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蛋黄色的光正要从灰色的天际破开，星泪花上的露珠反射一个缩小，正在站桩挥剑的人影，她每挥一剑，泪珠里的光就碎成朦胧。

　　希娅踏在微湿的泥土上，膝盖弯曲，身体缓缓下沉，一滴滴的水珠从剑尖缓缓滴落，微风吹过变了色的布杉，传来一丝丝凉意，和两腿传来的微微的酸胀感。

　　她动了，右手握紧木剑，手腕一翻，剑身在空中回荡着响亮的破空声，水珠因剑身震颤抖落，她能感觉到肌肉在皮肤下收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轻轻绷动

　　希娅觉得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院长离开的第三天，诺克已经开始数地上的蚂蚁了，第一天的蚂蚁有三百三十二只，第二天的蚂蚁有二百八十七只，今天的蚂蚁....

　　希娅吓了一跳，才发现自己蹲在地上，盯着一群蚂蚁发呆，她赶紧站起来，重新摆好姿势，剑尖指着地面。

　　【诺克！我还在练剑呢！】

　　〖可是，真的无聊死了。〗

　　【院长，让我们每天练剑！】

　　〖我知道，我这不练完了嘛。〗

　　她气呼呼地把木剑往地上一插，松软的泥土吞没了剑尖，希娅脸涨的通红，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

　　【我还没练完呢！】

　　〖那你接着练呗。〗

　　希娅叹了口气，自从院长带艾米走后，日子就变得特别慢，早上起来就是练剑，中午吃饭，下午冥想，晚上睡觉，第二天又是这样。

　　〖无聊死了。〗

　　【你说过了。】

　　〖无聊死了无聊死了无聊死了无聊死了无聊...〗

　　希娅手指攥紧，指尖都有些发白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希娅，偷遛出去玩怎么样？〗

　　【不行。】

　　〖为什么？院长又不在。〗

　　【院长说过不能离开孤儿院，要好好训练。】

　　〖就一会儿嘛，希娅，你也想出去的嘛，就一会儿。〗

　　银灰的树叶来回摆动，发出沙沙的响声。

　　〖希娅希娅希娅希娅希娅..〗

　　【好了好了好了！】

　　希娅两只小手叉着腰，仰着头看着天，橙黄色倒映在脸上，把她的脸反射出一缕粉红。

　　【就一会儿？】

　　〖就一会儿，看一眼就回来！〗

　　其实希娅也想去，孤儿院的墙外面是什么样子，她已经很久没看过了。上次出去是被红袍抓走的那次，这个不算。再上次？是多久以前？她想不起来了。

　　【那..好吧。】

　　双脚不受控制的往后门方向奔跑。

　　〖走走走！出发！〗

　　她急忙把项链从衣领里拽出来，确认戴好了，又摸了摸手腕上的手链，那是能召唤裂缝进山谷的，也得带着。

　　后门是厨房后面的校门，平时用来运菜的，玛莎大婶这个时候应该在睡午觉，希娅蹑手蹑脚的走过去，推开门。

　　门没锁。

　　她闪身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听见门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

　　很轻很轻，轻的像风吹过门缝。

　　希娅回头看去，门关的严严的，什么也看不见。

　　〖怎么了？〗

　　【没，没什么。】

　　希娅摇了摇头，转身往前跑。

　　小镇叫灰石镇，离孤儿院不远，走路大概一刻钟。

　　希娅没去过几次，以前哥哥还没来到孤儿院的时候，院长偶尔会带她来到镇边子上走走，还会给她买一些吃的，教她认东西。

　　但今天是她自己来的，不对，是和诺克一起。

　　〖哇，希娅，好多人啊。〗

　　希娅能感觉到诺克在透过自己的眼睛看这个世界，看那些走来走去的大人，看那些在街上跑来跑去大脑的小孩，看路边摆着各种摊子，诺克左晃右晃，不断传来新奇的情绪。

　　〖那个是什么？金黄色的，像不那么圆的月亮。〗

　　【是可颂，很好吃，焦糖披在上面。】

　　〖那个呢？白白的，会冒烟。〗

　　【那是烤土豆，上面软塌塌的是芝士。】

　　〖那个那个呢？〗

　　【你别一下问这么多，我看不过来。】

　　心中传来非常不情愿的情绪，希娅扶了扶额头。

　　希娅沿着街边走，温暖的阳光从高空中洒下，洒在身上很舒服。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走过，也没人多看她一眼，一个瘦瘦穿着普通亚麻色布杉的小女孩，没有什么特别的。

　　〖希娅！那边那边！〗

　　诺克兴奋地在她心里喊。

　　希娅发现脚又不受控制的走向不断传来当当当声的店铺，一股热浪带着焦煤味扑面而来，铺子里一个光着膀子的男子不断敲打着手中浑身通红的东西，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武器，闪闪发亮。

　　〖哇...那些武器看起来就很厉害。〗

　　【我们没钱，买不起的。】

　　〖哦..〗

　　两个人就站在那看了一会儿，直到男子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这些可不是小姑娘家家玩的。''

　　【等我有钱了，我给你买你最喜欢的。】

　　〖真的？〗

　　【当然，我怎么会骗自己呢。】

　　希娅双手不自主的大摇大摆起来像小鸭子，嘴里还时不时的哼哼着，诺克真的好开心啊现在，以后要不多溜出来走走？

　　〖诺克，你别晃了，我快被你带偏了！〗

　　〖嘻嘻，我开心嘛！〗

　　路过一个卖很漂亮裙子的店铺，路过一个有人站在门前不断接引的餐厅，路过一个飘着黄油香味的面包铺，希娅把每一样东西都指给诺克看，诺克每次都会，啊哦，哇的不停叫唤着。

　　〖希娅，外面真好，我们回去吧？〗

　　【怎么了，现在诺克不是挺开心的吗？】

　　〖我们回去吧，要是被发现了就不好了。〗

　　【没事！被发现了就一起承担，不着急回去。】

　　希娅脚步慢了一点像绑了石头，院长说过不能离开孤儿院，但是刚刚诺克真的很不舍，就多待一会儿，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忽然感受到诺克强烈的不安情绪传来。

　　〖后面有个人一直在跟着我们。〗

　　希娅下意识摸了摸额头，手心传来冰冰湿润的感觉，脚步微微发颤。

　　【是谁？】

　　〖一个穿着白袍的，你往前走，别回头。〗

　　希娅心跳开始加快，她假装在看路边的东西，但注意力已经全部集中在身后，诺克在帮她感觉那个人，阴影在脚下往那边涌去，像触手一样往后伸出。

　　〖那人一直在看我们。从铁匠铺就开始了。〗

　　似乎诺克感受到了什么，她双腿往前奔去，脚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巷子很窄，两边都有青绿色的附着物，横的、纵的、乱的，拐过一个弯，又是一个弯。身后脚步声紧追着，也在跑。

　　希娅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

　　然后她停住了。

　　死胡同。

　　前面是一堵墙，有两个希娅这么高。

　　好高，她根本跳不上去，双脚的酸痛隐隐传来，诺克忽然接管身体，眼眶深处传来一丝凉意。

　　希娅发现自己脚下像被无数双手往前托着，视线出现墙的另一边，翻了过去。

　　希娅双脚落地，她还没来得及站稳。

　　希娅耳边突然传来呼啸声，一缕白光出现在面前，把脚下的地面打的砖石崩裂，视线突然变低，还没站起来，就发现四周亮起一层淡白色的光壁。

　　白袍人从墙的另一边传过来，站在光壁外。

　　''跑什么？''

　　这股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来不及思考就发现手里浮现一把短剑阴影聚拢在剑身，直接往前刺去。

　　希娅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发现自己倒飞出去，砸在光壁上，胸口的剧烈疼痛告诉着她遭到了重击。

　　【好疼！诺克肯定也很疼吧。】

　　希娅身上冒出淡淡银色光点往胸口涌去，一点一点修补受伤的地方。

　　白袍人出现在视线前，一把扯过带在右手的手链。

　　''这东西，不该在你手里。''

　　〖别治了...快跑。〗

　　星辉继续在受损的胸腔汇聚着。

　　〖我太弱了。〗

　　希娅心中不断涌现出强烈的悔意和自责，然后她感觉到身体有什么东西醒了。

　　不是诺克阴影平时的样子，更重，更冷。暗红色的阴影从希娅四周涌出，不再是刚才那种触手，而是铺天盖地，像一张巨网往白袍人扑去，白袍人抬手想挡，但阴影碰到的瞬间，血液就侵染了白袍。

　　希娅看见那人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推出光明，抵挡那片暗红。

　　但那片暗红就撑了几秒。

　　希娅整个人晃了一下，阴影像退潮一样往回缩，诺克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心里响起。

　　〖快跑，趁..现在...〗

　　希娅接管回身体。她看了一眼白袍人还在抵挡残留的暗红，暂时顾不上这边。

　　她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一声怒吼，白袍人追出来了。

　　希娅不敢回头，只知道跑。跑出巷子，跑过街口，跑向镇子边缘，然后她看见了树。灰石镇边上就是森林，玛莎大婶说过，那里面不能去，会迷路。

　　但她没有选择。

　　她一头扎进去。树枝刮过脸，草绊住脚，她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直到听不见身后的声音，直到腿再也迈不动。

　　她停下来，扶着树干，呼呼喘气，不断浮现白袍人是谁？为什么声音好像从哪里听过？为什么抢手链？诺克有没有事？希娅想起诺克。

　　【诺克，你怎么样了？我们好像摆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