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章——
在世界毁灭之前,存在着这样的一份职业。
这份职业不太受待见,说出去——不不,这本身就不可能——当真是要被人质疑为不务正业,事实上我也被不少家里的亲人认为是在浪费时间,是在舞弄作秀。这个产业,将人类的「陪伴」与「依赖」进行商业行为的量化、包装,并转化为打赏和订阅的数字,大概就是提供着这样的服务。
有的人可能会觉得,在屏幕前对着一个套着二次元皮套的女孩倾注情感,完全是被资本的把戏所欺骗。然而,作为这个庞大产业中微不足道的一员,我其实很清楚我们存在的意义。
——我们是「原子化社会的电子安眠药」。
这虽然是我自己发明的,有些过分自嘲的称呼,但我并不讨厌。
直白地说,我们所从事的职业是,虚拟主播(V-Tuber)。
不需要在现实中见面,不需要承担真实人际交往中的摩擦与风险。只要连上网络,打开麦克风,看着面部捕捉软件将我因熬夜而憔悴的脸,转化为屏幕上那个永远元气满满、拥有一头粉色双马尾的猫耳美少女,我就可以开始贩卖名为「陪伴」的幻觉。
在这里,我是「いちごみるくん」(Ichigo Mirukun;草莓牛奶),一个设定上来自喵星,最喜欢喝草莓牛奶,同时永远十八岁的虚拟偶像。
啊……如果真的永远十八岁多好啊。
而在现实中,我是水野佳奈,二十一岁,只是个普通大学的三年级女学生。长相普通,成绩普通,除了能捏出几种不同的可爱声线外,没有任何特长。每个月为了赚取生活费和房租,要在狭小的单身公寓花着几乎十几个小时的时间,对着麦克风又唱又跳。
讲真,这一行的钱真不好赚呀……
眼下,我正趴在电脑桌上,脸颊死死地压着键盘。
「唔……好痛……」
脸颊上传来一阵硌人的刺痛感。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显示器,以及散落在一旁的空草莓牛奶盒与泡面碗。
空调的冷风吹得我有些发抖,东京夏日的闷热被这台老旧的机器隔绝在窗外。
我揉了老半天眼睛,试图让视线重新聚焦。
「糟了……睡着了……」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昨天晚上,为了庆祝频道订阅数突破五万,我信誓旦旦地开启了「100小时不睡挑战」的企划。本来打算靠着玩恐怖游戏和疯狂喝能量饮料撑过去的,结果……记忆的最后,好像是在读一条关于「主播不要勉强自己」的SC(超级留言)时,眼皮就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了,意识也就随之沉沦。
……完蛋完蛋完蛋!
完蛋了,放送事故。
哇哇哇哇,MCN那边肯定把我的电话都扣爆了吧!
事实上现在我才反应过来,我扔在床上的工作手机似乎一直在响。
还是先不去看了……
身为提供服务的一方,在直播中途睡着是万不容许的。所谓观众即上帝,虽然我的上帝们通常都很宽容,但睡播这种事实在是太不敬业了。
希望不要掉太多订阅才好。
我一边喃喃着颤颤巍巍地开口对麦克风说早上好,一边带着视死如归的心情,将目光投向了副屏上的OBS软件和直播间后台数据。
然后,我愣住了。
「啊……?」
同接人数(当前在线观看人数):134,582,901 人。
一亿,三千四百五十万。
我用力眨了眨眼。
一定是我刚睡醒,眼睛出现了某种严重的散光,或者 YouTube的服务器终于不堪重负出现了显示BUG。
我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显示器的边框,又在后台点击了刷新。
数字跳动了一下。
134,891,022 人。
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还在以每秒几万人的速度疯狂飙升。
「骗人的吧……?」
紧接着,我的视线移动到了下方的打赏总计。
那是一长串零,长到我需要用手指点着屏幕一个一个去数。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亿、十亿、百亿……
128,450,000,000 日元。
一百二十八亿日元。
「……哈?」
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个最后一个音节。
弹幕区已经完全崩溃了,滚动的速度快到根本看不清任何一个字,像是一条由无数色块组成的疯狂倾泻的瀑布。即便如此,那满屏刺眼的红色SC依然如雪花般密集地砸在我的屏幕上。
『真女生派!绝对是真女生!いちごみるくん说句话啊!』
『开真实摄像头!一千亿日元我都出!我要看活着的女人!』
『肯定是变声器或者伪音大佬吧?这世界上哪还有活着的女人?』
『保护好她!自卫队呢!快去涩谷区保护她!』
『我赌10亿日元,对面的绝对是个抠脚大汉。如果是女的,我当场自尽。』
『全世界只剩下你一个了……求求你,不管你是男是女,说句话好吗……』
……女?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
什么意思?
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在心底滋生,连带着空调的冷风一起,直接让我脊背发凉。
现在,我大抵是清醒的。
大抵吧。
这种感觉,比我曾经一个人在深夜的车站等车时感受到的那种「孤独」,要恐怖一万倍。如果说那时候的孤独是「世界如此之大,却没人与我有关」,那么现在弹幕里传递出的信息则是——「世界正在崩塌,而你站在废墟的中心」。
我慌乱地摸索着桌面,找出了被压在泡面碗下的私人手机。
解锁屏幕。
没有一条来自妈妈的LINE消息。平时她每天早上都会找我聊天,像是「佳奈,起床了吗?」、「要记得吃早饭」、「不要老熬夜」、「有男朋友了吗」的唠叨,但今天,那个头像背后的聊天界面没有任何消息。
我的闺蜜群也是一片死寂。平时每天都要讨论哪家甜品店出了新品,哪个教授又布置了变态作业的群聊,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天深夜,是麻衣发的一句:「好困哦,明天见」。
然后,就没有明天了。
我颤抖着手,点开了Twitter。
热搜榜的前十名,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
1. #全球女性消失#
2. #最后一个女生水野佳奈#
3. #いちごみるくん#
4. #人类灭绝#
5. #联合国紧急会议#
6. #真实DNA验证请求#
7. #我们该怎么办#
………
我点开第一个标签。
无数的现场视频、新闻报道、绝望的嘶吼扑面而来。
街头的监控录像里,走在斑马线上的女白领在眨眼间化作虚无,只剩下高跟鞋和手提包掉落在地上;医院的产房里,即将分娩的孕妇连同护士一起凭空蒸发,只留下惊恐万分的丈夫和医生;而在我熟悉的东京,无数的车辆因为失去了驾驶员而撞在一起,火光冲天。
没有尸体,没有预兆,没有科学能够解释的理由。
仿佛造物主在这个名为「地球」的程序里,轻描淡写地执行了一行代码:
`Delete all female entities.`
然后,除我之外的所有女性,都被清空了。
*
去年的时候,我曾在网络上看到过一份名为「孤独等级指南」的量表。
第一级,一个人逛超市。
第二级,一个人去快餐厅。
第三级,一个人去咖啡厅。
……
那时候的我还觉得,这不过是长期陷于孤独,内向的家伙们做来自嘲的等级量表罢了。
一开始其实我也还蛮信这个的,不过后来当上虚拟主播,就没空想自己是不是孤独的了。
即使一个人坐在电脑面前,我也并没有觉得,自己离这个世界很远。
但现在,如果让我来列一份「世界崩坏等级指南」,我想它应该是这样的:
第一级,以为这是一场全网联合的恶作剧。
第二级,疯狂刷新社交网络,寻找破绽。
第三级,掐自己的脸,确认是不是在做梦。
第四级,给最亲近的家人打电话。
我猛地站起身,冲进狭小的卫生间。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个眼眶发红、头发乱糟糟、穿着宽大T恤的普通女孩。
我用力捏住自己的脸颊。
好痛。
不是梦。
我真的是活着的,存在于这个物理世界里的女性。
我跌跌撞撞地跑回书桌前,拿起手机,拨通了妈妈的号码。
嘟——嘟——
打不通……
我再次回拨了一次。
嘟——嘟——
漫长的等待时间里,电话接通了。
「……喂?」
电话接通了,但电话那头并不是妈妈。
那头传来爸爸极度沙哑的声音。
「佳奈,你还好吗?」
「爸爸!妈妈呢?! 妈妈在旁边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网上的新闻说……」
「佳奈。」
爸爸打断了我,他的声音正在颤抖,我很少见到爸爸会这样。
他是那种很典型的中年男人,在汽车厂里上班,平时也都很沉稳的那种类型。
「你妈妈……不见了。就在我眼前,正在做早饭的时候,突然就不见了。只剩下围裙掉在地上。」
「欸?」
「佳奈,听爸爸说。」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极其严厉。
「锁好门。把防盗链挂上,拿重物抵住门。不要看窗外,不要给任何人开门!听到了吗?! 绝对、绝对不能出门!」
「可、可是我……」
「你是现在全人类唯一知道在哪里的……女孩。他们疯了,外面的世界已经全疯了。」
就在这时,我的房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砰!
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防盗门上。
「开门!水野佳奈!你在里面对吧!」
一个男人的嘶吼声传来。
「证明给我看!证明你是个女人!如果你是活着的女人,你就是神!你就是玛利亚!让我看一眼!」
砰——砰——砰——!
砸门声越来越密集,紧接着是更多人的脚步声从楼梯间涌上来,伴随着争吵、推搡和怒骂。
「滚开,她是我的!我给她打赏了五百万!」
「别碰门,都退后,警察,退后!」
「让开,自卫队接管这里,任何靠近这扇门的人,就地击毙!」
什么……什么情况?
我吓得手机直接掉在了地上,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不行不行不行,至少不能这样……
那扇薄薄的门应该撑不了多久。
我想起爸爸的话,站起来环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这小小房间里唯一的重物。
那个房东留下来的冰箱。
我费尽全身力量好不容易才让它抵在了大门前。
早知道多锻炼一下了……
做好这一切之后,我回到了床上。
将一直在响的工作手机关机之后,钻进了被窝里。
神啊……救救我……
这究竟是怎么一会事啊?
我只是睡了一觉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所以,是不是再睡一觉就会恢复原样?
那就睡觉吧。
嗯。
睡觉吧。
*
好吧。
我得承认。
睡觉不太起作用。
不过一个人面对绝境的时候,难免会感觉有些不太舒服啊。
也许是因为做虚拟主播的时间也有两年了吧,多少有些习惯了用虚假的外壳来保护自己。即是现在门外真枪实弹的自卫队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即是整个网络都在为了我的性别而掀起世界大战,但我却没有多少实感。
反而,我有了一个非常不可思议的想法。
一个属于「いちごみるくん」的想法。
逃离。
我想逃离这个荒谬的现实。
以前我也有过这样的经历。一个人坐在午后的咖啡厅里,点上两杯咖啡装,然后把另外一杯放到对面,就这样,装作是在等谁的样子。男朋友?或者好闺蜜?谁都可以,只是如此,就能在很可悲的世界里有上一个朋友。
而现在,我的朋友,在屏幕的另一端。
尽管他们现在有1.8亿人,尽管他们此刻似乎完全疯掉了。
但我别无选择。
我深吸了一口气。
「水野佳奈,加油。」
然后,我把手指放在了鼠标上,移动到了OBS的「解除静音」和「恢复画面」的按钮上。
总感觉,全世界都在紧紧盯着我吧。
哎呀,我是不是要成大明星了?
那么,开始营业吧。
在喧闹的砸门声下,我合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随后,我戴上了那副猫耳耳机。
「啊——啊——麦克风测试,麦克风测试。」
我刻意夹起嗓音,用那种我最拿手的,甜得发腻的夹子声线开了口。
屏幕上,那个粉色双马尾的Live2D模型,随着我的发声,轻轻眨了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直播间那快要冲破服务器的弹幕,在听到声音的这一瞬间,出现了极其短暂,大约半秒钟的停滞。
「大家早安喵~!这里是大家最喜欢的いちごみるくん喵~!」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元气满满,即便我的手抖得连鼠标都快握不住了。
「那个……非常抱歉喵!昨天晚上不小心睡着了呢……呜呜,让大家担心了真是对不起喵~」
我操控着皮套做出一个委屈的低头动作。
『说话了!!她说话了!!!』
『这个声音……真的是女孩吗?真的是吗?! 』
『是假的吧!现在的AI变声器很强的!别被骗了!』
『管他是不是假的!就算是变声器我也认了!』
「哎呀,大家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热情呀?」
我假装看不见那些关于「人类灭绝」和「DNA」的疯狂弹幕,强行维持着日常直播的节奏。
「好像……发生了一点不得了的事情呢喵?全世界,好像只剩下人家一个女孩子了喵~?」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胃正在翻江倒海。
但我必须装作若无其事。
我是虚拟主播。
我是いちごみるくん。
嗯,对。
就得这样。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人家岂不是变成全人类的宝物了喵?哎嘿嘿~那大家可要好好宠爱いちごみるくん哦!」
为了证明我还是那个主播,为了掩盖我此刻连站都站不稳的恐惧,我点开了音乐软件,播放了一首最近很火的歌——《可爱くてごめん》(因为太可爱了真是抱歉)。
「接下来,为大家带来一首歌喵~希望大家听了之后,能够冷静一点点哦~」
伴随着轻快的伴奏,我强忍想要哭出来的冲动,唱出了第一句歌词。
「私が私の事を愛して……(我爱着我自己……)」
奇迹般的,随着我的歌声,直播间里的戾气竟然真的消散了一些。
那些疯狂要求我开真实摄像头的弹幕,慢慢被五颜六色的荧光棒Emoji所取代。
他们需要一个精神寄托。
即使这个寄托可能只是个用变声器的男人,他们也愿意在这个绝望的时刻,沉醉在这个虚假的,充满女性气息的避风港里。
第一首唱完,我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不行,不能停下来。
一旦停下来,现实的恐惧就会再次将我吞没。
「那、那我们接着来玩游戏吧喵!」
我手忙脚乱地打开了Steam,点开了一款我之前就很想做的免费恐怖游戏,也是世界还正常的时候计划之中的游戏——《青鬼》。
「昨天说好要通关的喵!人家可没有忘记哦!」
当画面上那个巨大的面目狰狞的蓝色怪物突然破门而入时,我发出了极其真实的惨叫。
「呀啊啊啊啊啊!不要过来喵!!救命啊!!」
我在公寓里疯狂敲击着键盘,游戏里的主角在洋馆里夺路而狂奔,而现实中的我,其实也正处于被全世界追捕的洋馆之中。
只不过,追我的不是青鬼,而是门外那些失去理智的人类。
在这个失去了所有女性,陷入彻底疯狂的世界里。
在这个门外站着荷枪实弹的军人,只为了保护我这样一个人类最后希望的早晨。
一个套着虚拟二次元皮套的,地球上仅存的21岁女大学生,对着1.8亿陷入绝望的男性,唱起了一首关于「可爱」的偶像歌曲。
没有任何一件事情比这更荒诞了。
*
时间一点点推移,来到了中午。
「咕噜噜……」
我的肚子非常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声音被收音极好的麦克风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全世界。
哎呀,在全世界面前出丑,还是有点不太妙呀。
「呜哇……好丢脸喵……人家肚子饿了。」
我操控着皮套捂住脸。
「那个,直播稍微暂停一下下喵!人家去煮个泡面,马上就回来哦!大家不许走开喵~」
我摘下耳机,切断了麦克风。
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倦和恐惧。
我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蹑手蹑脚地走到玄关。
防盗门外倒是从两个小时前就安静了不少。
我咽了口唾沫,费尽把冰箱推开之后,将眼睛贴在了猫眼上。
走廊里的景象,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狭窄的公寓楼道,此刻已经被完全清空。楼梯站满了全副武装的自卫队士兵。他们戴着战术头盔,手持自动步枪,枪口一致朝外,严阵以待。
墙壁上甚至拉起了高压电网,楼道的窗户全被黑色的防爆布封死。
呜哇,这是什么?
拍末日电影吗?
不对不对,现在本来就是世界末日了吧。
我吓得猛地缩回身子,背靠着防盗门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们会一直这样围着我吗?
我还能出门吗?
我还能……活下去吗?
强烈的饥饿感把我拉回了现实。
看来冰箱抵在这里好像没什么必要了。
我又费劲把冰箱移回了原位,插上电。
不管世界怎么样,饭还是要吃的。我像个游魂一样飘到厨房,撕开了一盒豚骨拉面,又从冰箱里拿出最后一盒草莓牛奶。
在烧水的时候,我看着窗外。
东京的街道出奇的安静。
没有了往日的车水马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防空警报声。
夏天闷热得很,周围的一切都好像融进了火炉一样。公园里的蝉鸣代替了往常人们晨练的声音,萦绕在耳边,喧闹又烦躁。
这些虫子,为了求偶还真是卖力,明明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就这么想跟别人待在一起吗?
不过,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就是了。
因为如果不和别人待在一起,如果不通过这根网线和那数亿人相连……
大概,作为人这一本身,意义就于此消亡了吧。
*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固定在了两亿。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这是Youtube服务器所能承受的极限数字吧。
一想到竟然有人排队等待进入我的直播间,就感觉也太不真实了。
吃完泡面,喝完牛奶,我重新坐回了电脑前。
戴上耳机,打开麦克风。
「久等了喵~!いちごみるくん复活啦!」
下午的行程,我选择了《Persona 5 Royal》。
这款游戏可以打很久,可以让我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迷宫和回合制战斗上。
我操控着主角Joker,在红黑相间的异世界里穿梭,看怪盗团如何去改变那些腐败大人的心。
但我刻意无视了弹幕。
因为弹幕已经彻底变成了大型网络口水战战场。
由于大量路人,甚至可能是各国政要的涌入,我的直播间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二次元乐园。
『到底要玩到什么时候?! 外面的自卫队还不进去把她带出来吗?』
『白痴,现在谁敢动她?谁第一个破门,谁就是全人类的公敌!』
『真女生派 vs 伪音派,下注了下注了!』
『拜托了,就算你是男的,也请你一直装下去好吗?我老婆没了,我女儿也没了,我现在看着你,觉得还能活下去。』
『楼上别发癫了,如果是男的直接杀了祭天!』
『开真实摄像头!验DNA!』
『いちごみるくん!!!求求你说句话啊啊啊!!!』
『这是真的女生吗?DNA!DNA!DNA!』
『全世界只剩你一个女生了……我们都疯了……』
『いちごみるくん……你还好吗……?』
红色的SC一笔接一笔,总金额已经逼近一百五十亿日元。
但我完全不在乎。钱在这个时候,还能买到什么呢?能买到我原本安稳的生活吗?
我正坐在电脑前操控着怪盗团,手指机械地按着手柄。
我把Persona 5的游戏画面调小了一点点,手指停在键盘上,皮套的猫耳轻轻抖了抖。
屏幕上怪盗团正在潜入宫殿,Joker帅帅地甩着披风,摩尔加纳在旁边喵喵叫……可是我现在完全没心思继续打了。
深呼吸,我眼睛偷偷瞄向弹幕区。
弹幕依然还是老样子。
得管一管了,至少。
我把游戏最小化,画面切回桌面——Live2D的我眨了眨大眼睛,粉色双马尾轻轻晃动,猫耳也跟着抖。
「……喵呜……好吵哦……」
我把脸凑近摄像头一点,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像是要哭又强忍着。
「其实……人家现在超级、超级害怕……」
「外面全是自卫队叔叔,楼道里还有好多人在吵……刚才人家去猫眼看了一眼,他们拿着枪……」
「可是……可是……」
我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如果……如果人家真的是地球上最后一个女生的话……那以后……要怎么办才好呢……?」
顿了顿,我突然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超级可爱的笑,但眼角有点湿湿的。
「不过!不过!いちごみるくん是不会轻易认输的喵~!」
「所以……所以大家要陪着人家,好不好?」
我把双手合十,放在脸颊旁边,做成小猫祈祷的姿势。
「现在……要不我们来做点什么吧?」
「选项A:继续玩Persona 5,把剧情推到下一个迷宫。」
「选项B:开真实摄像头……就一秒钟!证明一下……然后马上关掉」
「选项C:唱一首歌给大家听……治愈一下大家。」
我歪着头,对着镜头眨眼,声音又变回平时那个元气满满的「いちごみるくん」。
「喵~?要选哪个呀~?快告诉我嘛~」
弹幕里毫不犹豫地刷满了『A』。
因为比起残酷的真相(比如,可能我是个男的),或者揭开美好的面纱(发现我其实长得很抱歉),大家似乎更愿意在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里,维持这最后一份虚假的安宁。
「……好吧……大家选A了对吧~?」
我把小手握成拳头,在胸前轻轻晃了晃,像在给自己打气。
「喵呜~那就……继续摆烂玩游戏啦!不管外面怎么样,不管弹幕怎么吵,人家今天就要把Persona 5的这个宫殿推完才睡觉~哼!」
画面切回游戏,怪盗团的BGM再次响起,我操控Joker跳进下一个房间,语气故意元气满满,但声音里还是藏不住一点点颤抖。
「看!这个影子好丑哦~蓝色的,讨厌讨厌~」
我一边操作一边碎碎念,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真的在跟弹幕聊天。
「……不过话说回来,大家现在都在看我对吧?全世界……都在看いちごみるくん……」
突然手一抖,Joker被敌人打中,HP掉了一截,我「呀」地小声尖叫了一下。
「呜哇!痛痛痛!人家才不要死在这里喵~!」
赶紧吃药回血,继续往前冲,语气渐渐带上一点赌气的可爱。
「哼……就算全世界只剩人家一个女生了……人家也要当最可爱的那个!要当最强的怪盗!要把所有坏心眼的影子都打飞飞~!」
是的。
即使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女生。
我也要把所有坏人打飞。
*
我就这样,在两亿人的注视下打了一下午的游戏。
没有人知道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
也没有人知道,当我最终不得不走出这扇门时,迎接我的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我只知道,窗外的蝉鸣依旧喧闹。
就像我那根本不受控制的,正在被全世界一点点吞噬的人生。
而我的「魔法结界」,还能撑多久呢?
*
夕阳的余晖透过没拉紧的窗帘缝隙,斜斜地打在我的单身公寓里。
房间被染成了一片暖暖的橘黄色,就像以前在学校的美术社里,消磨大把大把无意义青春时的那种颜色。
如果是在平时,这会是一个让人感到惬意、想要伸个懒腰准备吃晚饭的时刻。
但现在,一切都坏掉了。
我依然握着手柄,操纵着《Persona 5》里的Joker在迷宫里奔跑。
游戏的BGM《Beneath the Mask》在耳机里低声回荡。
「Where have you been?
Been searching all along……」
这首歌的歌词,现在听起来真是讽刺得让人想哭。全世界都在寻找女性,而他们唯一的答案,正蜷缩在这张不足两平米的电脑桌前,戴着猫耳耳机,假装自己是个来自喵星的二次元美少女。
同接人数已经突破五亿人了。
或许是Youtube升级了设备吧。
这早就超出了「直播」的概念。
这简直是一场全人类的线上集会,一场荒诞的闹剧。
就在我操控Joker躲进阴影,准备伏击一个暗影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原本如瀑布般疯狂滚动的弹幕,突然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卡顿。
不是服务器的问题,而是某种更加庞大,更加不可抗拒的「力量」介入了。
一条金色的,带有官方认证标志的Super Chat,破坏了我苦心维持了一下午的「魔法结界」。
哎呀,小猫的魔法还是不太行呀。
我看着屏幕上滑过的文字。
打赏金额:¥50,000,000。
账号名称:【日本国内阁府(政府官方)】
留言内容:『水野佳奈小姐,我们是日本政府内阁府。首相已抵达您公寓楼下。为了您的绝对安全与全人类的未来,请您保持冷静。我们不会强行破门,但恳请您结束直播,配合转移。』
我愣住了,手柄「吧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紧接着又是一条金色的SC,带着耀眼的特效顶掉了前一条。
打赏金额:¥99,999,999。
账号名称:【The White House (Official)】
留言内容:『致水野佳奈女士:美利坚合众国总统向您致以最深切的敬意。我们正在与日本政府协调,以确保您的绝对安全。全世界都在关注您。』
随后,像是打破了某种默契,各个带着国家旗帜和官方认证徽章的账号,开始在这个原本只属于宅男和二次元的直播间里疯狂刷屏。
联合国秘书长、欧盟理事会、各国首脑……
他们没有办法打通我那已经被全球电话轰炸到死机的手机,也没有人敢冒着被全世界网民手撕的风险下令砸开我的房门。
于是,他们选择了最不可思议,却又最直接的方式。
——在我的直播间里,排队给我打赏。
「哈……哈哈……」
我看着屏幕,忍不住发出了干涩的笑声。
麦克风忠实地把这变调的笑声传了出去。
直播间里的普通观众也彻底疯了。
『首相?美国总统?! 开什么玩笑!』
『连联合国都来了……是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いちごみるくん,快跑啊!不对,你还能跑到哪里去?』
『世界真的要毁灭了……』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依然在随着我的笑声而轻轻晃动粉色双马尾的Live2D皮套。
这是我的「魔法」。
只要套上这层皮,我就可以不用面对现实的胆怯,可以假装自己是个无忧无虑,闪闪发光的虚拟偶像。
但现在,魔法失效了。
面对名为「全人类命运」的巨大魔物,我那点可怜的思念波和伪装,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我的魔法,无法将这个崩坏的世界变回原样。
我只知道如往常那样,盯着显示器看,然后把那个虚假的笑容,展示给所有人。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会。
「……呐,大家。」
我停止了假笑,也放弃了那甜得发腻的伪音。
我用我原本的、属于水野佳奈那有些沙哑,微微发颤的本音开了口。
没有了「喵」,没有了元气满满的语调。
仅仅只是一个二十一岁,因为惊吓和疲惫而濒临崩溃的普通女孩的声音。
「游戏……今天就玩到这里吧。」
弹幕瞬间爆炸,满屏都是问号和惊叹号,因为我的声音突然变了。
「对不起,其实我不是来自喵星的公主。我也不喜欢吃小鱼干。」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
其实,从早上醒来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
这场名为「逃离现实」的加班,终究是不可避免的。
我伸出手,握住了鼠标。
鼠标的指针,缓缓移动到了屏幕上那个运行着面部捕捉软件的窗口上。
咔哒。
我关掉了Live2D软件。
屏幕上那个粉色双马尾的可爱猫耳少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变成了一块黑屏。
『?! 皮套呢?! 』
『怎么黑屏了!不要啊!』
『いちごみるくん!!!』
然后,我将鼠标移向了另一个按钮,那个我买来之后从未在直播中开启过的真实摄像头。
说起来只值三万日元来着?
我绝对不能在这里,停下脚步。
那是我最后的魔法结界。
按下这个的话,虚拟主播的生命就会结束的吧。
我深呼吸着,随后,笑了出来。
毕竟也是没办法的事。
点击,【启用摄像头】。
——唰。
直播间的画面亮了起来。
没有美颜滤镜,没有打光灯。
映在全世界五亿人眼前的,是一个坐在昏暗的出租屋里,穿着洗得发白的宽松T恤,头发因为睡姿不佳而显得有些凌乱,眼眶红肿、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的女孩。
我的脸上甚至还有一颗熬夜长出来的青春痘。
我不漂亮。
我没有傲人的身材。
没有惊艳的容貌。
我只是原本八十亿人类中,最平庸、最不显眼的那一分子。
但是,弹幕却在这一瞬间,彻底清空了。
不是卡顿,而是真的、完完全全的死寂。
五亿人在这张真实得有些狼狈的脸庞出现的那一刻,集体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这大概是互联网历史上最诡异的三秒钟。
紧接着,如同海啸般爆发的,不再是谩骂,不再是质疑,而是一种近乎宗教般的狂热与悲鸣。
『是女的……活着的……真实的女人……』
『我的上帝啊。』
『她哭了,她眼睛是红的,不要哭,求求你不要哭!』
『太好了……人类还有希望……太好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早上那么逼你,对不起!』
我看着满屏的「对不起」和各种语言的祈祷,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大颗大颗地砸在键盘上。
「我的名字……不叫いちごみるくん。」
我吸了吸鼻子,直视着摄像头,那是通往全世界所有男性眼睛的深渊。
「我叫水野佳奈。今年二十一岁,是个大学生。」
「我成绩不好,画画也很烂,唱歌还会跑调。我只是个因为怕寂寞,所以才在网上做虚拟主播的,一无是处的普通人。」
我抬起手,擦掉下巴上的眼泪。
「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我活下来了……我也不知道我妈妈去哪了,我的朋友去哪了。我很害怕。我真的超级、超级害怕。」
「我不是你们的神明,我也不会什么魔法,我救不了任何人。」
「但是……」
我看着屏幕,看着那些因为我的眼泪而陷入彻底疯狂,甚至有人开始在SC里倾家荡产只为说一句「我会保护你」的弹幕。
如果这是我作为水野佳奈,在这个属于人类的旧世界里的最后一次直播。
至少,让我好好道个别吧。
「谢谢你们,今天陪我玩了一下午的游戏。」
我站起身,对着摄像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直播就到这里结束了。いちごみるくん……现在要下播了。」
我没有再看弹幕,也没有管那些仍在疯狂涌入的各国政要的打赏。
我直接拔掉了电脑的电源。
屏幕瞬间黑了下去,风扇的嗡嗡声戛然而止。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死寂,只有窗外那喧闹的蝉鸣,依然不知疲倦地响着。
夏天,真的好热啊。
*
我摘下头上那副廉价的猫耳耳机,轻轻放在桌子上。
就像是在脱下某种曾经保护过我的,名为「魔法少女」的战袍。
随后,我转过身,走向了那扇紧闭的防盗门。
每走一步,我都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发生某种不可逆转的「变化」。
那是现实的重力压在身上的感觉。
我的魔法结界已经消失了。
接下来,我将化身为这个新世界里,唯一的一个、也是最珍贵的「魔物」。
权能是——承载全人类的欲望与绝望。
我走到玄关,深呼吸了一口气,握住了冰冷的金属门把手。
——咔哒。
我拧开了保险锁。
——哗啦。
我拉开了防盗链。
当防盗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走廊里原本嘈杂的对讲机声、军靴的摩擦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像是被定格了那样。
几十个全副武装、戴着战术头盔的自卫队士兵,在看到我的那一刻都肃然站直了身体。
有人连手里的步枪掉在了地上都没有察觉。
而在他们中间,一个穿着深色西装、头发花白,也是我在电视新闻里见过无数次的老人,正用一种近乎虔诚和敬畏的目光看着我。
那是日本首相。
他没有摆出任何高高在上的姿态,而是像看着一件易碎的,全人类最后的玻璃工艺品一样,慢慢走上前,然后,对着我,深深地弯下了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水野小姐。」
首相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世界……需要您。」
走廊里的灯光很刺眼。
我没有回头去看那个我居住了三年的狭小出租屋,也没有去看那台承载了我所有虚拟梦想的电脑。
我只是迈出了脚步,走出了那扇门。
是的。
我告诫自己,绝对不能回头。
因为现在回头的话,有什么东西就真的崩溃了。
从这一刻起,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原子化社会的电子安眠药」,也没有「いちごみるくん」。
只有地球上最后一个女孩,和她即将面对的,名为人类灭绝的无尽深渊。
从此,我失去所有同类。
*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极其残酷的科学常识。
当你被全世界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时,人们往往会忽略掉那个最简单的算数题。
我被带离那间单身公寓后的第一个月,是在一间地下实验室里度过的。
这里是联合国临时设立在日内瓦的最高级别危机应对中心。
那段时间,我没有再摸过键盘,没有再戴过猫耳耳机,也没有再登录过那个曾经拥有五亿人同接人数的YouTube账号。
取而代之的,是每天定时的抽血、化验,以及无休止的检查。
其中有一个医生,看起来跟我年纪差不多,长得倒是蛮帅的。
这个年纪能来这里肯定是天才吧?
他也是日本人,名字叫做什么来着……啊啊,给忘记了。
姑且就叫他天才桑吧。
总之,就是他负责我的检查工作。
「水野佳奈小姐,请深呼吸。」
「好的。」
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我每天都能看到那些曾在电视上呼风唤雨的大人物们,此刻正像是一群抓狂的蚂蚁,围在穿着白大褂的科学家身边激烈地争吵。
最初的几天,我好像被称作是救世主来着。
那种眼神狂热、贪婪,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虔诚。
因为我是「最后一个女人」。
在一般人的逻辑里,或者说在那些末日废土流的轻小说设定里,只要还有一个女人,人类这个种族就还有繁衍下去的希望,对吧?
——但结论是,大错特错。
那个天才桑好像在跟首相大人吵架。
「别开玩笑了,就算她一刻不停地生育,算上试管婴儿和代孕技术……不,全世界连代孕的母体都没有了,只有她一个子宫……啊啊啊啊……你们这些政客到底懂不懂生物学?! 最小存活种群的底线是500人!就算她能生下几十个孩子,到了第二代、第三代呢?! 严重的近亲繁殖会导致基因库彻底崩溃,所有的后代都会是畸形儿或者带有致死基因的死胎。」
天才桑说到这里,似乎要哭了出来。
我站在玻璃外,朝着他微笑着。
然而,他抱着头痛苦地指着我,指着我这样一个其实再平凡不过的人。
「她不是希望,从种群繁衍的角度来说,物种灭绝就是最后的结论。」
我看着天才桑把报告狠狠砸在首相大人的脸上,然后捂着脸嚎啕大哭。
是啊。
我不是圣母玛利亚,我也不能像单细胞生物那样进行无性繁殖。
我只是水野佳奈。
我救不了绝望的人类。
我的存在,根本无法完成人类种群的繁衍。
我不是全人类的希望。
我只是这个名为「人类」的物种,在彻底宣告死亡前,一场无比残酷的恶作剧。
真是荒诞。
*
当「水野佳奈无法拯救人类」的报告被公之于众时,世界并没有发生我预想中的暴动。
相反,世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是比愤怒更加可怕的情感,亦是绝对的绝望。
*
三年过去了。
失去了繁衍的希望,失去了未来的延续,人类社会的存在逻辑被彻底抽空了。
既然一百年后人类注定灭绝,那今天为什么还要去上班?为什么还要去种地?为什么还要去维持法律和道德?
没有了明天,今天的存在就变得毫无意义。
全球人口在这三年内,锐减了一半。
一半。
二十亿人。
不是因为某种可怕的病毒,也不是因为世界大战,而是因为——他们主动放弃了活下去。
大规模的自杀潮席卷了每一个国家。城市里的基础设施开始停摆,曾经繁华的东京街头,便利店被洗劫一空,红绿灯因为无人维护而永远停留在闪烁的黄灯上。
而我,被剥夺了作为「人」的一切自由,被极其严格地保护在了一座位于地下五百米的,耗资万亿打造的基地中。
——我成了一尊神明。
在这个失去了明天的世界里,那些还没有自杀的男人们,把所有无处安放的绝望,恐惧和对女性的最后一丝眷恋,全部投射在了我的身上。
他们不再要求我生孩子,不再要求我拯救世界。
他们每天通过遍布全球的巨型屏幕,看着我在堡垒里的生活起居——看着我吃饭,看着我在人造花园里散步,看着我发呆。
「只要看着她还在那里呼吸,我就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一天。」
这是堡垒外最常听到的一句话。
这不是很可笑吗?
三年前,我坐在那间狭小的单身公寓里,对着摄像头扮演着虚拟的「いちごみるくん」,用虚假的笑容去抚慰那些在现实中感到孤独的灵魂。
三年后,我坐在全人类倾尽全力打造的最奢华的牢笼里,被迫展现着我最真实的,甚至有些麻木的日常,去成为全人类最后的精神支柱。
我明明是被三十五亿人注视着,被无数人奉若神明。
但我却感觉,自己是这个地球上,最孤独的一只十七年蝉。
不管我怎么鸣叫,不管我怎么挣扎,都不会有任何同类来回应我了。
感觉。
没有当いちごみるくん开心呀。
我说真的。
*
第六年。
世界的秩序彻底崩溃了。
国家这种概念,已经名存实亡。
曾经在地图上划分得清清楚楚的边界,如今只剩下杂草丛生的铁丝网。
地球上的人口,暴跌至仅剩一亿。
从三十五亿到一亿,只用了短短六年。
各国政府早就解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由最后的一批精英和科学家组成的「联合国生存委员会」。他们接管了全世界仅存的资源,维持着最基本的电力、网络,以及——我的生命维持系统。
「佳奈小姐,今天的晚餐是牛排,您还满意吗?」
防弹玻璃外,负责照顾我的AI管家发出了机械音。
「嗯,谢谢。」
我用叉子百无聊赖地戳着盘子里那块其实味道还不算错的肉,转头看向墙壁上的巨大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地表的监控画面。
那是涩谷的十字路口。
曾经全世界最繁忙,每天有数百万人穿行的十字路口。
现在,那里的柏油马路上已经裂开了缝隙,缝隙里长出了半人高的杂草。几只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野鹿,正悠闲地在曾经的星巴克门口啃食着绿叶。
没有人类的踪迹。
大自然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收回这座曾经属于人类的钢铁丛林。
「外面……还有多少人?」
我放下叉子,轻声问道。
「报告佳奈小姐,目前全球存活且还保持着生理机能的人类,约为一千万。」
「一千万?去年不是还有一亿吗?」
「是的。但在过去的一年里,有九千万人选择了『飞升』。
——他们参与了『Eden²』计划。」
*
第七年。
大迁移。
这就是人类在面对绝对绝望时,给出的最终答案。
当现实世界已经成了一片注定没有未来的废土,当肉体的衰老和孤独再也无法忍受时,他们选择了逃避。
或者说,一种究极的自我欺骗。
——Eden²。
伊甸平方计划。
这是由残存的顶尖科学家们,燃烧了人类文明最后的科技火花,打造出的一个完美无瑕的虚拟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没有女性消失的灾难。
每个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欲望,定制出最完美的AI伴侣。你可以设定她的长相、性格、声音,甚至可以设定她每天早上叫你起床时,是用傲娇的语气还是温柔的呢喃。
你不需要去面对现实的残酷,不需要去承担繁衍的压力。
只要躺进那个如同棺材般的营养舱,将意识上传到服务器,你就可以永远生活在一个永远充满阳光,永远有完美「女友」陪伴的数字天堂里。
这真是一个天大的黑色幽默,不是吗?
我曾经作为「いちごみるくん」,就是这个庞大产业链的雏形。我套着一层二次元的皮套,贩卖着名为「陪伴」的电子安眠药。
而现在,全人类把这个概念做到了极致。
他们抛弃了这颗千疮百孔的地球,抛弃了那个只能隔着防弹玻璃远远看上一眼,甚至连繁衍都做不到的「真实女孩水野佳奈」。
他们排着队,争先恐后地跳进了那个由数据和代码编织的虚拟美梦里。
曾经因为「真实」而被奉上神坛的我。
最终,却被全人类的「虚拟」彻底抛弃。
那些曾经在我的直播间里,为了我的一句本音而疯狂砸下一百亿日元的男人们,如今正躺在营养液里,抱着他们自己捏出来的完美AI老婆,沉睡在永远不会醒来的梦境中。
现实世界的人口,就这样从一千万,迅速跌落。
九百万……五百万……一百万……
直到最后,现实世界里只剩下了100名维护人员。
他们是这个名为「地球」的巨大服务器的最后守夜人,负责维护核电站的运转,确保Eden²的主机不会因为断电而崩溃。
其余所有的体力劳动、地表巡逻,全部交由了那些不知疲倦的AI机器人接管。
我隔着玻璃,看着外面空荡荡的长廊。
曾经每天都有无数科学家在这里奔跑,记录我的数据;曾经有全副武装的军人在这里日夜巡逻,只为了保护我。
而现在,长廊里只有一台圆头圆脑的扫地机器人,发出「嗡嗡」的声音,不知疲倦地清扫着早就不存在灰尘的地面。
「呐,泡面。」
我给我的AI管家,取名叫「泡面」。
没什么别的理由,曾经的我,最喜欢的就是草莓牛奶和泡面了。
我靠在防弹玻璃上,看着那台扫地机器人,轻声开口。
「我在。」
「现在……是不是不需要再把我关在这个基地里了?」
我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些曾经二十四小时监视着我的摄像头,如今它们的红灯都已经熄灭。
「因为……外面已经没有人会来伤害我了,对吧?」
一阵漫长的沉默。
「是的,佳奈小姐。」
机械音终于响起,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
那扇禁锢了我整整七年的门,缓缓向两边滑开。
没有刺耳的警报声,没有军队的枪口。
只有从门缝里吹进来的,带着一丝地下设施特有的过滤空气的味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光着脚,走出了这只属于我一个人的黄金鸟笼。
七年了。
我终于重新获得了自由。
在这个全人类都已经逃离。
只剩下我一具鲜活肉体的——
——废土之上。
*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孤独,是连那份名为「孤独等级指南」的量表都无法概括的。
第一级是一个人逛超市,第十级是失去所有同类。
那么,如果在这个第十级的终点上,再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上整整九年呢?那该被称作第几级?
今年,是我作为「水野佳奈」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三十个年头。
也是全世界所有女性消失后的,第九年。
*
「泡面,今天涩谷的天气怎么样?」
我伸手拨开挡在眼前的一根粗壮的爬山虎藤蔓,踩着脚下已经碎裂成一块块的柏油路面,随口问道。
「报告佳奈小姐,当前区域空气湿度72%,预计下午两点会有阵雨。建议您穿上防水外套。」
跟在我身后的,是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球形无人机。它叫「泡面」,是这个被遗弃的地球上,现在唯一会用声音回应我的存在。
也是全人类留给我的,最高级的人工智能助手。
也是之前那个被我称作「泡面」的升级版。
我抬起头。
眼前是曾经被称为全世界最繁忙十字路口的涩谷。
但现在,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座绿色的原始森林。
著名的109百货大楼被厚厚的青苔和藤蔓完全包裹,像是一座矗立在废土之上的绿色墓碑。废弃的汽车散落在街道各处,车顶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
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道,除了树叶的沙沙声,再也没有任何喧嚣。
没有汽车引擎声,没有居酒屋的揽客声,甚至连曾经我觉得很吵的蝉鸣,在这个略显清冷的早晨也听不到了。
因为,这个现实世界里,连最后的那100个人也不在了。
直到去年为止,负责维护「Eden²」全球服务器运转的最后100名守夜人,还坚守在地表的各个核电站和控制中心。
但人类的肉体是有极限的,精神更是如此。
当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老去,或者再也无法忍受这没有明天的枯燥现实时,他们最终也做出了选择。
上个月,负责亚洲区主服务器的最后一位工程师,也就是那个天才桑,在帮我调整了避难所的净水系统后,微笑着躺进了那台白色的营养舱,按下了「意识上传」的按钮。
随着营养舱指示灯的变绿,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最终与这个残酷的现实世界彻底切断了联系。
在那一刻——
我,水野佳奈。
成为了这颗名为地球的蓝色行星上,最后一个还保有肉体、会呼吸、会变老、会感到饥饿和孤独的——人类。
绝对意义上的,最后一人。
*
「呐,泡面。」
我走到曾经的星巴克门口,用袖子擦了擦满是灰尘的玻璃,看着里面早已腐朽的木质吧台。
「你说,他们在那个叫做『伊甸』的虚拟世界里,过得开心吗?」
「根据Eden²服务器的底层数据反馈,所有上传意识的人类,其脑波的多巴胺和血清素分泌都处于极其稳定的『幸福』阈值内。在那个世界里,他们拥有永远不会背叛的完美AI伴侣,拥有想要的一切资源。从逻辑上来说,他们非常开心。」
「完美吗……」
我苦笑了一下。
是啊,完美。
在那里,他们不需要面对长满杂草的废土,也不需要看着我这个已经三十岁的「最后标本」发呆。
其实我也能理解他们。
如果是我,如果我有一个哪怕只有一丁点希望的避风港,我大概也会头也不回地逃进去吧。
但我没有选择逃掉。
我叹了口气,继续沿着涩谷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突然,我的视线被一块半掩埋在草丛里的巨大电子广告牌吸引了。
那是一块早已碎裂的屏幕,但在屏幕边缘的金属框架上,隐约还能看到几个褪色的字。
『いちごみるくん,100万人纪念3DLive!』
我愣在了原地。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远到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那时候我还会用甜得发腻的夹子音说「喵」,那时候我还会因为打通了一个游戏迷宫而对着麦克风大喊大叫。
那时候,屏幕的另一端,有几百万、甚至五亿个活生生的人类,在用弹幕和我吵架、给我打赏、甚至疯狂地想要看我一眼。
虽然那时候的他们很吵,很疯狂,甚至很可怕。
但他们……是真实存在的啊。
「好想……再和大家说说话啊。」
我轻声呢喃着,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块冰冷的金属广告牌。
一种几乎要将我胸腔撕裂的冲动,突然涌上了心头。
如果我已经没有了明天,如果这个世界注定要被时间掩埋。
那作为いちごみるくん,我是不是可以任性最后一次?
「泡面。」我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
「我在,佳奈小姐。」
「帮我规划路线。我要去东京地下的『Eden²』核心控制中心。」
「规划完毕。距离12.4公里,预计步行需要三个小时。请问您去那里的目的是什么?」
我笑了起来,开口对着它说。
「我要去——重启老本行!」
*
东京湾地下八百米。
这里是全人类最后的圣所,Eden²计划的心脏。
巨大的环形空间里,矗立着成千上万台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量子服务器。
数亿人类的意识,就沉睡在这些冰冷的数据流中。
这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冷却液循环的低频嗡嗡声。
我站在中央控制台前,熟练地输入了当年联合国留给我的最高权限密码。
随着指尖的敲击,巨大的控制屏幕亮了起来。
「泡面,帮我接入Eden²的全球公共广播系统。绕过所有的AI防火墙,直接将画面投射到每一个虚拟世界的『天空』上。」
「警告:此操作将强制中断所有用户的当前虚拟体验,可能引发一定程度的心理恐慌。是否继续?」
「继续。」我毫不犹豫。
——咔哒。
随着回车键的按下,系统发出了连接成功的提示音。
我没有去翻找什么Live2D的皮套软件,也没有开启任何美颜滤镜。
我只是拉过一把折叠椅,在中央控制台前坐下,然后,将摄像头对准了自己。
镜头里,出现了一个素面朝天、头发随便扎成一个马尾的女人。
这就是真实的我。
不再是十八岁时那个永远元气的いちごみるくん,也不再是二十一岁时那个被全人类奉若神明、关在无菌舱里的圣女。
我就是水野佳奈。
地球上最后一个人。
我打开了麦克风。
「……啊——啊——麦克风测试。」
我没有用夹子音,也没有加「喵」。
只是用最平常,甚至有些干涩的本音开了口。
我的声音,在这一瞬间,被转化为庞大的数据流,入侵了数亿个完美的虚拟世界。
在那些永远晴朗的虚拟天空中,所有的完美AI伴侣突然定格,云层被撕裂,一张占据了整个天际的,真实的女人脸庞,出现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大家……早上好,或者中午好,又或者晚上好。」
我看着屏幕,像是在对着一片虚无的空气说话。
「好久不见了。我是水野佳奈。」
「嗯,我还没死哦。虽然变老了一点,眼角也长皱纹了。但还是好好地活着。」
我停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嘴角扯出一个放松的笑容。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要宣布。我知道你们现在在那个完美的世界里,有永远不会生气的完美女友,不用打卡上班,也不用面对这种长满草的废土。」
「只是……我今天走在涩谷的街头上,突然觉得好安静啊。」
「安静得让人有点受不了。」
我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眼神变得温柔起来。
「这九年来,发生了好多事。最后那几个人也去你们那边了,现在地球上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在溜达了。」
「外面的世界其实很漂亮了哦。东京塔上长满了红色的花,新宿的马路上有好多小鹿在跑。没有僵尸,也没有什么变异的魔物。」
「但……如果没有人看的话,再漂亮的风景,好像也就那么回事吧。」
我看着空荡荡的弹幕接收区,那里只有一行冷冰冰的系统提示。
——强制广播中,用户交互功能受限。
我笑了笑。
当然没有弹幕。他们现在正沉浸在完美的温柔乡里,怎么会有心思来回应一个满口牢骚的老阿姨呢?
而且我的强制广播,大概已经惹烦了很多人吧。
「好啦,我的碎碎念就到这里了。」
我站起身,对着摄像头挥了挥手。
「你们继续做个好梦吧。如果哪天在虚拟世界里玩腻了,记得想一想,在这颗破破烂烂的地球上,还有一个叫水野佳奈的家伙,偶尔会想念你们以前发那种没营养弹幕的样子。」
「那么,大家晚安。」
我关掉了广播,切断了连接。
地下控制中心再次恢复了死寂。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最任性、也是最失败的一次「直播」了吧。
没有SC,没有打赏,连一句「哪怕是男的我也认了」的弹幕都没有。
不过没关系,至少我说出来了。
伴随着服务器冷却液的嗡嗡声,我竟然就在这把折叠椅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
「滴——滴——滴——」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系统提示音将我惊醒。
「佳奈小姐,请醒一醒。」
泡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唔……好痛……」
我揉了老半天眼睛,试图让视线重新聚焦。
「糟了……睡着了……」
耳边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佳奈小姐,有人正在尝试从Eden²内部,主动建立与服务器的交互连接。」
我愣住了,猛地转过身,看向眼前的中央控制大屏。
原本漆黑的弹幕接收区,此刻正在剧烈地闪烁。
一条。
十条。
一百条。
一万条。
这是跨越了虚拟与现实的界限的,真实弹幕。
『……佳奈酱?真的是你吗?』
『老天啊,你老了。可是为什么,我觉得你比我身边这个设定了绝对完美的AI还要好看?』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把你一个人丢在那里了……』
『你这笨蛋!一个人在废土上乱跑什么啊!有没有好好穿衣服!』
『地球现在长那个样子了吗?小鹿?我想看小鹿!』
『我还以为你早就把我们忘了……』
『佳奈,早上好。』
『早上好!』
『早上好!!!』
满屏的「早上好」,瞬间覆盖了整个大屏幕。
在这个完美的,没有任何缺憾的虚拟伊甸园里。
数以亿计的男人,推开了身边那个永远不会衰老,永远只会微笑的完美AI伴侣。
他们打破了虚拟天空的穹顶,把视线重新投向了这个破败不堪的现实世界,投向了这个有些憔悴,眼角带着细纹的三十岁女人。
完美的东西固然好。
但在人类的心底,总有一种情感,是完美无法填补的。
那就是「羁绊」。
是那个会因为打游戏死掉而尖叫、会因为害怕而哭泣、会吃着泡面和你抱怨今天天气真热的——真实的陪伴。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疯狂滚动的弹幕,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我死死地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地砸在控制台上。
原来我没有被遗忘。
「泡面。」
我用力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猛地站了起来。
「切换live2D模式。」
「遵命,佳奈小姐。」
我重新坐回摄像头前。
而我眼前的自己,重新变回了那个模样。
在这里,我是「いちごみるくん」,一个设定上来自喵星,最喜欢喝草莓牛奶,同时永远十八岁的虚拟偶像。
我看着那些熟悉的、有些笨拙的弹幕,露出了这九年来,最灿烂、最真实的一个笑容。
「大家早安喵~!这里是大家最喜欢的いちごみるくん喵~!」
我的声音在控制室里回荡,带着久违的元气。
「既然你们都已经醒了喵~!既然你们都还在看喵~!」
我一把抓起旁边的一台便携式全息摄像机,把它别在肩膀上。
「那我们来做个企划吧喵~!」
「いちごみるくん的废土生存实况广播——现在正式启动喵!」
我对着镜头眨了眨眼睛。
「今天的目标是!在被森林覆盖的废土涩谷里,寻找地球上最后一盒没有过期的——草莓牛奶喵~」
『草莓牛奶?! 你疯了吗!早就过期九年了!』
『草生,这企划也太硬核了!』
『去新宿的地下防空洞看看,那里可能有军用罐头!』
『往前走,我要看小鹿!』
『右转右转!我以前在那个路口的便利店打过工,仓库在地下室,绝对没过期!』
在数以千万计的弹幕的指引下,在数亿双眼睛的注视中。
我推开了地下控制中心的门,迎着早晨初升的金色阳光,踏上了长满青苔的阶梯。
外面的世界依然是废土。
依然没有其他人类的肉体。
但那喧闹的弹幕,就像是夏日里最狂热的蝉鸣,在这个寂静的世界里,重新建立起了无与伦比的羁绊。
「出击咯——!」
地球上最后一个女孩,带着全人类的灵魂,向着废土的深处,大步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