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1

　　二人走在漆黑的街道上，靠着街道尽头的光线，知道现在还是白天。

　　「喂，娜娜米，我记得你说过，你和蒂蒂安以前是同学来着」

　　「嗯捏......」

　　娜娜米垂着脑袋回应道。若非街道人少寂寥，这声回答怕是会被当成喘气。

　　艾琳娜看她这副丧气样，不再拐弯抹角，单刀直入问道，

　　「呐，你和她是不是有什么事......」

　　艾琳娜原想着能问出什么，但娜娜米却只是摇摇头，看她的面色，也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

　　「我冇晓得......在圣玛丽亚学院那时候，她就是恁子个样子啵......」

　　「是吗」

　　艾琳娜一时语塞，脑海中拼命想着该怎样把话题续下去。这时，娜娜米扭头看向她，眼神中带着淡淡的羡慕，

　　「哎呀，我要是有你恁子厉害就好捏......」

　　「我可不厉害......不如说，我也总是被人保护」

　　像是被传染了一样，艾琳娜的语气也变得无力起来。

　　她的眼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哈露瓦王城外的湖畔原野、卡比诺的高山雪原、阿贝尔的灯火晚宴以及故乡的景象。每一个情景都有那位少女的身影，雪白的长发随风飘舞，蓝石色的眼眸如沧海蓝天沉稳。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就会让心里安稳无比......

　　「艾琳娜？嘛咧捏？」

　　「......啊，没、没事」

　　「你讲的那个人啵，系捏个喊和璃的人啵」

　　「嗯。遇到危险总是她保护我，所以我才想要变得更强，强到能保护她。可惜天不遂人愿，那家伙的成长比我想象的还要夸张。纵使拼命跟上她的脚步，可她只是稍稍用力，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即便如此，我还是选择出国来找她，哪怕我可能根本帮不上她的忙，甚至还有可能会拖后腿」

　　「艾琳娜......」

　　娜娜米小声地喊着她的名字。脸上的神色比刚刚好了一点。

　　「娜娜米，我并非看不起你，只是塞班的情况太过特殊。我希望你明白，让你躲在后面不是因为你的弱小，恰恰相反，是因为你太过重要」

　　艾琳娜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娜娜米的表情。见她嘴角挂起浅浅笑意，才暗暗松了口气。

　　「我好像看错艾琳娜咧捏」

　　「嗯？什么意思」

　　娜娜米笑吟吟地对她说道，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蛮横多咯的人啵，没想到艾琳娜也会安慰人捏，欸嘿嘿」

　　「嘛......」

　　「谢谢捏，艾琳娜」

　　娜娜米面带红晕，扭捏着挤出二字。

　　看她振作起来的样子，艾琳娜不光发不出火，而且被她这么一说，甚至还有些不好意思。

　　「加油捏娜娜米！好好把今日的工搞掂啵！」

　　娜娜米将双手握紧于胸前，为自己打气。

　　艾琳娜看着她，一手叉在腰上，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然来到吊梯前。这里就是二人最初来到下二阶时的那个小房间前。

　　娜娜米走进吊梯内，转身看向艾琳娜。

　　「艾琳娜咧，这件事搞掂之后，你有嘛打算捏～」

　　「大概继续去找和璃吧......」

　　如果干掉塞班，王族协助找人的事情必然会受到影响。而且自己可能还会变成通缉犯，最坏的情况，甚至会影响哈露瓦和阿罗马里两国之间的关系。

　　但眼下已经没那么多考虑余地了。至少她知道，无论结果如何，也不会改变她寻找和璃的决心。

　　「那等这事搞掂了咧，我们三个人整一餐庆祝一下啵」

　　「嗯，一定......」

　　得到艾琳娜的回复，娜娜米露出灿烂的笑容。

　　吊梯门这时候开始缓缓关闭。

　　艾琳娜不知为何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在门将闭合的一瞬间，艾琳娜的双手忽然插进门缝之中，只听见机器咯吱咯吱的响声，下一秒门便被硬生生掰开。

　　她突如其来的举动着实吓了娜娜米一跳。

　　「怎、怎么了咧，艾琳娜」

　　艾琳娜走进吊梯，站到娜娜米边上，说道，

　　「总感觉我们现在的情况好像在书里面看到过......我放心不下，今天姑且陪你去工作」

　　「可是蒂蒂安冇是喊你莫要跑到上层去啵捏？」

　　「没事，只要不暴露就好了」

　　艾琳娜说着，双手将衣服连着的兜帽盖在头上，微笑着看向娜娜米。

　　「艾琳娜恁子的时候还真是我行我素啵......但是有你待在边边，冇差咧捏」

　　「哼，你第一天认识我吗」

　　吊梯门发出嗡嗡声响，缓缓关上，向着高处抬升。

　　2

　　娜娜米手里握着扫把，一如既往打扫教堂。

　　不时会有人来教堂礼拜，娜娜米则会放下手里头的工作悉心倾听对方的言语，用圣典的内容为对方排忧解难。

　　要是有孩子跑进来，她又会一副大姐姐的模样，耐心地陪着一同玩耍。

　　生活一如既往平静，时间静静地流逝。

　　这里的安详好似不受外界侵扰。不只是这里，从传送厅回到教堂，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阿罗马里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运作。时间回溯就像是编造的故事一样，在这个一成不变的街巷中犹如飘渺的幻影。

　　像一场梦，一场超乎常理的梦一样。其实根本没有时间回溯，自己也没有异能，一切一切都是梦幻的泡影。

　　娜娜米站在圣女像前，沐浴在七彩的阳光中，眼前安逸的景象总让她浮想联翩。

　　教堂的大门被缓缓推开，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踩在红毯上漫步走来。

　　娜娜米想到可能是前来祷告的人，便快步上前。

　　七彩的光芒渐渐从她身上褪去，她终于看清来者的面容。

　　一股恶寒瞬间席卷全身。

　　来者身着豪华的装束，有着一头靓丽的金色长发，浑身散发的气质与教堂春寒料峭的氛围格格不入，就是放眼地之层也未必有与之相称的，恐怕是来自天之层的贵族。

　　身后的从者则披着黑色斗篷，脸上带着黑色的面具，微微低着头，酝酿出一股不详的气息。

　　娜娜米自然知道这位气质非凡的人是谁。或者说，只要是阿罗马里城的居民，就没有不知道的。但对娜娜米来说可不止如此。

　　塞班・埃弗雷特......（略）。阿罗马里最有权势的贵族之一，阿罗马里王的左亲臣。同时也是时间回溯的始作俑者。

　　她、她怎么会在这！？难、难道说暴露了？！

　　娜娜米心里慌得不行，但表面上还是表现出一副平静的模样，就像平常一样。

　　「大人，是她......」

　　蒙面人凑到塞班耳边低声说道。

　　塞班点点头，随即微笑着看向娜娜米，优雅地开口说道，

　　「请问是黛拉朵孤儿院的娜娜米・瓦莱里娅修女阁下吗」

　　娜娜米像机器人一样磕磕巴巴地点点头，恭恭敬敬地开口问道，

　　「您是......埃弗雷特大人？」

　　塞班是敌人不假，但同时也是这个国家有头有脸的贵族，娜娜米自然不可能用方言交流，所以这里选择了标准的普通话。

　　「不错，我就是塞班・埃弗雷特・巴勃罗・迭戈・何・狄・西普里亚诺・保拉・胡安・纳波穆西诺・玛莉亚・狄・洛斯・雷梅迪奥斯。修女小姐，来这里只是想找你问一些事情」

　　听了她说的，娜娜米心中不由松了口气。至少从她的话来看，还没有发现娜娜米能够免疫时间回溯。

　　塞班看了一眼侍从。侍从当即心领神会，走上前来，从口袋中取出一张相片放在娜娜米眼前。

　　只是一眼，娜娜米才安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照片中的少女留着蓝色短发，身上穿着校服，一脸嬉皮的模样，洋溢着年轻孩子特有的青春活力。

　　蒂蒂安的照片！看样子应该是在圣玛丽亚学院拍的照。

　　塞班身为国家大臣，调出这些资料倒也不奇怪。

　　「修女阁下，我听闻此人是你在圣玛丽亚学院的搭档，特此向你了解一些情况，希望你配合」

　　塞班的一席话，验证了娜娜米心中的猜想。

　　现在在塞班心中，蒂蒂安就是那个不受时间回溯影响的人。

　　因为圣玛丽亚学院采用双人搭档的学制，所以要搜寻蒂蒂安的踪迹，自然从她的搭档娜娜米下手。

　　娜娜米强压着心中不断上涌的慌张，尽量让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嗯......如果我知道的话」

　　「谢谢配合」

　　塞班毫不客气地找了把长椅坐下，看向娜娜米问道，

　　「此人最近在阿罗马里干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不知道修女阁下对此是否有所察觉」

　　「不、不是很清楚......从蒂蒂安离开学校后我们就很少有交集......」

　　「哼~是嘛，她在阿罗马里下层干了什么你也不知道？」

　　「下层秩序混乱，我也不太清楚......」

　　塞班嘴角缓缓勾起。她翘起二郎腿，眯起眼睛紧紧盯着娜娜米。本就紧张的娜娜米现在稍不留意双腿就要发抖。

　　「这么说，修女阁下知道她在下层是吗」

　　娜娜米猛地打了个寒战。她才意识到，自己被塞班下套了。

　　原本站在塞班身后的蒙面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娜娜米身旁。

　　「......」

　　「真是不坦诚的修女呐，来吧，老实交代。视你的回答，我可能要用些特别手段」

　　塞班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双腿互换上下，再次翘起二郎腿。这次她的脸上没有初次见面时的娴淑，而是上位者的威严。

　　「蒂蒂安现居何处，你知道吗，修女阁下」

　　「之、之前是有见、见几次，她、她只说在下层有些工、工作，别的我、我真的不知道......」

　　娜娜米刚说完，塞班不满地冲侍从使了个眼色。娜娜米只感觉一阵头疼，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被侍从紧紧按在长椅上。

　　「修女阁下，我最讨厌说谎的人了」

　　塞班说着，站起身，手里不知何时握着一把黑色的长剑。

　　见此情景，娜娜米呼吸越来越短促，恐惧地盯着朝她渐渐逼近的长剑。

　　「塞班大人，我、我、我真的什、什么都不知道！」

　　娜娜米知道这里一旦暴露前面的努力必然付之东流。即便恐惧，也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塞班显然并不买账，长剑的尖端不断朝娜娜米的喉咙逼近。

　　「我、我、窝真、真的什么、么都不知道！」

　　「不用喊了，我已经事先遣散周围的闲杂人，我们有大把大把时间可以聊聊」

　　娜娜米拼命挣扎，却无法撼动压制她的侍从分毫。泪水在她眼眶打转，呼吸越来越短促，甚至不时会因为上不来气哽咽。

　　「我毕业......后真、真、真没..............」

　　塞班的剑轻轻刺进她的咽喉，一颗豆子大的血珠从剑锋挤出脑袋。

　　娜娜米的声音戛然而止。脑袋一歪靠在长椅上，就像断线的木偶一样，方才扑腾的双脚无力地从长椅垂下。

　　「......」

　　「......」

　　侍从看向塞班，塞班也看向侍从，二人面面相觑，陷入了沉默。

　　「塞班大人，你系冇系做得太过分咯啵？」

　　侍从松开娜娜米，操着方言问道。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声音里微微带着些苛责。

　　「嘁，我怎么知道会这样」

　　塞班没好气地说道。

　　「谁知道这小姑娘这么胆小，碰一下就晕过去了。啊啊啊——保守派的老东西估计又要拿这说事，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塞班一边说，满面愁容地挠着脑袋。

　　让侍从为娜娜米疗好伤后，塞班转身就要离开。

　　这时候侍从问道，

　　「塞班大人，接下来哪样子搞啵？」

　　「去下层逛逛吧。那小姑娘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嘛，艾琳娜那鬼性格，怎么可能和这丫头勾搭上，不见面踹她一脚就不错啦。还有别再讲土话了听见没有」

　　「晓得咯啵」

　　「哈——」

　　塞班无奈地叹口气。二人随后便离开了教堂。

　　3

　　湖畔边，青草地，艾琳娜趴在地上缓缓抬起脑袋，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白发少女蹲下身，逆光中她的面容漆黑，只知道她朝自己伸出了手。

　　艾琳娜伸出手，还不及握住，却看见少女身后，一个漆黑的、瘦弱的身影手中握着长剑缓缓向她靠近。

　　一切是那么熟悉。艾琳娜拼命想站起身，身体却全然不听使唤。拼命地喊叫，却没有一点声音。

　　黑影举起长剑，毫无慈悲地劈砍而下。

　　关门声忽然将艾琳娜拉回现实。女神像上落下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艾琳娜探出脑袋，确认塞班离开，赶忙跑出来，蹲在娜娜米跟前。

　　将手指放在她鼻子前，湿热而稳定的气流终于让艾琳娜安下心来。

　　虽然提前用异能锁定了娜娜米，即便塞班下了死手也能靠异能回溯时间将她从黄泉救回来。

　　可回想起方才发生的一切，娜娜米害怕、求饶的声音，那股似曾相识的无力感与懊悔感还是不断苛责她的内心。

　　这和那个时候，有什么区别......

　　艾琳娜此刻恨不得追上去杀塞班个措手不及，但还是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不能因为自己的鲁莽断送了最后的计划。

　　苍天有眼，就在两天之后，她们终于等来了潜入王城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