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的风比平时更干一点。
晨练已经开始了。跑道上不断传来踏地声,近的,远的,轻的,重的,混在一起,像一层一直铺在场地上的底音。哨声偶尔从另一边切过来,很快又被新的脚步盖住。
伪署名照常进场。
呼吸先稳下来,步幅也很快落回熟悉的位置里。训练员站在场边低头记着什么,记录板压在手臂侧,笔尖一停一落,没有多余的话。
创升刚结束泥地那边的训练,抱着水瓶慢慢走过来。
她站在看台边,没有立刻开口,只先看着跑道上的那道身影。耳朵很轻地动了一下,像在一层层混着的声音里找什么熟悉的东西。
然后她忽然喊了一声:
「等一下。」
伪署名停下,回头。
创升走近几步,眉尖轻轻皱着。
「你今天……踩地的声音有点怪。」
伪署名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
训练用马铁没有松,绑带也稳,鞋底边缘也没什么问题。
「…哪里?」
创升张了张口。
又停住。
「说不上来。」
她抬手挠了挠脸颊,像想给这句话找一个更像样的解释,最后却只拧出一句:
「就是……不太像你。」
空气安静了一秒。
训练员远远朝这边看了一眼,没有走过来,也没有打断。
伪署名重新站回起点。
那句话还留在耳边。她想起休息那天看见的起点动作——那一下极轻的前倾,像还没开始,就已经把后面的路先压顺了。
她把呼吸收住。
重心很轻地往前送了一点。
哨声响起。
起跑。
脚步落下。
声音比平时更轻。
她试着把节奏往回收,想让踏地感回到过去那种稳定、清楚、容易确认的位置。可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出去以后,声音没有变重,反而一点点更薄,像鞋底不是在踩进跑道,而是在顺着跑道滑过去。
创升站在看台边,没有说话。
她的耳朵轻轻颤了一下。
那声音不是回来了。
而是更淡了,淡到让人一时分不清她究竟落在了哪里,只觉得那道身影在往前走,脚下却没留下原来那种她很熟悉的拍子。
训练员抬起头。
目光停了短短一瞬。
风从跑道上掠过去,场边别组训练的杂响仍然在,可这一小段里,像有什么被硬生生削薄了,连原本该落下来的声音都一起被带走。
伪署名冲线后慢慢停下。
呼吸还是平的。
可她自己先皱了下眉。不是因为乱,也不是因为累,只像刚才那一段出去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被一起削掉了,而她没能在身体里找到它掉在哪里。
创升这才走过来。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先看着伪署名,像在确认某件她自己也没完全想明白的事。
过了两秒,她才开口:
「你最近……」
停了一下。
「好像一个人也能跑得很好啊。」
这句话听着像随口。
甚至还带一点故意说轻的亮色。
可说完以后,她自己也没立刻笑出来,只是把手里的水瓶转了一下,指节很轻地压在瓶身上。
伪署名微微一怔。
她没有马上听懂那句话到底落在哪里,只本能地想接住什么。手先抬了一点,像要去碰创升垂在肩侧的一缕头发,动作很小,连她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
创升却下意识退了半步。
幅度很轻。
轻得像只是调整站位。
可两个人之间还是多出了一点空隙。
伪署名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瞬,慢慢收回来。
「…不是那样。」
声音很轻。
她说出来了,却没有后半句。不是不想解释,而是那一刻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拿什么去解释。脚步声,起点前那一下前倾,削薄的落地感,全都在,可没有一句能把它们排成创升听得懂、她自己也信得过的话。
创升笑了一下,把视线转开。
「……算了,当我没说。」
她把水瓶递过去,动作和平时一样自然,像刚才那半步根本没发生过。可她的耳朵还是垂了一瞬,很快又自己提起来,像把差点露出来的东西塞了回去。
训练员看着她们,没有出声。
只是低头看了眼记录板,笔尖停在纸上,没有立刻写下去。
风把纸页吹得轻轻翻了一角。
「再跑一次。」
他最后说。
语气很平。
伪署名重新站回起点。
这一次她更刻意地去调步子,想把声音找回来,想让鞋底重新落进那个创升一听就会觉得「是你」的位置里。可越是这样,脚下反而越轻,像原本还能勉强抓住一点的东西,一被正面去碰,就彻底散开了。
跑出去几步以后,踏地声几乎薄得听不见。
创升的耳朵又轻轻一颤。
她抬起头,看着那道银灰色的身影,脸上的笑意这次没有接回来。
训练员也抬头。
谁都没说话。
伪署名冲线,停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鞋还是那双鞋,马铁也没有问题。跑道边的草味、风向、阳光都和刚才没有区别,可她就是没能把那道声音找回来。
训练结束后,创升没有再提这件事,只把包往肩上一甩。
「…回去吧。」
声音轻得像被风一吹就会散。
伪署名点头。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步伐看着还是自然的,可中间总有极细的一点不合,不到真的错开,却也没再像以前那样,会在下一个落步时自己贴回去。
训练员还站在跑道边。
目光落在起点的位置,很久都没移开。
风吹过来,别组训练的声音又重新把场地铺满。可刚才那一小段几乎听不见的踏地声,像已经先一步留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