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说到苏莱雅的话题,不得不说,扭曲真是一种千奇百怪的玩意。
它们就像是从可疑网站上网购下来的盲盒套餐,在你打开前永远不会知道它们会带给你惊吓还是惊喜。
不过,在进入正题前,我想聊一个老生常谈,却又经常被忽略掉的老问题。
「阿佛,就是问问而已。」
「嗯?」
「……你想家吗?」
思乡病(homesickness)。
离家太远或者太久都会自动触发的常见debuff。尽管在19世纪后已经被医学领域扫地出门,但这并不代表它不存在。
如果有什么能够让离乡别井的留学生和在战壕上度过圣诞节的填线宝宝达成互相理解的人类历史性壮举,那肯定是对家这个单词的想念吧?
「诺亚啊……看来这次世界真的要提早灭亡了。」
「啊?原来你已经病得那么严重了哦?」
「不不不,我是指诺亚居然开始关心其他人了,这简直比天空突然砸下来的概率还要低!」
「……」
那么。
既是异世界的留学生,也是在魔王全明星大乱斗中活跃的战壕奇兵。
大家熟悉的回归者,又是怎样看待思乡病的问题呢?
「不过难得你认真关心我,我也认真回答一下吧。其实我的情况很微妙。」
「为啥?因为你失忆了?」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毕竟我对自己在地球上的人生记忆非常模糊。」
和其他转移者不同,我并没有带着完整的过去来到异世界。
可以把这当成是获得回归能力的代价。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其实我不知道。反正对我影响其实不大。
和传统上的失忆症不同,我的失忆比较类似文学作品中的「角色突然失忆」桥段。
——哎呀,对不起。也许你真的是我很重要的人,不过现在我不知为何只失去了关于你的记忆,什么都想不起……
绝大多时候,都是作者为了拖戏而强行写出来的老套桥段。
既呕心苦苦等待的观众,也呕心一路成长过来的角色。
总之,我的状况也是差不多。
「但是明明阿佛你也记得自己是地球人啊?你甚至连高达和电影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记得,不是吗?」
「所以才很微妙。我明明知道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但是我却不知道我为何会变成这样的一个人。呃,我知道听起来很诡异,但简单来说就是……我不记得自己的人生。」
我喜欢日本平成时代的超级机械人作品,但我不会记得我是在什么时候喜欢上那些作品。
真是可悲又可叹。
但是!
如果你觉得我只要拿着失忆症的令牌,就能反弹思想病的诅咒,那你也太小看这个在1914-1918年之间折磨了无数欧洲人的心理疾病了。
「我来打个比喻吧。」
「哦?」
「让我们假设吧。这一次轮回中你爱上了一个男人,你爱得无法自拔。」
「……你他妈究竟想表达什么?」
「啧,给点耐心好不好?总之,那个男人跟某个魔王同归于尽了,但代价是永远从这个世界的概念消失。也就是说,所有人都失去了关于他的回忆。」
「呵,就算真发生在某人身上我也不觉得奇怪。然后呢?」
「只是啊,失去了回忆并不代表他不存在过,对吧?你生活的点点滴滴依然受他影响。你泡茶的时候总是会多泡一杯加奶的热茶,剑法也因为没有某人的联动而大打折扣。」
喜好,厌恶,习惯……
我细啜了热花茶。
「……我大概懂了。」
诺亚也啜饮着冰茶。
「总之就是句句不提,却字字不离的意思吧?」
「哎呀,真不愧是前辈!一说就懂了呢?」
「真是个傻子,也不看看谁陪你最久呢?」
诺亚随手指向我们坐的桌子旁,原木乡村风的长柜上摆满了各种奇异的装置。
「要不然为什么我要特地留着那些垃圾?还不是因为你呢?」
就算只是模仿着某段回忆的模糊影子,也值得被保留下来。
前文明遗产;扭曲;奥伽斯带过来的地球产物。
就算这里不是地球。
为了能对自己撒谎,说一句「哎呀,我不是回家了吗?」
——滋滋……
长柜上最触目的位置上,有一台暗啡色的盒子。偶然会发出滋滋的电磁声。
——欢迎收听今天的节目,我是你们的主持人……
李明书的爷爷看见了会说是一台原木复古收音机,但其实不是原木,而是光滑感十足的纯金属。
准确来说是一种很像复古收音机的东西。我不确定前文明的人会怎样称呼这台东西。
第一次发现它是在和北方的拾荒者交易的时候。
当时那群拾荒者正中了狗运,从某个古老的遗迹平安回归,收获非常丰富。
「啊,你说那个长盒子啊?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听我们队伍里的废铁说,好像是什么广播装置?」
「广播?它能发声音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前文明的科技除了能保命的我其他也不懂,而且这东西没电源,用不了。」
「那你怎样确定是广播装置?」
「我不知道,废铁说的。我信它。」
没错,我们确实活在一个能够同时出现机械人和哥布林结伴看电影和音乐剧的中世纪异世界。
如果你只看诺亚那挤满DVD和著名电影周边的房间,那任谁也会觉得这里跟地球其实没两样。
随着轮回次数的增加,异世界在文化和科技正在不断跟地球同步起來。
昨天用魔法狩猎吸血鬼和兽人,今天拿着步枪去北方探索前文明遗迹,明天去神圣帝国找机械人打德州扑克,这种像把中餐西餐印度餐混在一起享用的生活,对于本地冒险者来说也只不过是多喝一杯水的日常程度。
这也是得益于每一位闲着没事干的转移者和极力推动此事的回归者和奥伽斯。
当然。
假如喝一口可乐就能满足所有思想情怀,那美国军队在越战时就该让大头兵的背包塞满可乐和汉堡包了。
「……」
「……」
不过最后,我们还是顶不住诱惑,把那台收音机买了回来。
会说是「我们」而非「我」,因为实际上出钱的是诺亚。
在这个大陆里,除去外来入侵物种,很遗憾地没有发展出普及化的长距离通信科技。
即使是魔法,也只有像是米米这种造诣极深的大魔法师才能够触及的领域。
最快的方法是写一封信,然后给信使塞多点快马加鞭的小费(前提是运气够好,没有被扭曲串起来烧烤)。
所以当诺亚听说了收音机的存在,也同样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所以……」
「……」
「诶,这怎样用?」
「我他妈哪知道?」
这也是无可厚非吧?
如果把i-phone手机送给两位来自石器时代的原始人,大概就是这种情况。
以为拿着手机和突击步枪穿越到异世界就能触发工业革命的人给我听着,梦该醒醒了。
【两位,需要帮忙吗?】
「拜托了。」
最终我们始终还是没有搞懂,收音机是由奥伽斯大手一挥帮忙启动的。
——滋滋……
让人怀念的电磁杂音。
有一瞬间,我以为自己真回到地球了。
【啊对了,有件事要先提醒一下。】
【别怪我泼冷水哦?虽然这东西确实像是广播装置,不过它的实际作用大概跟地球的收音机相差甚远。要比喻的话,更像是单向电话?】
一开始就不抱什么期待,所以我并没有展现出太大的失望。
反而是诺亚皱起了眉头,觉得自己白花钱了。
——滋滋……
然后。
——晚安,各位亲爱的听众。我是你们的主持人口口口口,欢迎收听这一期的口口口口……
出现了陌生却又怀念的声音。
那时候,我往常一样泡着热花茶。而诺亚则是仿佛跟我对着干一般准备了冰茶。
花茶散发着醒神的香气,时刻提点我这绝非存在于脑海中的美梦。
我们呆滞地盯着收音机。
【……?不是,等等……】
「我去,真行了!阿佛!这就是收音机吗!?」
「……」
没有答复。
张开的下巴像被凝胶粘着一样牢牢固定。
不是因为收音机居然真的如愿启动了。
也不是在感叹着前文明居然也有和地球类似的电台节目。
——今晚我很高兴能够继续和大家一起朗读来自各位英勇的男孩们写给家乡的书信。
——首先,是威廉下士写给美丽的妻子马蒂尔达女士的信……
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立即按照奥伽斯的说明书调高了音量。
——亲爱的马蒂尔达,我们的女儿还好吗?虽然我答应了我会在她的18岁生日赶回来,不过我们在非洲的老对手似乎依然没有放弃的打算……
犹如甜心一般的女嗓音,悦耳动人。
「那个……阿佛,你能听懂它在说什么吗?」
「嗯。」
是英语。
继续操作着收音机。好不容易压下杂音,仔细聆听,电台的主持人似乎是一位说着低沉口音的英国人。
「奥伽斯,替诺亚翻译一下。」
【好滴!】
奥伽斯又反复调整着频率,不过很显然前文明的收音机并不存在复数的頻道,始终只有同一位女主持人持续地朗读着信件。
对历史稍有认识的人想必已经看……不,是听出来了。
以上述为例,信件的内容是关于一位参与了二战北非战役的英国士兵写给故乡里的妻子的慰问信。
不但跨越了世界,也穿越了时间。
答案近在眼前。
「……是扭曲啊。」
「啧,真是扫兴!」
诺亚砸了砸舌头。
她很显然对扭曲的恶作剧感到不满意。
在这个世界上,即使是扭曲也早早被地球东亚人的阶梯文化深深影响,同样能够分出个三六九等。
有寄生在苏莱雅上这种足以扭转生死的强大扭曲,也有勇者批发书这种纯恶搞的恶作剧扭曲。
这次寄生在收音机上的明显属于后者。
扭曲附身于前文明遗物身上并不是一件多新鲜的事。
但如此极力地模仿着地球的现象,甚至还懂得尊重原著的扭曲可是少之又少。
一种差生班中出难得冒出了天才的既视感。
「他妈的,赶紧丢了吧?」
「等等,让我再听一会。」
「……随便你。」
——这封信真是让人感叹啊。我知道伦敦里有很多女人正在做着男人的工作,只因男人正在为了保护祖国而战。
——亲爱的马蒂尔达女士,如果有意回信请务必联络电视台的负责人,我们会确保你的丈夫能够尽快收到他心爱的妻子的鼓励!
话说回来,广播内容真是十分特别。
同样是离乡别井的可怜人,为了满足自己对家乡的思念而透过广播向远方投去自己的心意。
我想必也会是这个节目的受众之一吧?
很多时候,扭曲总是意外地充满着逻辑和算计。
它们的存在杂乱无章,却能够在对的时间,出现在对的地方,而非毫无逻辑且单纯地到处发癫。
就像接下来这台收音机说出的话语一样。
——最后,这次我决定新设了听众投稿的环节。请各位踊跃接驳到电台频道口口口口口口口,我们欢迎各种的留言,无论是送给谁也好,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也行哦?
……
沉默。
不但是诺亚的房间,收音机本身也仿佛是关机一般完全停止了发声,明明还接驳着电源,频道也没有更改。
【那个……】
【虽然我不建议。】
【不过……要试试看吗?】
诺亚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
「我来吧。」
「诺亚?」
「呵。正好有点无聊,很久没有被那么明目张胆地挑衅了呢?」
诺亚略带调皮地微笑着。
「喂!那边的!能听到吗?」
大喊着。
很快就收到了答复,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能准确收到哦?请问这位听众怎样称呼?
「诺亚·亚斯黛拉。」
——很稀有的名字呢?难道是外国人吗?
「对,夏尔这个地方,有听说吗?」
——没有呢?不过光靠名字就能想象出是一个很漂亮的国家吧?
「算是吧,虽然跟你們那邊的东欧一样是个鸟不生蛋的地方,不过开满玫瑰的时候确实挺漂亮的。」
——是这样啊……我有探访过那边服役的士兵,东欧其实意外地不错哦?
聊天。
平常的内容,甚至让我短暂觉得收音机对面也许是真正的人类而非扭曲。
——那么,诺亚小姐希望给谁留言呢?
「给过去的自己。」
诺亚露出了狞笑。
「准确来说是第664次轮回的自己。」
——原来如此,看来是什么很重要的日子吗?
面对诺亚的刁难,收音机依然从容地应对着。
「当时阿佛拿着那该死的红色合体机器人过来探访我。我的精神状态本来就不好,结果阿佛这样一搞,我就变得更糟糕了。真是他妈的死崽子,笑死!」
诺亚倾诉着。
——既然如此,那个阿佛想必就是你重要的人吧?不是跟阿佛,而是跟过去的自己说话吗?
「嗯,有些事情必须跟当时的我说一句。」
——好的,请留言吧!
「就一句:帮人口完记得刷牙。」
「……」
哇。
真不愧是诺亚。
连自己也不放过。
——哈哈……居然要对自己说这种话吗?
「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那就这样吧。有希望附上的歌曲吗?
「不用了。」
——好的。
很快又恢复了甜美的嗓音。
——我们的节目又来到了尾声。今晚来了一位很特别的听众呢?一如既往,节目的最后将会是点歌时间,我想为诺亚·亚斯黛拉小姐还有各位远在他乡的男士们献上一首「We Will Meet Again」。
甜美而柔和。
一位地球传奇女歌手的成名曲。
——We will meet again, don't know where……don't know when……
「啊!我记得这首歌,好像是奇爱博士的结尾曲吧?」
「对,确实是同一首。」
「那么看来,至少是一个品味不错的扭曲呢。」
结果,到了下一次轮回。
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滋滋……
——晚安!各位亲爱的听众。我是你们的主持人口口口口,欢迎收听这一期的口口口口……
——这一次我们有个非常特别的来信,是来自夏尔的诺亚·亚斯黛拉小姐,写给……哎呀,居然是未来的自己呢?
当时,我和诺亚正忙着看电影,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利维娅亦同样在场。
收音机并没有被驳上电源。
它在旁晚9:30的时候就这样突然自己播放起来了。
——简直胡扯。
——嗯,信上只有短短一句话。真是一位连自己也不放过的狠人啊!
——而且还附上了一首很前卫的歌曲,是我从来没有听过的种类哦?名字是……复活的伊迪安 ?
——你听得见吗?你能够听见吧?远方传来的咆哮!
我和诺亚同时发出了长达30秒的诡异笑声。
利维娅一边泡着花茶,用鄙视的眼神望着我们。
这一次,诺亚也同样为过去的自己留下了信息。
非常刻薄。
「不如新世纪福音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