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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亮很圆，很白。

　　七道身影在林间疾掠，红袍刮擦过灌木，发出一连串的声响。寂静，只有喘息和脚下枯枝断裂的声音。

　　''这样不行。''

　　领头的红袍男子身形骤停，突然抬起手，其余六人跟着停下，其中一人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他的左臂缺失，用撕下的半截红袍胡乱裹着，因血液浸染的红袍更为艳红。

　　领头男子声音压的很低，像每个字都被巨石压着。

　　''她锁定的不是某个人，是我们全体，她拿我们当猎物在赶。''

　　没有人回头，他们都知道，那东西就在后面，不远，不快不慢的像猫抓老鼠一样。

　　领头红袍男子从怀里掏出七张卷轴，卷轴泛着绿光，彰显着不凡的气息。

　　''分开跑，这是传送卷轴，一次能瞬移六千米，一人一张，落地就散开，能不能活，就看命。''

　　七只手同时伸出，卷轴入手的一瞬，七道身影朝七个方向激射而出，像烟花一样，遁入黑暗。

　　然后，被七人形容猎手的人就来了。

　　洁白的月光突然一暗，不是月光被什么遮住了，是有什么东西，把光吸走了。

　　空间魔法师就站在七人刚刚的位置，仿佛一直都在那里。

　　她穿着银白长袍，长袍绣着繁复的红色纹路，兜帽的阴影盖住了面容，只有一缕深棕色的发丝滑落出来，在夜风里轻轻晃动。面容看不清楚，像隔着一层雾，只有一双琥珀般的眼睛是清晰的，在黑夜中亮的像油灯，眼瞳里倒映着七个方向逃跑的虫子。

　　她抬起手。

　　身后的空间撕裂出四道裂缝。四个像人形的元素生物从裂缝飞出，身上都附着着华丽的铠甲，一个周身缭绕着橙红色的光，手里拿着双手锤，经过的地方，草叶瞬间焦枯。一个每一步落地，地面都要震颤一下。一个像流动的镜面，手握三叉戟，反射着月光。一个几乎没有形状，手握弯刀，只有一道扭曲的透明，刹那间便追向四个方向。

　　而她已经出现在第一个红袍男子身后。

　　红袍男子甚至没有回头，他只是在疾奔中感到脖颈一凉，本能的催动了魔法护甲，那层足以抵挡同阶一击力量的护盾，在他体表亮起半透明的涟漪。

　　然后他看见自己的身体。

　　还在跑，还在跑出两步就栽倒了。

　　他没能明白发生了什么，空间切割就是这样，太快了，快到痛觉都来不及传递。

　　她已经出现在第二个人身后。

　　第二个人比第一个警觉，他已经撕开了传送卷轴，身体正在虚化，空间传来嗡鸣的扭曲声，但一只手伸进了那片波动里。

　　那只手轻轻一握。

　　传送被截断了，虚化的身体硬生生的被拽会现实，红袍男子睁大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断成两节。

　　接着她站在了头领面前。

　　头领没有跑，他知道跑不掉，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已经撕开的传送卷轴，看着传送卷轴上黯淡下去的光，传送被截断了。

　　面前的人传来的气息，魔力质量彰显出她的强大。

　　''秘银阶的空间魔法师...''

　　头领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这么偏远的小镇，怎么会有秘银阶的强者？''

　　夜风刮过树叶传来沙沙的响声。

　　''你杀了我吧，大主教已经知道未觉醒的碎片和钥匙就在这了，你无法阻挡深渊教团的力量。''

　　她歪了歪头。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穿过门缝。

　　''碎片？''

　　男子意识到了什么，骤然血雾弥漫开来。

　　下一瞬，他的四肢齐根而断。

　　他倒在血泊里，还没死，眼睛还能转动，他看见魔法师低头看着他，手里冒着绿光，那双看虫子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死者交谈...''

　　''七个黄金阶。''

　　她轻声说着，像在咀嚼一粒沙子。

　　''真是大手笔，算了，我还是自己来问吧。''

　　她抬起脚，踩了下去。

　　领头男子没了四肢的尸体被绿光包裹着，缓缓漂浮，一一回答了魔法师的问题后绿光消散，跌落了下去。

　　月光重新变得明亮。

　　四道元素生物身影从不同方向归来，各自拖着一具红袍尸体，扔在魔法师的脚边，七具尸体整整齐齐。

　　她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她的身形逐渐开始变淡，融入月色，融入空气，融入那片被撕裂又愈合的空间，七具尸体也被空间吞噬消失不见。

　　阳光刺眼。

　　希娅眨了眨眼睛，手里的剑差点掉在地上，她刚才在想什么来着？对了，院长昨晚说有事要离开孤儿院，让她们自己练。

　　【诺克？】

　　没有任何回应。

　　希娅愣了一下，诺克只有吃醋的时候才不会回应，诺克还没原谅我？平时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她在心里叫，诺克就会...

　　〖嗯。〗

　　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带着一丝希娅从来感受过的沙哑。

　　【你怎么了？】

　　〖没事。〗

　　但希娅感觉到了，有一股情绪从诺克那边涌过来，不是委屈，也不是吃醋，是一种她从没感受过的东西。冰凉的，涩涩的。

　　【诺克...】

　　〖如果那天抓走希娅的不是一个人呢？〗

　　希娅没听懂。

　　【什么？】

　　〖洞穴里，那个红袍，如果不是一个人，而是几个呢？更多呢？〗

　　诺克的声音很平淡，平静的像在说可能已经发生的事情，但因为太平静了，希娅反而感受到了底下藏着的恐惧，是诺克从来不会有的恐惧。

　　〖你还能活吗？〗

　　希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那天刚醒来，看见短剑刺过来，然后诺克就出现了，然后哪个人就死了，事情发生的太快，快到都没来得及害怕。

　　但诺克一问，那个画面突然变得情绪，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围着她，短剑十几把，如果同时刺过来呢？

　　希娅打了个寒颤。

　　艾米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正盯着地面发呆。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的短短的，像一团蜷缩着的猫。她感觉到希娅在看自己，抬起头，眼睛里不像以前空空的，有一丝丝情绪在里。

　　她嘴角动了动，像是在试着笑。

　　希娅也冲她笑了笑，然后转回头。

　　【诺克你在害怕？】

　　沉默。

　　很长的很长的沉默。

　　希娅感觉到，诺克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阴影，是比阴影更深的东西，像是她心里有一扇门，门后面关着什么，那东西正在用指甲不断的挠门板，一下，一下，很轻。

　　〖我想到个办法。〗

　　【什么办法？】

　　〖艾米。〗

　　【艾米？】

　　〖她影子的东西，我吃掉后，能感觉到阴影变强了一点点。〗

　　诺克声音还是平静，但希娅突然感觉有点冷，像有人往她心里塞了冰块一样。

　　〖不是一点点，是很多，那个东西很疼，但吃掉之后，阴影更浑厚了。〗

　　【你想...】

　　诺克打断希娅，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急切。

　　〖孤儿院里还有很多孩子，每个孩子都会有情绪，害怕的，伤心的，做噩梦的，那个男孩，昨天摔了一跤，他影子里肯定会有疼，那个女孩，她妈妈上个月死了，她影子里肯定有妈妈。还有那个....〗

　　【不行！】

　　希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喊出来的，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喊出来了，还很大声。直到希娅抬起头看她，眼里带着困惑，远处几个正在玩耍的孩子也扭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玩。

　　【不行，你不能吃他们】

　　〖为什么？〗

　　【因为...】

　　希娅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只知道不可以，那些孩子，他们那么小，那么可怜，他们哭的时候会很难受，他们笑的时候会很开心。诺克都吃了，诺克会怎么样？

　　〖担心伤害他们？〗

　　【我不知道。】

　　〖那为什么不行？〗

　　【我不知道。】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希娅上，温暖的阳光盖不住希娅的寒冷，从诺克漫过来的寒冷。

　　〖希娅。〗

　　【嗯？】

　　〖你是怕我变坏吗？〗

　　希娅被这句话命中了。

　　她从来没想过诺克会变坏这件事，诺克是她，她是诺克，诺克怎么可能变坏？诺克会扮鬼脸哄她开心。会留着她的悲伤，会吃醋但最后还是让艾米睡在旁边，会用阴影裹住她因为怕她冷。

　　但诺克刚才说的〖孤儿院里有很多孩子。〗那个语气，让她想起来一个人。

　　不是院长，也不是哥哥。

　　是洞穴里的那个红袍。

　　那个红袍在抓她的时候，是不是也想过，这个女孩献祭了就能变强，献祭她就能变得更强？

　　【我不知道....】

　　希娅的声音很小，小的像蚂蚁再爬。

　　【我只是觉得吃比尔的东西，不好。那些情绪，那些记忆，都是他们的，不是你的，我更怕影响到你...】

　　〖那我吃你的呢？〗

　　【我的就是你的，我愿意。】

　　〖艾米的呢？〗

　　【她那时候很疼，你帮她，不一样。】

　　〖哪不一样了？〗

　　希娅答不上来，她知道不一样。但她说不出来哪不一样。艾米那时候不说话，不吃饭，眼睛像一张灭了灯的房间。诺克吃掉她影子里红色的东西，艾米就开始哭了之后慢慢好起来了。

　　但那是因为艾米愿意吗？

　　希娅不知道。

　　〖希娅，如果下次来的是更强大，更多数量的人，我没有力量保护你，你会死的。〗

　　〖我不想你受到伤害，不想你死。〗

　　希娅的心抽了一下。

　　那股凉意突然变得很轻，很淡，像冰融化成了水然后流进了土里。诺克涌来的不是恐惧了，也不是急切，而是一种更深更软的感觉。像是诺克在用自己的方式说〖我在乎你。〗

　　【诺克...】

　　〖嗯？〗

　　【你再等等，好不好。】

　　〖等什么？〗

　　【等我变强。】

　　希娅声音突然坚定起来。

　　【我也可以学剑，也可以用星辉治愈你，我也可以学习魔法，我可以帮你，你不用一个人吃那些东西，我们一起变强。】

　　诺克没说话。

　　但希娅感觉到阴影轻轻动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面。

　　然后她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诺克的阴影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平时那种轻轻的，温柔的动，是一种陌生，带着腥气的动，像沉睡的东西翻了个身，又像什么东西正在从很深很深的地上往上浮。

　　【诺克....】

　　〖嗯？〗

　　【你的阴影..】

　　诺克也感觉到了，那一瞬间两个人同时愣住。

　　阴影里有什么，不是她吃掉的那些情绪，是艾米红色的东西，是活的。

　　诺克没有说话。

　　但希娅感觉到她在看，在看阴影深处那个诺优傩舞的东西，像一滴血滴在清水里，还没来得及散开，就那么悬浮在那里，又像一直眼睛眯着，正透过水面往外看。

　　她突然想起院长说过阴影不要吞噬东西。

　　【诺克..】

　　〖嗯？〗

　　【你说是不是吞了院长说的不该吞的东西...】

　　诺克没回答。

　　但阴影深处那个东西，好像动了一下。

　　像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