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10

　　「头疼，我大概是太依赖传送厅了，竟然会觉得麻烦」

　　出了王城，走在大道上，艾琳娜苦恼地揉着脑袋。

　　薇娅微微笑着附和道，

　　「同感。前面20年人生都是依靠马车来回奔波，只是来了阿罗马里一个月就好像完全忘了呢」

　　根据塞班所说，为了防止闲杂人等靠近，消失之城建在弗兰特东南角一个偏僻的原野，城中的传送厅也没有运作。而距离失落之城最近的村落也有二三十里。

　　虽说艾琳娜和薇娅用飞行魔术飞几个小时就到了，可被传送厅惯坏的二人只觉得头疼。

　　「呐，娜娜米，报告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地方吗？」

　　「跟塞班大臣讲个差冇多啵，报告记录咧，都是人员挨抹走个时间、嘛时候抹走个捏」

　　娜娜米跟在二人身后，目光快速扫过手中的报告。

　　「先背下了咧，万一到地方咩，冇准能派上用场捏」

　　说罢，娜娜米小心翼翼将报告折起来收到衣服口袋里。

　　「这种时候真是不由佩服你的记忆力」

　　「欸嘿嘿，是嘛」

　　「说起来，蒂蒂安，塞班刚刚和你聊了什么？」

　　艾琳娜看向娜娜米一旁默不作声的蒂蒂安问道。

　　方才与塞班说完消失之城一事后，她特意留蒂蒂安一人说了些什么。

　　虽然有些冒犯，但艾琳娜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

　　蒂蒂安忽然露出一抹坏笑，

　　「当然是秘密的事情啦」

　　「吼————」

　　「嘛，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我是侦探，找我肯定是帮忙调查事情嘛」

　　听蒂蒂安这么说，艾琳娜不由自主联想到今早的魔导兵事故，隐约感觉二者有什么联系。

　　但碍于自己的身份，也就不再多问。毕竟这事可能牵扯到阿罗马里的内政，自己身为哈露瓦人，同时身为领主子嗣，顾及国与国间的交往，不可多加追问。

　　「不过她说时候未到，届时必然亲自登门。所以只要了侦探所的地址......嘛，这些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用异能调查一次就有十金币的报酬哟，这么一想，总感觉自己前面的人生还真是奢侈啊，嘿嘿嘿」

　　「是、是吗......」

　　艾琳娜干笑着附和。

　　看样子本人貌似并不在意这些，满脑子只有丰厚的报酬。

　　不过不排除塞班还没有告诉她具体事情的可能性，估计只是说要她的异能帮忙。但是既然这件事需要回避艾琳娜与薇娅二人，必然牵扯到阿罗马里内部使役。

　　再结合塞班的性格，说不定到时候事情办完了，顺水推舟把蒂蒂安招进暗狱阁也不是不可能。

　　「看样子蒂蒂安也要吃上公家饭了呢」

　　「嗯？什么意思？」

　　蒂蒂安疑惑地歪着脑袋，艾琳娜没有回答她，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咚、咚、咚......

　　远方的钟塔敲响悠远的钟声，足足有十二声。众人不由循声看去。

　　说是钟塔，更确切来说，那是一座用巍峨形容也不为过的教堂，钟塔不过是它数个尖顶中位于正中央、最显眼的罢了。

　　塔钟下的墙面嵌着一面大钟，时针与分针重叠向北——现在是正午十二点。

　　「这教堂比王城还气派」艾琳娜不由感叹道。

　　「娜娜米，那是？」

　　「啊，那个系耀星大教堂啵，就系耀星教本部咧」

　　娜娜米快速回答了薇娅的疑问，继续说道，

　　「机会难得啵，大家冇一起过克睇一下捏？」

　　「嘛，反正不差这会」

　　「可以哟」

　　见艾琳娜与薇娅应允，娜娜米开心得像一只小狗一样，不停地摇着身后不存在的尾巴。

　　「我就算了......喂喂别抱我，去去」

　　「冇要嘛冇要嘛，难得大家凑一块咧，蒂蒂安你也来嘛」

　　「哼嗯嗯，这家伙力气怎么还是和头牛一样，唔努努——行行行，我去还不行吗，你赶紧松开」

　　「好捏——！」

　　蒂蒂安鼓足劲也无法挣脱娜娜米的搂抱，只得答应。

　　过了两个街区，穿过庭院，四人来到大教堂前。

　　「这么一看，更气派了」

　　「同感，哈露瓦没有正式的宗教，也见不到这样的建筑」

　　薇娅与艾琳娜站在教堂前数米高的门口前。向上仰望，高耸的塔尖像是扎进了太阳里。

　　门前有几位同娜娜米一样服饰的修女在一旁闲聊，见艾琳娜一行在大门口左顾右盼，其中一位礼貌地上前问道，

　　「看几位是生面孔呢，请问是各位是寻求大主教告解的吗？」

　　显然她的话是冲着娜娜米外的三人说的，毕竟娜娜米还穿着耀星教的教服。

　　薇娅礼貌地回以微笑，说道，

　　「不，我们只是来这里看看的，教堂对于我们来说挺新奇的」

　　「嗯嗯？您是外国的友人？」

　　「嗯」薇娅点点头，指了指身旁的艾琳娜，「还有她，我们是从哈露瓦王国到此地观光的」

　　不知为何，知道薇娅与艾琳娜来自国外的修女，脸上表现出一股兴奋。

　　「既然是外国的友人请务必由我带领各位参观！」

　　「没、没关系，我们自己也」

　　「务必！」

　　在薇娅与修女你来我往时，艾琳娜悄悄凑到娜娜米边上打着耳语问道，

　　「呐，怎么她忽然变得这么兴奋，难不成你们耀星教对外国人有什么特别的情愫？」

　　「艾琳娜，你在这凯讲嘛鬼咧，哪、哪样情愫捏，冇要乱讲啵」

　　娜娜米让艾琳娜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蒂蒂安见状说道，

　　「不是什么情愫，耀星教会崇尚和平，隶属于主和派，自然对于外国友人热情。相反，要是武斗派，就恰恰相反，下层袭击、上层歧视外客的情况可谓屡见不鲜」

　　听蒂蒂安这么一说，艾琳娜明白了。

　　（我说当时谒见阿罗马里王时，怎么老是能感觉到敌视的目光，原来如此......）

　　四百年前阿罗马里发动魔术战争，最终落败，土地因兵燹之事千疮百孔，人民也因此分崩离析。武斗派因这份仇恨诞生，因而仇视外国。相反，主和派则是承认当年的过错，提倡和平交往。

　　修女还在纠缠薇娅，艾琳娜直接开口打断，

　　「喂，我们这也有位修女，让她带就是」

　　修女还想说什么，可看见艾琳娜半睁着眼死死盯着她的样子，悻悻离开了。

　　「艾琳娜，第一次见面的人何必这么凶」

　　「哼，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你这样以后要是当了领主可是要吃大亏的，不和各地贵族协」

　　「行了行了」

　　艾琳娜一甩斗篷将薇娅的话扔到后头，大摇大摆走进了教堂。见此，薇娅只得无奈地笑着跟了上去。

　　「艾琳娜还是一如既往地我行我素呢，也就是她这性格出手才这么阔绰，我不讨厌」

　　「蒂蒂安咧，又挨掉进钱眼里头咯啵」

　　「去去，就你清高，优等生就是不一样，毕业了工作高尚了倒是喜欢教训起人来了」

　　「我冇」

　　没等娜娜米说完，蒂蒂安便不满地冲她甩了甩手，快步穿过了大门，留她一人呆站在原地。

　　11

　　教堂内部高而宽，两侧数十米的花窗熏出淡淡幽光，中心金丝棱纹渡边的红毯直直伸到尽头的讲台，它静静伫立在淡黄深黄的花窗曛出的金色光彩中。

　　讲台上和娜娜米一样打扮的修女各司其职演奏圣歌，讲台下的两列长椅坐满了虔诚祈祷的人。

　　艾琳娜看向身边的几位。蒂蒂安一副我行我素的样子，皱着的眉头好似吸进了这里的圣气，出现排斥反应。娜娜米截然相反，双手合在胸前，低着头闭上双眼，颇有虔诚教徒之姿。

　　薇娅倒是露出颇有兴致的神色，艾琳娜见她一反往常的模样，好奇地问道，

　　「怎么？想信教了？」

　　「不」薇娅摇摇头，「只是在想，卡比诺需不需要引入宗教」

　　「哼——嘛，反正哈露瓦也没规定不能搞宗教......怎么了，忽然想引这东西」

　　「心情郁闷的时候，我总喜欢去锻炼剑术，它能让我摒弃心中杂念......明明最开始都要父亲逼我才愿意呢」

　　薇娅小声说着，眼中映射着教台金黄色的光芒，

　　「哈露瓦主张平等，呼吁贵族平民当一视同仁，可放眼现状，这根本不是一句话就能改变的。人要张口吃饭，要有暖床安睡......人有七情六欲，社会却分三六九等，根本没有解决，至少我希望有什么能为人民的心灵带来一丝慰藉......」

　　「哼——你还挺有领主的样子嘛」

　　「哼哼，比哪个暴脾气的小鬼像样多了吧」

　　「什......」艾琳娜把火咽回肚里，咬牙切齿低吼似地说道，

　　「哼，我收回我说的话，还要依靠宗教，看来你领主当得也不见得称职」

　　「那么，英明神武的艾琳娜阁下要怎么办呢」

　　薇娅笑吟吟地将脸凑到她边上调侃道。

　　「嘛————将一切推倒重来」

　　艾琳娜不假思索地说道。

　　摩斯莫克大陆数百千年来一直如此，王权为上，下分贵族，一分再分，便是民众。底层人可以靠卓越的天赋攀登云顶，可那终归是少数人......

　　艾琳娜心中的答案很简单。

　　既然制度不行，那就从根本改变。

　　艾琳娜神色严峻，薇娅不由看得入神。她没想到，自己的调侃竟然真的引起艾琳娜思考。

　　（艾琳娜向来是敢想敢做的实干家，未来要是当上了领主，怕是要引出一场腥风血雨）

　　想到这，薇娅不由脊背发凉，但心里却燃着一股炙热的火焰。

　　「艾琳娜的话，说不定真能做到呢」

　　艾琳娜斜眼看向薇娅，思考要怎样开口。

　　「哇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大叫忽然传入耳中，循声看去，就见蒂蒂安像只老鼠一样跑来躲在她和薇娅身后。

　　「喂，蒂蒂安，怎么回事」

　　「有、有怪人！在我身上摸来摸去的」

　　二人赶忙戒备，看向方才蒂蒂安所在的方向。

　　只见娜娜米歪着脑袋疑惑地看着三人，她身后阴暗的角落中，一个人影正慢慢向她靠近。

　　「艾琳娜那人」

　　「欧拉——」

　　没等薇娅说完，艾琳娜如炮弹般越过娜娜米，一脚将那人影踢翻在地。

　　薇娅侧眼看了看祈祷的人们，哪怕是闹出动静，他们也不为所动。

　　薇娅心中感慨其虔诚的同时往人影那边跑去。

　　可惜还是慢了一步，当薇娅扣住艾琳娜双臂将她拉起来的时候，地上的人影已经接连挨了她好几拳。

　　「哇——艾琳娜你什么时候改改见人就打的毛病啊」

　　「万一是敌人，让对方先手岂不麻烦」

　　艾琳娜说得振振有词，丝毫没有反思的意思。

　　薇娅懒得和她废话，看向人影处。

　　来人是位女子，褐发如盘根错节的树根在地面散开，配上翡翠色的双眼，颇有一股神圣的气息。身上穿着白底金边教装，纹理复杂而美观。头戴高冠，色搭与服饰一致，洁白而神圣。

　　她低声呻吟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胸口清晰可见的鞋印却怎么也弄不干净。

　　（不妙，看起来像是阿罗马里有头有脸的人呐......艾琳娜这家伙，上来就闯祸）

　　薇娅不由心中叫苦，而接下来，娜娜米说的话，更是佐证了她的想法。

　　「教皇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

　　「教、教皇？！」

　　娜娜米少有地使用了标准的普通话，看样子来者确实是她口中的教皇，也就是耀星教的最高领袖。

　　好在教皇并未感到生气，只是笑呵呵地说道，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精力旺盛啊。娜娜米修女，上次见面，是在洗礼以来吧」

　　「教皇大人竟然会记住我一介修女的名字......啊哇哇哇哇——」

　　趁着二人交谈，艾琳娜凑到蒂蒂安边上小声问道，

　　「这人是教皇？」

　　「嗯......」蒂蒂安面色凝重地点头，「刚刚她在暗处我没看清，现在看清长相，是耀・马尔谷教皇不假......」

　　且不说她躲在角落能不让擅长侦察的蒂蒂安发觉，甚至挨了艾琳娜一记飞踢几下重拳还能若无其事地在那和娜娜米聊天。

　　（不愧是教皇，这么几下还跟没事一样......不过教皇为什么会躲在这么个角落呢）

　　没等艾琳娜多想，耀马尔谷和蔼的声音便传入耳中。

　　「初次见面，卡比诺领主阁下、艾利亚斯阁下，我从塞班大臣那多有听闻二位的名号。我代表耀星教诚挚欢迎二位的到来。」

　　「嘛，刚刚下手重了抱歉......不过说到底还不是你一个教皇跟个贼一样躲在呜呜嗯嗯呜」

　　「教、教皇阁下还请见谅，她想问您贵为教皇为什么会在这么个不起眼的地方呢？」

　　薇娅从后面用力捂住艾琳娜的嘴巴，笑着看向耀马尔谷。

　　「我身为教皇，不只站在神明的翼下俯视众生。站在光明中无法洞察黑暗，只有站在其中方能体察其中疾苦，您说对吗，领主阁下。」

　　如她所说，有些事情不亲自去看看，只凭一纸空文看不出其中洞天。身为领主的薇娅对此深表同感。

　　「蒂蒂安女士，方才多有得罪，见到颇有天赋的年轻人我总是控制不住自己，还请谅解。话说回来，你有兴趣加入耀星教吗？」

　　「诶——！教皇大人，您亲自提拔吗？蒂蒂安，多好的机会呀」

　　娜娜米不由惊呼出声，看向蒂蒂安说道。

　　但蒂蒂安却满不在乎地回绝了，

　　「抱歉，教皇，我对这些不感兴趣，做一位普通人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嗯————找到适合自己的道路，也未尝不可，蒂蒂安小姐。」

　　耀马尔谷微笑着点点头，

　　「如果你回心转意，教堂的门随时为你敞开。」

　　离开教堂后，天色渐晚，蒂蒂安看着眼前相谈甚欢的三人，心思却放在别处。

　　（奇怪......调查过的情报里，教皇明明是个极看重阶级的人。薇娅和艾琳娜且不谈，娜娜米好歹是耀星教的，但她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而且看样子很了解我的实力......）

　　蒂蒂安摇了摇头，觉着是自己想多了。

　　下意识刨根问底地思考是她作为侦探养成的习惯。

　　（白吃公家饭倒也不错，不过我还是更喜欢现在的工作）

　　12

　　花窗渲染着淡黄色的光晕，台上的修女双手在胸前祷告，领唱着厚重而神圣的歌谣。

　　耀马尔谷教皇站在昏暗的角落，如同一尊白玉刻成的雕塑，静静注视着周遭的一切。

　　滋滋跳动的面颊掀起满面的热浪，哪怕缓和些许视野依旧重重叠叠，让眼里的讲堂多了几分神圣感。

　　额角青筋暴起，但身为教皇那份此刻显得累赘的光辉却让她不得不像一尊雕塑呆站在原地。

　　（那说话的语气，那个姿态，何等让人不快......好想洗手好想洗手好想洗手想洗手好想洗手想洗手想洗手......）

　　脑海中浮现出抚摸少女时的情形，她感到有一团黏糊糊的东西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就像是遭到忠诚仆从背叛时那股愤怒招致的恶心。

　　但那一连串的身体接触，却也为耀马尔谷带来了曙光。

　　（不过，不听话的宠物，才有调教的价值，呵呵呵呵......蒂蒂安，作为【人形】核心最合适，最安全的人选。塞班，你作为左大臣随心所欲的日子就要结束了，好好享受最后的时光吧，呵呵呵......）

　　聚集在教堂的民众虔诚地闭上双眼，伴随着圣歌向神明祷告。却无人觉察，漆黑幕后的野兽正露出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