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希娅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很高的废墟上。

脚下应该是座很繁荣的城市，倒塌的墙也盖不住它的装饰华丽繁复，有高塔，各种教堂的钟楼歪歪斜斜，钟还在，悬在半空，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辽阔无际的灰色，只有阴影，只有那些从阴影里站起来，被阴影裹住的东西。

有长耳朵的人，箭囊还背在肩上，箭矢却已经被阴影染黑了。有各种身高不一的人，手里的武器锈迹斑斑。有魔兽，皮毛下涌动着暗红色的光，像血在皮肤下面流。也有扁平头颅、身躯庞大如山的生物，它的翅膀展开时，遮住了半个天空。

这是龙吗？

他们站起来的时候，全身漆黑无比。

希娅低头看向自己瘦小发白的手，指尖没有一如既往的银光，反而是暗红色的阴影在指尖缭绕。抬起手指向远处的另一座城市，那些东西动了。像潮水，像蝗虫，像她在书里读到过的那些灾难。它们涌向城墙，涌向街道，涌向每一个还在动的东西。

希娅想喊停，嘴巴不受控制，手也不受控制。

然后希娅看见一个人，站在废墟中间，很小、很瘦，银色的头发，像瀑布一样垂下来，在灰色的世界里，无比闪耀。

那个人也在看希娅。

没有害怕，没有愤怒，只是看着希娅。

希娅想跑过去，但没有动，那些如潮水般的阴影从女孩身边掠过，像一盏灯在潮水中隔开了一片陆地。

那些阴影从她身边涌过去，像波涛汹涌的潮水被隔开了一样。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银色的头发在风里飘着，身上没有沾上一丝阴影。希娅忽然意识到是她自己。她在那些阴影里，像一盏灯，照出一个没有影子的圈。

希娅想喊她的名字。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抹去擦掉了一样。

然后那个银发女孩转过头，看着希娅。

她的眼睛是....

希娅猛地睁开眼睛。

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动，希娅看着满天繁星的星空。大口大口的喘气。

呼吸慢慢平复下来，身上传来异常轻松的感觉，看了看自己，原本已结痂的伤口此刻已全都不见了，银光充盈自身，在漆黑的树林里，像个小太阳。

咦，怎么又发光了，不是有院长给的项链嘛？

希娅摸了摸脖颈，发现原本布满项链全身的神秘纹路已经陡然消失，镶嵌在项链中心的黄色宝石也四分五裂开。

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座仿佛被什么抹除掉上半部分的教堂。

安泽尔斯左手冒着绿光，正在对尸体施展死者交谈。

「各个主教在哪里？「

死者刚要开口。

她心中有什么东西断了。

她撕开空间裂缝，看见浑身发着银光的希娅，刚想跨越过去，裂缝就被一股神秘的力量从那边关上了。

安泽尔斯愣了一瞬。

星辉。

是希娅用星辉在阻止她？

不，不对，希娅才刚到黑铁阶不可能操控星辉到这种程度。

是星辉本身在保护她，像某种本能，某种刻在星光里的....

安泽尔斯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抖着。

「贱人。「

死了这么多年了，还把自己刻印在星辉里，还刻在一个孩子身上。

她再次感应希娅，想追踪她的位置，却发现星辉挡住了她，像有一层银色的雾，什么都探不到。

安泽尔斯沉默了很久。

撕开了条裂缝，裂缝的画面正是孤儿院，院中还有一个穿着白袍的女子，女子的面容正是玛莎大婶。

「那贱人还留有手段，不过不影响，还是按照原来计划不变。「

玛莎大婶点了点头。

「那她记忆上会有问题吗?「

安泽尔斯甩了甩手。

「温室的娇花可经不起风雨，野花才能活下来。「

希娅坐在石头上，盯着手里已经损坏的项链。

黄色的宝石碎成几块，边缘还残留着淡淡的银光。链子也断了，链子原本上的神秘纹路，也被银光附着着，已经看不清了。

过了有一会儿。

希娅拿着碎片往项链中心上拼，怎么拼都拼不拢。

【诺克。】

没有回应。

【诺克，你在吗？】

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

从心底里传来，她已经习惯了永远都有人回应她的安静。

可现在这个安静她真的一点都不想要。

希娅把项链攥在手里，攥得很用力，项链的菱形碎片硌得手心发疼。她不想松手。

希娅不自觉地慢慢嘀咕着。

【你说过要保护我的。】

没反应。

【你说过留着我的悲伤的。】

还是没反应。

【你明明说你是诺克的…】

声音越来越小。

现在诺克不说话，不回应，不在。

希娅吸了吸鼻子，没哭，忍住了。

不行，大坏蛋，我要去找诺克！

眼睛一闭，一睁来到了熟悉的环境。

悬挂在天空上的星星一如既往的闪烁着。

咦，怎么还多了五颗。

希娅疑惑的望着正在深紫色的暗红星旁边诞生的五颗新星星。

不管它们了，先找找诺克在哪。

希娅飘来飘去，周围的黑暗像没有尽头的走廊，每一处看起来都一样，又都不太一样。忽然感觉到一处地方的阴影比其他地方以往的沉重，粘稠。

希娅心里一喜，嘻嘻，找到了。

诺克捉迷藏还是不行，还得是希娅厉害。

越靠近就越能感受到诺克存在。

然后希娅看见了，诺克正蜷缩在阴影最深处，周围的暗红色阴影把诺克围成了一个茧，时不时一明一暗的，像心跳一样。

希娅落了下去，贴在了茧上。

诺克眉头紧皱，嘴唇也死死闭上。脸色苍白得快要透明，头发像岔开的溪流散落着，深紫色里那仅剩的银灰此刻暗淡无光。

【诺克。】

希娅蹲下来，轻轻推了推。

没有回应。

【诺克？是我，希娅。】

还是没反应，但那层阴影茧跳动快了一点，像在回应。

脸上传来的触感像冬天的雪一样冰凉，但透过这层冰凉，希娅能感受到诺克那微弱的温度。像快燃烧干净蜡烛。

【诺克，你醒醒好不好。】

声音抖了一下。她咬住嘴唇，等不抖了，又开口。

【我一个人好害怕，有可怕的生物在追我，项链也坏了，衣服也破了，我还摔了好多跤，身上好疼。】

那层茧跳动更快了点。

希娅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挤了回去。

【你不是要保护我的吗？你说话不算话！丢下我一个人不管，说过要留下我的悲伤，我现在有好多，我也留着你的，你不在我怎么办....】

希娅张开双臂整个人贴了上去。

冰冰的，滑滑的。

【诺克，你回来好不好...我好不开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

茧慢慢出现裂纹，从缝隙里漏出来一点光，暗红色的，很微弱。

咦，诺克被我盯害羞啦？那我更要睁大眼睛一直看着她。

缝隙越来越大，像有什么生物要从里面破开一样，暗红色的光芒迸发出来，周围的阴影都随着沸腾。

【睡美人，还装睡！】

诺克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音节。

〖你好吵。〗

【你才吵！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我叫了你多少遍你都不理我！我还以为你...我还以为你...】

希娅说不下去了，诺克黑色的眼睛倒映着自己，那抹银灰在发尾更侵染了紫色。

〖哭什么，我又没死。〗

虽然声音哑哑的，像有块木头卡住了喉咙，但声音还是诺克的。

【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诺克的身体凉凉的，能感觉到她心脏一跳一跳的，双手不由勒得更用力了

诺克没跑，但希娅感受到诺克在轻轻拍自己的背。

〖大花猫，又在哭。〗

【你管我！】

〖好好好，不管大花猫不管大花猫。〗

两个人抱在一起，星光从天上照射下来，在阴影深处与暗红色的光，不断交融着。

过了很久，希娅慢慢松开了手。

希娅发现诺克脸色还有点白，但比刚才好多了，她的眼睛多了从来没见过的一丝金色，像黄昏最后一缕光。

【诺克，你变了。】

〖哪里？〗

【你的眼睛，有一点点金色。】

诺克眨了眨眼，那抹暗金色闪了闪，又隐下去了。

〖是吗？没感觉。〗

【你感觉不到吗？】

诺克歪着头想了想。

〖就...感觉肚子里多了个东西，烫烫的，像吞了一块很烫的石头。但不疼，就是烫。〗

希娅想起院长说过的话，碎片会慢慢融入阴影，成为诺克的一部分。

【会不会伤害到你？】

诺克摇了摇头。

〖应该不会，但能感觉我变强了就能完全掌控了。〗

〖不过它好像在看我，院长有时候也会用这种眼神看我们。〗

希娅歪着头。

但她还没来得及问，因为精神世界的星星们同时闪烁，照在诺克身上。

诺克的阴影动了。

不是平时那种阴影翻涌的感觉，更像是某种古老的东西在回应。暗红色的光从诺克身体里迸发出来，和星光们交融在一起。

希娅感觉到了。

碎片很开心。

有种莫名的情绪通过诺克传递过来，像我刚刚见到诺克苏醒时的感觉。

〖它在笑我。〗

诺克声音闷闷的。

【笑你什么？】

〖不知道，隐约就是觉得我很好笑。〗

【嚯，那它还挺有眼光的。】

〖希娅！〗

又和诺克拌嘴了，好喜欢。

诺克突然停下来。

〖希娅我睡了多久了？〗

【两天，三天？甚至更久？我不太确定，我一直在跑...】

〖白袍人怎么样了？〗

【不知道，后来没看见了..】

诺克突然站起来。

〖我们得回去。〗

【回去？回哪？】

〖笨，孤儿院啊。〗

〖院长不在，艾米也不在，你跑出来这么久，玛莎大婶肯定担心死了。而且...〗

诺克突然说话变慢了。

〖而且我总感觉哪里不太对，说不上来，就像..就像有人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做了什么。〗

希娅也说不上来，但诺克一提，她也感觉自己记忆中有一根线，绷得紧紧的，随时就要断。

〖我们得快点回去了。〗

两个人同时睁开眼睛。

星光洒落在希娅身上，溪水还在流，哗啦啦的，她一如既往的在发光。

诺克低头看了看。

全身赤裸裸的，身上白嫩嫩的，之前的伤口全都不见了。

〖哇，没羞没臊的希娅。〗

希娅顿时脸上一热，双手不停摩挲着。

【这不是急着想你了嘛...】

希娅把手伸进溪水里，洗了洗脸，又用手沾着水把头发拢了拢。水里倒映出一张脏兮兮但精神不错的脸，紫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

【走吧，我们回家。】

她转身往森林里走。

没走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倒塌的房子和没头的石像。

月光照在石像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躺在地上，安安静静的，和普通的影子没什么两样。

但希娅总觉得，那影子在看她。

【诺克。】

〖嗯？〗

【那个石像，是不是在动？】

诺克看了一眼。

〖没有吧。〗

【哦...可能我看错了。】

希娅转过头，继续走。

身后的石像依然立在那里，没有头的身体，祈祷的姿势。月光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森林的边缘。

那影子的边缘，微微颤动了一下。

宛如一个女神在挥手。

又像在告别。

少女的身影越来越小。

石像无声地裂开，碎块散落一地。夜风吹过，卷起一缕细碎的粉末，跟在她身后，捎了什么东西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