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训练的节奏悄悄变了。
不是强度突然提上去,也不是训练表被整张换掉。更多只是一些很小的偏移:速子前辈开始偶尔出现在她们的训练时间里,不算固定,也没人特地去叫,像只是她自己的训练结束得刚好,路过跑道,看见这边正在做节奏练习,就顺手停了下来。
「顺便一起吧。」
她总是这么说。
语气轻得像真的只是顺便。
今天也是。
训练员刚把秒表调好,速子已经把另一只递过去。动作很自然,训练员接过来时也没说什么,只点了一下头。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确认,像这件事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连停顿都省了。
创升站在旁边,小声嘀咕:
「前辈每次都说顺便。」
速子眯起眼笑了笑。
「因为真的是顺便呀。」
哨声响起。
三个人一起出去。
速子的节奏还是那样,不急,也不硬,像她不是在和谁抢位置,只是把一条很平的线先放在前面,让旁边的人自己靠上来。她的步幅不大,落地也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多余的摩擦声,像每一步都把杂音压到了最薄。
伪署名很快贴住了那条线。
风从耳侧擦过去,前方呼吸的间隔,脚下落点的轻重,连每次摆臂带起的细小气流都在很近的地方。身体比意识更早一步进了状态,不需要她先把什么排开,节奏已经自己接上去了。
她跟着跑了一段。
忽然觉得,自己一直在找的那种最小损耗,也许并不总是写在表格里。
并跑结束的时候,创升先一步收脚。
尾巴在身后很轻地晃了两下,像整个人都还留在刚才那条线里,没完全退出来。训练员低头看着记录板,纸页上是整齐的分段时间,他盯着看了几秒,才开口。
「进入经典级以后,路线会很多。」
声音不高。
像只是顺着刚才的记录往下说。
「经典三冠也好,牝马路线也好。」
笔尖在板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要是想往那边走,朝日杯会是个不错的开始。」
没有命令。
也没有把这句话说得很重。
只是把一个选项摆出来,像把门推开一点,至于要不要走进去,是她自己的事。
伪署名没有立刻答。
脑子里却已经先一步把赛程排开:距离,节奏,前后衔接,负担,准备时间。那些东西熟得太快,几乎不用她刻意去抓。
创升在旁边听着,耳朵动了一下。
「欸,要去那个啊。」
训练员没再往下解释,只把记录板收了起来,像这真的只是训练中间随口提起的一句。
速子伸了个懒腰,转身往外走。
看台边,曼哈顿咖啡正安静地等她。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很快一起走远,鞋底敲地的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带掉。跑道边一下空下来,刚才那句关于路线的话却还留在空气里,没有散。
下午的走廊人声有些杂。
伪署名抱着教材往教室走,身边有人擦肩而过,聊天声很自然地落进耳里。
「你知道吗?那个叫伪署名的。」
「啊,就是跑法很稳的那个?」
「名字还挺特别。」
「但感觉很会算。」
几句话说完,话题很快又拐到别的地方去了。没有恶意,也没故意压着声音,只是最普通的讨论,像在说某个最近常被提起的人。
伪署名没有停。
只是脚步里有一个很短的空拍。
这种时候,应该有什么反应吗?
她没想出来。
也就没去接,照旧往前走了。
晚上回到宿舍,创升正趴在桌上翻资料。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先笑了一下。
「今天的数据怎么样?」
「正常。」
「真的假的。」
创升笑着摇了摇头,像根本没打算把这个回答照单全收。她把手里的纸翻过去一页,像又想起什么,抬眼看向伪署名。
「不过啊。」
「你的名字,真的很适合你。」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伪署名抬眼,慢了半拍。
「…我记得有人在夏天的时候,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还说像假的。」
创升愣了一下,随即睁大眼。
「欸——我有说得那么直吗?」
「有。」
「那是以前嘛。」
她摆了摆手,语气还是亮的,像这件事本身也没什么不能笑的。
「现在不会这么想了。」
说完,她就很自然地把话题拐到食堂新出的甜点上,仿佛刚才那句也只是顺手落下来的一句实话,说完就过去了,不需要特地停留。
伪署名坐在那里,安静听着。
却没法把那句「适合」完全从耳边拿开。
那个原本只是为了隔开别的东西才套上的名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被别人很自然地拿来指她。不是代号,也不是挡板,就只是她。
夜里的洗漱间很安静。
只剩水流声和镜子里一点偏白的灯光。
伪署名抬起头,看见自己的眼睛,发尾,还有被光照得发浅的脸色。她站了一会儿,手指按在台面边缘,没有动。
「…这是名字。」
声音很轻。
轻得像刚出口就被水声冲掉了。
下一秒,她就移开视线,关掉灯。
镜子里的影子跟着暗下去。
第二天训练前,她主动走到创升旁边。
创升正低头系鞋带,察觉到有人靠近,抬头看她。
「怎么了?」
「你……不跑朝日杯吗?」
创升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我吗?今年还不行啦。」
她抓了抓后脑勺,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出道战那次毕竟还是有影响,赏金和粉丝都差一点。」
「所以今年先把泥地的底子再打稳一点,草地也继续练。二刀流嘛,总要慢慢攒资本。」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看着伪署名,神色很自然地软下来一点。
「不过我会去现场看你。」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风正好从场边吹过去。
创升的手指下意识碰了碰后腰,隔着衣料停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像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那个小动作。
「所以你可别跑太远啊。」
她笑着,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伪署名的尾巴尖。
动作很快。
几乎像随手碰了一下空气。
伪署名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可那一下很轻的触感留在尾巴尖上,没有立刻散掉。连带着创升刚才那句「我会去看」,也一起停在胸口里,既不重,也不乱,反而像有什么终于落到了对的位置上。
被人看着跑。
好像并不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