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训练场比早晨安静得多。
课程结束以后,人一下散掉了大半。看台边还留着没收走的水瓶和毛巾,跑道上只有零零落落几组人在做自主练习。远处偶尔传来一声起跑练习的踏地声,短而闷,响过以后,空气很快又空下来。
风从看台下穿过去,把公告栏边缘的一张训练表吹得轻轻翘起。纸角抖了两下,又贴回去。
伪署名站在看台下的阴影里。
手里拿着计时器。
她没有要上场,也没人和她对练。只是拇指习惯性地搭在按键上。看见场地、节奏和人,她就会先去确认时间差、步频和落点,哪怕这些数据现在其实没有非算不可的理由。
显示屏还亮着。
数字停在上一组自主练习结束的那一秒。
没有归零。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按下去。
「喂。」
创升从场边小跑过来。
她跑得不快,呼吸却比平时明显快一点。不是累,更像有什么话在胸口憋不住,必须先带过来。发尾在肩后跳了两下,耳朵也因为兴奋立得比平时高。
她在伪署名面前停下时,鞋尖在地上擦出很轻的一声。
「刚才。」
创升先往四周看了一眼,才把声音压低。
「那个训练员找我说话了。」
伪署名按在计时器上的拇指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创升如果不是一直看着她,大概会以为只是风吹过。
「…嗯。」
伪署名把视线从显示屏上挪开。
创升嘴角已经忍不住先扬起来一点,眼里的亮意比刚才跑过来时更明显。还没说出口,答案就已经写在脸上。
「他说——」
创升笑了一下。
「想让我试着跟他训练看看。」
伪署名点头。
「挺好的。」
声音很平。
创升盯着她看了两秒。
像在等第二句。
伪署名却只是把计时器翻过来,掌心贴住背面那块微凉的塑料壳。屏幕被她挡住,刚才那串数字也一起暗下去。
「你一点都不惊讶?」
创升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还带着一点没藏好的得意,也带着一点故意伸手来试她反应的轻快。
伪署名看着她。
「你表现一直很好。」
停了一下。
「被邀请很正常。」
这两句都说得太顺。
顺得像她早就在心里列过这个结果,现在只是把它念出来。
创升的笑稍微停了一下。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训练场另一侧,那名训练员正把记录板收起来。夹子合上的声音很轻,从半个场地外传过来时,几乎只剩一个动作的轮廓。
他没有看向这边。
像刚才那场短短的邀请,只是今天观察流程里的一个环节。说完了,记完了,就自然往下走,不需要再多停一秒,也不需要回头确认谁会因此高兴。
伪署名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了回来。
创升忽然问:
「你不问问他有没有提你?」
这句话问得不重。
像只是顺嘴。
伪署名摇头。
「没必要。」
答得很快。
创升看着她,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像没听懂。
又像听懂了一点,所以更不高兴。
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伪署名垂在身侧的尾巴。
不是闹。
也不像安慰。
只是一个很创升式的确认动作。
「我可以跟他说。」
她声音放轻了些。
「说你也很厉害。」
伪署名的尾巴尖动了一下。
很轻。
随即避开那只手。
「不用。」
「为什么?」
创升这回皱眉皱得更明显。
伪署名没有马上回答。
远处有人在做最后一组冲刺,踏地声一下一下传过来。隔得很远,听起来反而比平时更清楚。
她握着计时器,拇指在侧边按键上轻轻压了一下。
没有按到底。
「…你先去。」
创升张了张口,像还想说什么。
她眼里的亮意没有退,只是多了一点停顿。像第一次遇到一扇她伸手却没立刻推开的门。
可那停顿也只留了很短一下。
很快,她自己先把它压过去了。
「好吧。」
她点头时,语气里还残着一点不甘心,身体却已经先顺着那个方向转过去。
伪署名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栗色背影跑向训练员。
创升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犹豫。夕阳从她身后照过去,把发尾和肩线都勾出一圈暖色的边,连挥手打招呼的动作都显得很亮。
训练员在那边停下,等她过去。
两个人隔着一点距离说话,听不见内容,只能看见创升先笑了,耳朵也跟着往前立起来一点。训练员低头翻了一下记录板,像在确认接下来的安排。
这个场面自然得过分。
像这件事本来就该发生。
像创升本来就该是先被看见、先被叫住、先被带走的那一个。
伪署名没有动。
计时器还在她手里。
塑料外壳被掌心捂得发温,边角压进指腹,留下很浅的一道印子。
她本来可以继续算下去。
如果创升进入试训,训练时间会变化。午后的自主训练可能减少,回宿舍的时间可能错开,共同热身、并跑、复盘的频率也会下降。
这些都可以列出来。
再往后,也可以接出新的安排。
新的调整。
新的路线。
她看着远处那两个人。
训练员说了什么,创升立刻点头。点完以后又说了一句,大概是反驳,或者补充。训练员没有笑,只把笔尖压在记录板上,等她说完。
创升看起来很高兴。
非常高兴。
伪署名低头,看了一眼计时器。
显示屏已经暗了。
她还是没有按归零。
「……真吵。」
她低声说。
声音轻得几乎只落在自己唇边。
可周围其实很安静。
没有谁在喊名字,没有谁吹哨,也没有谁从她身边挤过去。只有风从看台底下穿过来,带着一点晒热过后的塑胶跑道气味,从她脚边缓慢滑过去。
正因为这么安静,那句「真吵」才更不像在说训练场。
夕阳一点点往下沉。
创升在那边说完话,忽然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动作很大。
笑也很亮。
隔着这么远,都看得出她在高兴。
那表情像在说:先等我一下。
又像在说:我很快回来。
伪署名看着她。
隔了半拍,才点头。
动作不大。
创升却像已经安心了,很快又转回去,把剩下的话接上。
伪署名没有走过去。
也没有离开。
只是仍旧站在原地,握着那只没有归零的计时器。
训练表的纸角又被风吹起来。
这次翘得比刚才高一点,像要从公告栏边缘挣出去。可风一停,它又落回去,啪地一声贴上板面。
她听见那一下。
很轻。
却比远处创升的声音更清楚。
夕阳把她的影子一直拉到看台边。
长得像被什么留住了。
风又吹了一次。
训练场上零零散散的声音被带远,连创升说话时偶尔抬高的一点尾音,也很快散进傍晚发凉的空气里。
伪署名终于抬起手。
拇指悬在归零键上。
停了一会儿。
又放下。
计时器仍然没有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