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收攤了啦

夕陽的光是一種漸層。透過雲、穿過建築的間隙,從玻璃、從鐵器、從石板磚上被拉伸的影子裡。朦朧的光、模糊的影,像是結束,又像是開始。

街上的路燈開始有點燈人架起梯子,像是替所剩不多的白日倒數。 山賊王看見那瞭望塔的欄杆上也燃起一盞提燈,煙囪飄出一縷黑煙。

美樂蒂與樂手們看見他走來,便使用弦樂器配合著晚霞輕柔的演奏出悠長且帶有暖橘色的曲調。唱片機裡的黑膠唱片仍在轉動,宛如不知疲倦的舞者跳著華爾斯跟著和弦的節奏一同轉圈。

街坊上的煙囪處處升起炊飯的煙火味,飯館門口的小黑板換上晚餐的菜單。循著那尚未打烊的敲擊聲,山賊王走回鐵匠鋪逕直地邁向水井轉動轉盤,從汲水桶裡取出工匠錘後放在工作台上。

那把被賣掉的木矮凳正墊在鐵匠的屁股下面。

「這種無聊的任務就此放著積灰也是可以的喔,還是你是屬於對全收集有癖好的玩家?」

「老闆,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刻薄?以後我跟你也就只是銀貨兩起的關係,對未來的客人態度這麼差難怪生意不好。」,山賊王刻意調侃鐵匠。

「唉……逛了街上一圈,有什麼體悟?道具店的老傢伙和那無人問津的守衛應該有跟你分享點心得。」,嘴上說著,但是眼睛和手仍然關注著燒紅的金屬。

「有人跟我說完成委託也是冒險的一部份,所以我回來把委託做完。」

鐵匠頓住動作,說道:「沒事的話可以走了,我也就隨口問問。」

仍是那副不把人放在眼裡的態度繼續做著手中的事情。

「我說,不需要一直鍛造新的商品吧?旁邊還有很多未完成的粗胚不是嗎?」,山賊王隨手拾起那些武器的粗胚,全部都是只有敲打出形狀和刀根就被棄置在一旁生鏽。

「反正都是一些品質低下的垃圾,那種垃圾才稱不上我的作品。」

「你不是之前才說沒有好的材料去鍛造?」

「連尋常的匕首都是粗糙品質,我這匠人的顏面往哪擱?」,隨後他撒脾氣似的隨手將剛開鋒的匕首粗胚擲向用來試刀的原木。

伴隨一道沉悶的響聲,刀尖沒入原木內挺拔的直立。

「好兵器。」

「少吹捧我,這還不夠好。」

【粗糙‧匕首】

【做工粗糙的匕首,不影響攻擊力,但是在耐久度上有所欠缺。】

「你也看見了,那該死的提示窗說的。我都還沒做完就已經下定論了,那我幹嘛還要接著做?」

「沒做完怎麼知道呢?」

「你以為我沒試過?連鋤頭的品質都比我打造的武器優秀,只是傻子才會來我這裡買裝備。」,將著他用力將被撿回來的工匠槌狠狠扔進水井裡。「既然不需要我,那別讓我去鍛造什麼裝備啊,創世神大人呦。」

槌子在井壁反覆碰撞後才墜入水中,這次甚至沒有恰好地落在汲水桶上,只是深深的沉入井底。

「你應該也懂我的感受吧?如果努力沒有意義,那我為什麼要堅持?你知道你在玩家間流傳的綽號叫什麼嗎?『過場動畫』!我則是『賣垃圾的老頭』,你說荒謬不荒謬?」

這句話像是一把雙刃劍,戳痛彼此。沒有流血,就是被劃破皮膚。

詆毀了山賊王的努力,汙衊他那時對於未來的期待。即便自己已經知道實際上都是被設計好的一場戲,但是也無法容忍有人說因為自己的努力跟結果不匹配,所以那些耗費的光陰沒有價值。於是他替自己的努力辯駁,把自己包裝成演技精湛的演員。

畢竟,沒有人喜歡被陌生人戳破自己的痛楚。

「我聽說這些只是演戲而已——」

「如果沒有那玩家突發奇想讓你離開區域限制你就一輩子活在『還差一點就可以辦到』的美夢裡你知不知道啊!」

犀利的快速反擊,打得人措手不及。

但是山賊王能理解,他很清楚,清楚到痛苦。

所以他試著反駁,替曾經在無知裡幻想的自己辯論:「那你就放棄也可以,演員換一個人就行了,既然一切都是在舞台上演戲。」

鐵匠一瞬間似乎被拔走力氣和怒火,跌在椅子上。並非是釋懷,也不是被駁倒,而是燒到無可再燒的餘燼。

他瞪大眼凝視空無,眼皮跳動喃喃道:「哪有你說的這麼容易……」。

接著仰起頭問山賊王:「如果我不再是鐵匠,那我是什麼?」,然後指向山賊王,「不是山賊王的你又是誰?」。

最後他比向自己說到:「這世界一點也不寬闊,小子,我們永遠不會是那些隨心所欲的玩家。我們終究是連名字都沒有的演員,只是我特別入戲而已,少來跟我說教。」

沒有答案的怒火,像是膨脹到極限的氣球被捅破,可惜卻無法暢快的讓殘骸落地。因為他們不是懵懂的小孩或仍有餘裕的青少年,至少被賦予的身分不是。

悲哀的,因為衝突的結局只會是無能的狂怒。他們會吵架、會喝斥、會丟東西、會推擠,但是這些都不足以釋放原始的暴力,那個想摧毀一切的衝動。

所以兩人的話題中止於那猛然砍在試刀用原木上的大砍刀。

砍的木屑紛飛,也讓兩人驚覺自己失態跟遷怒,卻又拉不下面子道歉。臉上潮紅、背後是噴湧的汗水,憤怒讓身體滾燙。

所以,失去理智時話語也最佳真實。

「可是我很想贏啊!」,山賊王吼道。

若這是一部戲劇、一部影集,那這份衝突便可以在這夕陽的暈黃下落幕。那真是藝術,因為一切是那樣的真誠,有光、有影。

可惜這是現實,時間仍在流動。真心換來的,恐怕是窘迫和尷尬,以及不確定如何結束或能否轉身離去。成年人總是想要好聚好散,而非灑潑似的鬧場。

自己闖的禍,也是要自己收拾。

所以,山賊王試著拔出卡在試刀木裡大砍刀。

「即便品質粗糙仍夠日復一日的堅持,這樣子難道不是很帥氣嗎?」,他靠在試刀木上喘氣。

大砍刀嵌的意外地深入,緊緊地咬著。

鐵匠從抽屜裡的雜物裡取出菸斗,慢條斯理地塞入菸絲後點燃。他不打算幫忙山賊王,因為才剛吵架過,他拉不下面子。

他緩緩地吹紅菸絲讓火勢更旺,接著吸一口菸輕輕地吐出,「光是帥氣沒有用啊……」

煙靄在橘紅色的光暈裡飄盪,鐵匠默默地看著山賊王耗盡力氣想辦法拔出大砍刀,在使勁、換方向、歇息三者不斷反覆。

「拔不出來、也不能破壞,所以你打算要怎麼做?卍義薄雲天卍」,鐵匠看著累癱在一旁的山賊王,天色開始在紅褐跟藍灰間漸層。

「如果就這樣乖乖放棄,我就不是我了。」,山賊王乾咳幾次後接著說:「如果你這麼堅持你只是個演員,那叫守衛大叔取代你好了,反正他也在瞭望塔憋得慌,能有機會出來動動筋骨也不錯。」,山賊王瞪向鐵匠。

「呸!怎麼可能?打鐵可不是隨便的人就能做的。」

「所以你就是鐵匠,你才會是鐵匠」,山賊王用衣襬抹汗。「承認自己一定會輸的山賊王才不會是我,真正的我無論如何都會想辦法贏。」

「呿,只會說漂亮話。」,鐵匠走向試刀木把它換個方向在地上震了震,大砍刀便脫離,試刀木也沒有損毀。

「東西拿著快滾,傻小子,壞了我的心情。」,他推擠著驅趕山賊王,一邊罵罵咧咧的。

揉合著憂愁、衝突、感傷不知道該怎麼降幕的悲劇,被硬生生倉促地改成鬧劇,在打打鬧鬧中湊合的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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