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十五话 ——《未回答》

放学后的走廊比白天安静。

窗外的光已经偏向傍晚,影子沿着地面拖得很长,一直压到自动贩卖机前。远处还能听见训练场传来的哨声,隔着楼和风,变得很薄。这里几乎没有人经过,只剩机器运转时稳定的嗡鸣,一下一下贴着墙壁响。

伪署名站在自动贩卖机前。

没有投币。

只是看着那一排排亮着的小按钮,红的,蓝的,白的,一格一格嵌在玻璃后面。冷光落在她手背上,照得皮肤有些发白。

她刚从看台回来。

脑子里还留着第三弯道的画面。不是自己的。是创升从外侧直接把速度送出去的那一下。草地,风,前面被撕开的一线空隙,都还没完全从眼底退干净。

「……果然在这。」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伪署名回过头。

创升正顺着走廊走过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一点乱,额前几缕还没压平。像是刚结束训练,肩膀起伏并不大,脚步却还是轻,落在地上时几乎没什么声。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伪署名问。

创升歪了下头。

「猜的。」

她说完就站到贩卖机前,熟练地把硬币投进去。金属落下去,发出一串很清脆的轻响。她按了两个按钮,机器里很快传来滚动的闷声,两罐饮料掉下来,撞在取物口里。

创升弯腰拿起来。

没有问她要不要,直接把其中一罐递过去。

伪署名停了一瞬,才接住。

冰凉的触感一下贴进掌心,外壁已经凝了很薄一层水珠。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立刻打开。

两个人并排靠在墙边。

谁都没先说话。

自动贩卖机的灯把脚边照亮一小块,金属罐偶尔碰到指节,会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窗边的风,钻进来,又从另一头漏出去。

创升先拉开拉环。

「啪」的一声很小。

她喝了一口,立刻皱了下鼻子。

「啊,好甜。」

像是真的买错了。

伪署名看了她一眼,还是没说话,只是握着手里的饮料,指尖微微收着,没有松。

过了片刻,创升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

「对了。」

她转过头,看向伪署名。

「前几天那场。」

停了一下。

「你那时候……为什么没冲?」

语气很平常。

不像追问,也不像试探。更像她想到这里,就顺手把这个问题递了出来,连角度都没有特地修饰。

伪署名的手指轻轻收紧。

罐壁上那层凉意贴得更深了一点。

本来该是很容易回答的问题。体力分配,节奏控制,位置判断,风险评估——随便拿出哪一个,都足够把这句话挡回去。她一直都很会做这种事。

可她张了张口,声音没有立刻出来。

视线先一步偏向窗外。

跑道在远处露出一角,能看见几道正在训练的人影,从直线掠过去,又被树影截断。脚步声断断续续地传上来,短,碎,像不属于这里。

她在脑子里去找那个答案。

前面的条件都在,弯道也还在那里,风向、位置、草地状态,没有哪一处错开。可走到那个点的时候,后面的线就是没有接上。

她安静了很久,才开口。

「……我不知道。」

声音很轻。

轻得像不是说给创升听的,只是从喉咙里掉出来,落在自己和墙壁之间。

说完以后,她自己也停了一下。

像那几个字一出口,连空气都跟着空出了一条很窄的缝。

创升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她只是眨了下眼,又喝了一口饮料。

「这样啊。」

语气很平,和刚才说「好甜」时没什么两样。

没有追着问下去。

也没有替她把话补全。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自动贩卖机还在嗡鸣,窗边的风把最外侧那片窗帘轻轻带起来一点,又放回去。伪署名低头看着手里的饮料,原本收紧的手指慢慢松开一些,罐身上的水珠顺着虎口滑下来,凉意拖出一条细细的线。

她本来以为创升会继续问。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们只是并排站着,像刚才那句「不知道」并没有把这里往更重的地方压下去,只是在两人之间安静地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创升忽然笑了一下。

「不过今天真的好热。」

她把空了一半的罐子贴在额角,像想借那点凉意压一下刚退下去的热。

「最后一百米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自己要倒了。」

说得很随意。

像在讲一件已经过去的小事。

伪署名抬起眼。

「你第三弯道……很危险。」

创升点头。

「嗯。」

她把罐子从额边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下。

「但那时候就是觉得,该冲了。」

说完又耸了耸肩。

「没想太多。」

伪署名没有接。

如果没想太多,为什么能赢——这个问题从脑子里浮起来,在舌尖前停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出去。她只是低下头,把饮料的拉环慢慢勾起来。

「啪。」

声音很轻。

创升听见了,偏头看她,笑了一下。

「终于喝了啊。」

伪署名没答,只低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下去,把喉咙里那点一直没退掉的干涩压住一点。甜味比预想里重,停在舌尖上,没有立刻散开。

远处又传来一声哨响。

大概是最后一组训练也结束了。走廊另一头有脚步声一闪而过,很快又安静下去。

创升把空罐在手里轻轻转了一圈,站直身。

「我先走啦。」

她没等回答,只像平时那样随手挥了下手,就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跑去。脚步还是轻,拐过弯以后,很快就听不见了。

伪署名还站在原地。

自动贩卖机的冷光照在她手里的饮料罐上,水珠一点一点往下滑。走廊里只剩机器的嗡鸣,还有窗外越来越斜的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句「我不知道」还停在耳边,没有散掉。

没有答案。

也没有别的什么立刻补上来。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抬头看向窗外。夕阳把操场边缘染得很柔,远处的栏杆和跑道都被压进一层发淡的光里。

过了很久,她才迈开步子。

朝着与创升相反的方向,慢慢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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