。」
「好判断。」
速子微微一笑,视线扫向伪署名。
「毕竟,有些孩子已经开始不太像经典级了。装备跟不上身体的话,会很浪费。」
伪署名没有回应。
她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资料。
主色。
线条。
动作需求。
文字在脑中自动排列成最小损耗解。
她想到的不是颜色,而是轨迹,是风被切开的形状,是衣摆在终盘时不会缠住腿,是肩线在过弯时不能拖累动作。
训练员问:
「有什么方向吗?」
「…不要影响动作。」
「嗯。」
「结构简单一点。」
创升抬头看她。
「就这样?」
「嗯。」
「你不想让它更像你吗?」
伪署名微微侧头。
像没完全理解这个问题。
「…能跑就够了。」
创升看着她。
本来想说什么,最后只把资料重新翻了一页。
「也是。」
速子把烧杯轻轻放到桌上。
「挑错。」
三个人都看向她。
她指了指伪署名手里的申请页。
「这里。『偏好颜色』不是『必要结构』。你刚才全在填结构条件。」
伪署名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
她把颜色那一栏空过去了。
训练员说:
「颜色也要写。」
伪署名拿起笔。
停住。
创升说:
「银灰和深蓝?」
伪署名看她。
「为什么?」
「因为像你。」
说完以后,创升自己也停了一下。
这句话有点熟。
又不像之前那句「像以前那样」那么刺。
她赶紧补了一句:
「至少比全黑好。全黑看起来像晚上会被宿舍长抓去反省。」
伪署名想了想。
在颜色栏写下:
银灰。
深蓝。
速子看了一眼。
「可接受。至少没有把『不影响动作』写进配色栏。」
数周后,试装日。
更衣室里只剩伪署名一个人。
银灰与深蓝交叠的布料贴合身体,线条比训练服更锐利。肩线向后延伸,衣摆在静止时几乎看不出真实轮廓。她抬起手臂,轻轻拉了一下袖口,确认伸展没有阻碍;又向前踏一步,感觉脚下传回的触感与重量分配。
很好。
镜子就在正前方。
足以映出完整身影。
她却没有立刻抬头。
先确认肩。
再确认腰侧。
再确认腿部动作。
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门被推开。
创升正好进来。
她停住。
「…欸。」
伪署名看向她。
「怎么了?」
创升盯着她看了几秒。
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不是不好看。
也不是奇怪。
只是那套衣服太贴合她了。银灰和深蓝把她原本就冷的气质收得更薄,衣摆的线条像风里还没完全亮出的刃。她站在那里没动,却莫名让人觉得下一秒会从什么地方咬出去。
「……说不上来。」
创升低声说。
停了一下。
「看起来有点像会咬人的样子。」
伪署名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创升。
像那句话落进来以后,在身体某个地方轻轻碰了一下。
又很快沉下去。
她仍旧没有去看镜子。
只把衣摆理平,走了出去。
风从走廊尽头追上来。
衣摆被轻轻掀起一角。
银灰色的内衬在阳光下划出一瞬很锐的弧线,像某种爪痕。
又很快落下。
她没有注意到。
身后,训练员看着她走出去。
手里的记录板没有立刻翻开。
速子站在走廊另一边,烧杯里的红茶已经快见底。她看着那道银灰色的背影,原本懒散的肩线又轻轻收住了一点。
「看吧。」
训练员问:
「看什么?」
速子把烧杯端起来,却没有喝。
「装备不是只会保护身体。它有时候也会把本人还没命名的东西,先缝出来一点。」
训练员没有说话。
速子又把烧杯放下。
杯底落到窗台上,声音很轻。
「还有,小白鼠君。」
「什么?」
「她刚才没看镜子。」
训练员看向更衣室门口。
门还开着一点。
镜子里只剩晃动的光。
走廊那头,伪署名已经走远了。
训练员开口:
「明天开始增加中段节奏训练。」
「嗯。」
她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
春天的风从走廊里穿过去。
烧杯里的红茶晃了一下,过甜的茶色贴着杯壁,慢慢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