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半小时后,浅草站外面的广场。
已经很晚了,广场空荡荡的。
她换上了好看的常服,眼镜也取了下来,栗色的长发随风飘舞,看起来非常有氛围感。
我出检票口,一眼就看见了她。
水野坐在花坛边沿,低着头刷手机,屏幕光照亮她的侧脸,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兜里。
「抱歉,有点来晚了。」
「没有这回事啦,我也是刚好这里而已。」她起身拍了拍裙子,笑着说道,「学长,我知道有个咖啡厅很不错,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去试试?」
「大晚上....喝咖啡?」
「咖啡厅里也有别的饮料啦,如果学长不想喝的话,也可以选择其他的。」
「是这样啊.....让你见笑了,我从来没去过这种地方。」
「学长,我觉得你还是要多多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水野看了看我有点老旧的衬衣,心疼的笑了笑。
「我已经在尝试了,那我们出发吧。」
「嗯。」
两人并肩往广场外走着,路灯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夜晚的凉风颇有些冷意。
「前辈,如今这种状况,我可以理解为是一次机会吗?」
我疲惫的笑了笑,看向旁边的水野。
「我们走快点吧,外面还挺冷吧。」
XXX
深夜的咖啡厅确实人不多。
推开门,暖气混着咖啡香扑面而来。
店里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昏黄。我和水野选择好饮品后,就坐在了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一条车道,旁边的自动售货机孤零零的亮着,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玻璃又暗了下来,很是寂寥、
店员很快就把饮料端过来了。
水野点的是招牌拿铁,我则是冰咖啡加柠檬片。
「果然很不错呢。」
水野端起来喝了一口,嘴边沾着奶沫,然后把杯子捧在手心,带着笑容看着我。
我应了一声,把吸管戳进冰咖啡里,晃了晃里面的柠檬片。
「学长现在…很不开心吗。」她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我不是要问发生了什么,就是……觉得你应该想出来稍微放松一下心情。」
我手上动作停了一下。苦笑一声。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水野你呀。」
她笑了笑,「毕竟对于喜欢的人,总是会多加留心呢。」
说完,她又低头喝了一口拿铁,像是这句话再普通不过。
我握着冰咖啡的杯子,水珠顺着指缝滑下来。
「水野……」
「我知道的,」她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学长不用回答什么。」
「对不起,水野!」
听到这样有力量的声音,她有点诧异的抬起了头,似乎有点惊讶。
「之前那两次...我一直觉得应该找个机会跟你道歉。」
「但是,我只是拒绝,然后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然后还拒绝了你的日常交互,这一定会让你感觉非常不好吧?对不起,做出这种行动后,当事人会怎么想我全部都是知道的。」
水野安静听完,轻轻笑了一下。
「学长,你这个人啊。」
她的眼神里没有责怪,也没有难过,而是心疼。
「喜欢一个人是我的事,拒绝也是你的权利,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我....是因为妹妹的原因,才如此草率的拒绝你的心意....本来,应该有更好的方法的。」
「这样啊...我很开心哦,能得知这种事情,原来是因为妹妹。」
「水野你不讨厌我吗?」
「学长你总是有着强烈的责任感。」她把杯子放在桌上。「虽然能感觉到妹妹的优先级很高,但你对旁边的人也是如此,这样会很累的啦。」
这充满包容的话语,让我早已冰冷的心开始逐渐脉动。
是啊,我一直以来,都是把妹妹视为第一优先。
这种行为准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自己也不记得了。
大概是父母感情出现裂痕开始,又或者是妈妈莫名其妙殴打妹妹,我挺身而出开始。
还是....她半夜抱着玩偶推开我的房门,说自己一个人很孤单开始......
不知不觉就变成这样了。
她的心情,她几点回家,她心情好不好——这些事像根线一样牵着我,日复一日,成了本能。
今天之前我从来没想过累不累这件事。她好了我就好,她不好,我就觉得自己失职。
然后不知从何开始,我察觉到了妹妹并没有完全把我当做兄长看待,并用「喜欢,爱」来回应着我的付出,来肯定着我的心意。
渐渐的,那种出于对妹妹本能的爱护,在妹妹满口的「哥哥,我喜欢你,哥哥,我爱你。」中,逐渐扭曲成了血亲间禁忌的恋情。
也正因如此,今晚的事情,才令我如此憔悴与虚无。
这极度的背叛,令我心理完全崩溃,只剩下了无尽的空虚与迷茫。
我也第一次选择,把妹妹从我的生活中除去。
但接下来应该要干什么?活着的目标又是什么?
作为从小就被人依靠着,信任着,依赖着而长大的我,对这之外的世界全然不知。
第一次踏入没有妹妹的世界,让我觉得自己是个襁褓中的婴儿。
人生中头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无助和脆弱。
最直接的体现,就是我如今的眼神里,充满了迷茫。
「我以前就觉得....」水野把杯子转了一圈,「学长是个不会做选择的人。」
「是吗?」
「嗯,只要能换来「那个人」开心,哪怕自己背负着所有不好的事情也无所谓。」她笑了笑,「但今天不是,今天你选择的很快。」
我没接话。一辆车从外面经过,车灯在我们身上扫了一遍,又暗了下来。
「学长你今晚....是和妹妹吵架了?」
犹豫片刻,我点了点头。
水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椅子往我这边挪动,缩减着距离,然后非常认真的看着我。
「学长,你知道吗,有些东西断了之后,反而能看清楚。」
「看清楚什么?」
「看清楚那根线的分量是有多重,也看清楚,原来没有那根线,你也是可以活下去的。」
水野露出了寂寥的笑容。
「学长你也知道的吧,我和你是在同一所初中....所以,那样包容的你与蛮横的她,我也全部收入眼中。」
「特别是从初三开始,那个人对学长你的态度也渐渐冷淡,但学长你却依然保持着包容。从那时,我就理解了,学长你这个人,是不是从来不会主动索要什么东西。」
「在了解了学长的家庭情况后,我就明白了。」
「从小到大,都是别人需要你。那个人需要你,你就把所有东西都给她。」她的声音不高,语速很慢,「但你自己想要什么呢?」
我握着透明玻璃杯,力道慢慢加大。
「不知道吧?」她歪着头看我,目光里没有逼迫,倒像是一种确认,「果然不知道。」
「也是在这个时候,我察觉到了自己喜欢上学长的心意。」
「我想看到学长幸福的样子。」
「我想看到学长为了自己而活的样子。」
「然后,想看到学长,露出真正笑容,而不是迎合的样子。」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所以在学长拒绝我的时候,我就在想,果然是这样。」
「哪样?」
「你拒绝我,是因为你不能。」她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侧着脸看我,「那时候我就知道,只要那个人还在,你就不会看别的地方。」
「可是.....」
水野把食指伸出,放在自己的嘴边制止了我的话语,然后苦笑一声。
「所以我想让你知道。不管你在不在乎,总之确实有个人希望你幸福,希望你能开心,然后那个人一直在等着你。」
「学长只要知道这件事情就好了。」
水野再次端起咖啡,小口的饮了起来,满脸羞涩的红晕。
听到这句话,我看着她,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拧了一下。
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人对我这样说过。
「你是兄长,要照顾好妹妹。」
「真是对可怜的兄妹,正彦,你要保护好你的妹妹哦?如果有什么事情可以找我,虽然是邻居,但也能帮你们解决一些问题。」
「哦!能独自一人照顾妹妹真是了不起,正彦你要变成更男子汉的男子汉哦!」
从小到大,我的生活都是被这样的话语裹挟着。
不....说是裹挟或许有些不对,因为我也这么觉得,甚至将它们称之为真理也不为过。
不过在今晚,自己终于萌生了另外一种想法。
拿起挂满水珠的玻璃杯,我喝了一口冰咖啡,然后看着水野,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
「……别那样看我呀~!」长相可爱的水野缩了缩脖子,露出了通红的耳根,「我,我会误会的。」
「水野你今天的状态很奇怪唉,是因为摘了眼镜的缘故吗?」
「别这样说嘛....我,我先去一下厕所,对不起!!!」
看着水野慌忙逃走的身影,我放松的摊在椅子上。
「或许真是这样也说不定」
就在这时。
桌上那原本温馨的光芒,突然被什么东西切断了,只剩一条窄窄的黑影横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这毫无疑问是一个人影。
我缓缓转过头。
发现我的妹妹,井上织奈,正趴在窗外。
她的脸紧贴着玻璃,鼻尖压扁了,呼出的白气在窗面上漫开一片雾,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惨白的光。
她的膝盖上有擦伤,似乎摔倒过,没有进行处理。
她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手上那恐怖的伤口也已经干涸,穿着另外一件,我曾经称赞过的纯白色裙子。
织奈用哭肿的眼睛直直盯着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空洞的、灼热的,闪着某种名为病态与痛苦的东西。
她看了看放在桌上的另一杯饮料,然后又看了我脸上残留的淡笑与松弛感。
她的嘴唇动了动。
隔着玻璃我听不见,但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嘻嘻...哥哥♡♡」
她就这样,一遍,又一遍的说着。
🙀
好呀!水野上呀!冲!出重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