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掌声响起。
「将范式人形引到城外,以持久战取胜。不愧是,接受试炼之人,娜娜米・瓦莱里娅」
娜娜米从河岸艰难爬起,面对她的是恭候多时的零式。
她没有回答。
准确来说是不舍得将所剩无几的气力花在无用的问答上。
「不过,我的掌声,不是为你战胜魔导人形,而是你的愚蠢。薇娅・卡比诺好不容易,像考试即将结束还在答题的考生一样拼了老命救下了你,可你不选择逃跑,反而是选择向我靠近吗?娜娜米・瓦莱里娅」
「......说完了吗......薇娅说的没错,你废话还真多......只可惜了我这身200铜币的修女服」
「......为什么你们这帮人都这么让人不快呢」
零式面无表情地歪着脸,手上的魔力凝聚成剑的形状。
娜娜米同样拔出佩剑摆好架势。
一次深呼吸后,娜娜米压身上前,两发剑闪如电光掷出。
砰。
零式侧身躲过第一发剑闪,胳膊内弯借魔力剑挡住第二发剑闪。
娜娜米咬紧牙关,加大力度借零式弹开剑刃的力顺势后跳。
落地的瞬间,放松身体压低重心,而后拉紧肌肉前冲,以上挑对阵。
剑刃裹挟疾风掠过,零式同样一个侧身躲过,紧接着抬手挡下娜娜米顺势挥下的攻击。
零式犹如戏耍猎物的猞猁,虽然面无表情,但一举一动皆是对她的轻蔑。
娜娜米依旧没有放弃,死死咬住下唇,挤出身体里的每一丝力量去挥剑。
薇娅说过,【毋心】是一种无我的境界。
详细的,薇娅没有明说,只嘱咐娜娜米扎实基本功。
或许,所谓毋心,就是心无旁骛,湖面无波。
但娜娜米在薇娅的记忆里,每一次三相斩的记忆里,感到的却并非如此。
绯红森林里,薇娅不顾一切挥舞剑刃撕碎了血红的怪物。
她没想过失手的下场。
在王城里,纵使面对【祂】,薇娅同样挺身而出。
她没考虑过失败的后果。
每一次出击,都宛若踱步于云峰间架起的细绳之上。
看似毫无波澜的水面之下,名为冲动、唤作鲁莽的暗流涌动。
娜娜米才意识到,
【毋心】与否
是战斗胜负的导向。
是关乎生死的隘口。
更是兑现守护的诺言。
(之前的我,怎么可能达到呢......躲在大家身后,顺水推舟到现在的自己,怎么可能做得到呢!)
娜娜米的疲劳好似在瞬间消失,剑刃愈发迅捷,呼啸的风不断吹拂她金黄的长发。
最后一记剑闪划过零式的面庞,从它的伤口处流出蓝色的血液。
它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赶忙向后飞行。
无论是零式的数据库,还是娜娜米的记忆里,方才的最后一击,就是天相击的最后一式。
「这样一来......!」
斩击结束的瞬间,一阵剧痛如毒虫扎进娜娜米的脑袋。
她的嘴里猛然吐出一口鲜血,神情呆滞地看向自己的双手。
世界安静了,只有耳边刺耳地响起嗡鸣。
钻心的冰凉后,四肢宛若注满了泥水,只有微波的意识支撑自己不要倒下。
(坚持住......就差最后)
咻——
一发风刃从娜娜米身边掠过。
她呆滞的视线循声看去,一只手臂正飞舞在空中。
纵使飞舞,它依旧紧紧攥着手里的长剑。
那把剑......
红色点缀的剑柄和剑刃錾刻的纹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断臂的剧痛瞬间将她拉回现实,惨叫勾连起浑身上下每一寸血肉。
黑红的淤泥让她重重滑倒在地。
身体本能地翻滚、扑腾,断臂黑红跳动的截面扎进石头。
咻———
风刃在地面再次撕开一道裂痕,挣扎的双腿骤然间停止。
娜娜米的左手在抽搐后垂落下来。
疼痛彻底麻痹了她的神经。
她的双眼无神,呆滞地注视着零式。
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一息尚存。
「要是让你把三相毋心斩用出来,躺在地上的就是我了,娜娜米・瓦莱里娅」
零式面不改色地看着娜娜米。
她像是掉到红布丁上的蟋蟀,泡在粘嗒嗒的巧克力酱里,只有一只爪子在里头搅水。
她眼角的泪水在黎明的光辉下莹莹点点。
零式咏唱完魔术,瞄准娜娜米的脖子。
「我......」
零式停下魔术,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呜...嘶........」
雨后潮湿的空气缭绕在周围,甚至没有一丝微风。
27
「嘿咻、嘿咻」
娜娜米背着木篮,慢悠悠地走在下一阶漆黑的街道上。
篮子里装是水果和面包,是耀星教援助底层民众的物资。
娜娜米所在的黛拉朵孤儿院算是耀星教在阿罗马里的小分部,虽说小,总归是免不了这样的活。至少娜娜米并不在意。
原本,应该是多名修女,少说要两名结伴而行。
孤儿院的院长考虑到娜娜米的实力以及能力,再加之孤儿院人手紧缺,几番权衡之下,选择让她一人前往。
「嗯?恁子觉得背篓轻好多咧捏?」
娜娜米虽然力气大,但还是能感觉到背篓明显的重量变化。
卸下一看,起码少了一半的东西。
往后一看,毛贼正抱着物资往箱子里跑。
毛贼身材不高,披着棕黄色的侦探装,蓝色短发在奔跑时一跳一跳的。
和上次偷东西的果然是一个人。
娜娜米暗自松了口气,趁她的背影还没消失在视野里,大声喊道
「蒂蒂安——!」
「?!」
毛贼浑身一颤,像机器人卡壳似的慢慢扭过头,
「娜、娜娜米?」
「系我捏,系我捏~」
蒂蒂安看清是娜娜米后,挠着头揣着尴尬的笑容走上前,
「原、原来是娜娜米啊,这一算时间确实差不多,都一年了你也该毕业分配了」
蒂蒂安将半拉子物资放回篮子里,头也不回就跑。
「诶诶,蒂蒂安,冇、冇要走啊捏」
「诶欸你这家伙力气怎么还是这么大!快松手!」
「冇得捏!」
「好好你别拉了!衣服破了我还得修!」
见蒂蒂安没打算跑了,娜娜米才松开她的衣服。
「有破......」蒂蒂安刚要跑,又被娜娜米眼疾手快拉住了,「好了好了,这次真不跑了」
在娜娜米可疑的注视下,蒂蒂安一屁股坐在地上,没好气地说道,
「真倒霉,顺到你......当啥不好当个修女,当修女就算了,也不当天之层的,非得在地之层受罪」
「你恁子识得我系地之层个咧捏?」
「可不,也就地之层的会下来了,首席给你真是浪费了」
蒂蒂安说得没错。
按照娜娜米在学院的表现,本应直接分配到天之层耀星教主教堂。
要是顺利,未来甚至有可能成为一方主教。要是有可能,甚至可以搏一搏大主教。
「做修女可以帮到有需要个人嘛啵……而且天之层又冇孤儿院咧,去咗肯定系指手画脚喊人哋做嘢,果然仲系自己落手落脚做安心滴捏~」
蒂蒂安瞥了娜娜米一眼,没好气地叹了口气。
「所以呢,叫住我就是向我炫耀的吗」
「不......」娜娜米毫不顾忌地坐在冰凉的地板,神色严肃地看向她「你那时为嘛冇读咧捏?」
为什么没有留下把书念完,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在下层
不等娜娜米继续问完,便被蒂蒂安抬手制止。
好歹当了两年搭档,娜娜米想问的,蒂蒂安早已察觉。
她不屑一笑,
「读书?读书有出来干活有出息?你一个月有多少,刚毕业肯定」
「个月有两只金币啵」
「咳咳、咳咳。那、那还真是不少」
蒂蒂安上下打量娜娜米一番,黑底白边的修女服,哪怕是在无光的下层,也能看出其绸缎不一般。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侦探装,从离开忒片跟自己到现在,上上下下缝缝补补。
「我现在还在创业凹,以、以后肯定赚的比你多,瞧不起谁呢」
「所以啵,你都系冇答到我个问题捏」
娜娜米少有地强势起来。
从刚刚交谈开始,蒂蒂安给娜娜米的感觉就无比陌生。
当年那个趾高气扬、争强好胜的蒂蒂安去哪了。
没有一丝锐气,现在简直就像个油光满面、狡猾奸诈的老油条。
一年前,弗洛拉老师就给了娜娜米答案。
但她认为蒂蒂安不是那样的人,区区一次竞争打不倒她。
她想的,是蒂蒂安亲口告诉她,真正的原因。
「......」
「......」
蒂蒂安沉默了。
娜娜米同样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她。
漆黑的街道静悄悄,输送魔力的骨架的光莹莹点缀着街道。
「和你没关系」
听见她的回答,娜娜米心里咯噔跳了一下。
和你没关系。
退学和自己没关系。还是单纯不想说。
「嘛、嘛意思捏!」
娜娜米凑到蒂蒂安脸上,咄咄逼人地问道。
蒂蒂安一脸嫌弃地将她的脸推开,说道。
「你很烦呐,我退学是我个人的原因啦!」
「你讲清楚滴咧捏!」
「......」蒂蒂安低着头,片刻之后,低沉地说道,「我的家世你知道吧......」
「啊————蒂蒂安系边家个大小姐来咯啵,对啊,你家恁子有钱,你干嘛咧……」
娜娜米说完,茅塞顿开,更多的疑问涌上心头。
见娜娜米一问三不知的样子,不知为何,蒂蒂安反而松了口气。
她一下子站起身,看着盘腿而坐的娜娜米,不屑地说道,
「就是因为我拿不到首席的位置,被逐出家门,就这么简单。弗洛拉那老太婆,给你看过了吧」
「什!」
「这表情,看来你确实看过了。真是辛苦她了,还得给你解释」
从娜娜米一连串的表现,蒂蒂安确信,弗洛拉老师“只”告诉娜娜米自己因取不到首席的位置退学了。
她长舒口气,缓步离开,同时说道,
「你该问的也问完了,我还有」
「逃走了......」
「什么」
「你逃走了!你恁子会是这种人啵!」
「别搞错了,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只是你自己想当然罢了」
看到娜娜米饱含泪水声嘶力竭的样子,蒂蒂安下意识地别开了视线。
「你挨读书读落去咧,我们成绩本底可以一起」
「够了!肉不肉麻肉不肉麻肉不肉麻」
蒂蒂安一脸不快地说着,冲到娜娜米面前。
「我撤回我说的话」
娜娜米心中闪过一丝曙光。
说不定,蒂蒂安说这么多都是骗自己的,说不定只是不想让自己插手麻烦事,就像以前一样。
蒂蒂安忽然猛地蹲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背起竹篮跑了。
「这堆东西我果然还是收下吧,你这白痴!」
娜娜米刚要追,却看见脚底有几个亮闪闪的硬币。
是一枚金币和好几枚银币、铜币。
是足够买好几篮物资的钱。
再抬头,已经看不见蒂蒂安的身影。
蒂蒂安逃走了。
......
蒂蒂安逃走了?
倘若问心无愧,为什么要闪躲视线?
为什么......要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娜娜米伫立在原地,望着她早已不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