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第35次轮回的故事还未结束。
嗯……准确而言应该是大魔女的故事还有后话,毕竟她才是这次的主角。
首先,一件让人遗憾的事实。就是月亮克苏鲁讨伐庆功会被迫转移地址。
本来是预定去诺亚故乡著名的火锅店,但后来发现夏尔被月亮克苏鲁降临的余波波及,整个国家已经陷入了瘫痪,更别说是一间火锅店了。
诺亚最终也因为这个原因没有出席临时改成在王国举办的庆功会。
万幸,这并没有影响各位在宴会上尽情浪费我的积蓄。
直到第二天,所有人都醉得头昏脑胀,不省人事。
能喝的自然喝得尽兴,偏偏不能喝的都在这一晚突破极限。站着进来能躺着走的都算幸运了,被扒光衣服的,倒在地上睡觉的倒也屡见不鲜,也有莫名其妙被挂在树上的。
「……弗斯?醒了吗?」
头很痛。
我和米米很遗憾地算是不太能喝的那种。
当朦胧的迷雾也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第二天的黎明为夜空染上灿烂的金黄。利维娅坐在白桦树下静静地迎接我的苏醒,而米米则躺在她的尾巴上呼呼大睡。
「早知别喝那么多了。」
「警告过你了。要喝点水吗?」
「没办法,难得大家心情大好总不能扫兴吧?」
我从利维娅手中接过水瓶,把清凉的水大口灌进干涸的喉咙,尝试滋润疲累万分的身心。
水瓶的容量并不大,所以很快就把仅存的水饮光了。毕竟利维娅平日摄水量不多,大多数时候反而都是留着泡茶。
这一点水,自然也不足以疏通我本该对利维娅说出的话。
两人理应有无数的问题要问对方,可白桦树下的龙与回归者却只是默默地以眼神交会。对我们来说,没有什么比一丝笑容和一声叹息更能够理清各自的烦恼。
「苏尔特尔那边没关系吗?」
「嗯,不用担心。多待一会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这样啊,为什么这次突然愿意留下来了?」
「嘛,这就当然要保密了。不然下次被你用来耍小聪明就不好了。」
——啊。
这时利维娅察觉了尾巴上的异动,原来是米米醒了。她便小心翼翼地扶起还在懵懵地刷眼睛的大魔女。
「米米?」
「……」
米米静静地仰望黎明到来的天空。
「……不是梦。」
「当然不是梦了,我们打败了那个假月亮啊!」
「但还是很臭……」
「臭?」
「嗯,利维娅姐姐……很臭。」
有一瞬间,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为了确认,我甚至失礼地对着本人用力闻了一下,结果被利维娅回以鄙视的眼神。
利维娅身上依然是那熟悉的淡淡花香,就算加上她偶然带上有一点刺鼻的随身药草,也绝对不会有人用「臭」来形容。
「小弗,过来一下。」
「?」
「把身子借来用一下。」
她二话不多说便钻进我的怀里,把风衣当作被子遮盖全身,安心地盖上了眼睛。
「舒服多了呢。还是小弗的气味更好。」
大魔女身上还残留着些许酒臭。昨天的宴会扫去了哀伤,而清晨的风会把残留的迷惘纷纷带走,留下无处安放的思念在脑海里嗡嗡作响。
不,那只是还未散去的酒精罢了。
我也跟着闭上眼睛,盼望着吹来的冷风能够送走醉意。就这样过了一会。
「好!大魔女完全复活!」
风开口了。
「小弗啊,你知道我以前一个人的时候最喜欢干嘛?」
「炸学校?」
「那是第二。」
米米指着青白的天空,认真地诉说着。
「以前,当夜晚的天空还不是红色的时候,我最喜欢看着夜色发呆。」
「未被污染的夜色,确实很漂亮。」
「对吧。当我盯着闪耀的星星的时候,我会把自己也想象成它们的一份子。只要一直在光年以外的太空中发光发热就好,任何烦恼也触碰不到你。」
清晨的天空没有星星,所以我只能依靠想象力重现米米所盼望的画面。
如果米米真变成了星星,那肯定会是独特的紫色恒星。
「这样一想着,脑中的烦恼就会神奇地消失了呢!」
「神奇的是你吧?」
大魔女咯咯地笑着,从我的怀里挣脱开来。
挣脱开?你们可能会问。
毕竟大魔女突然抱着我睡觉也不是第一天的事情,过了几个轮回后便毫无意识地养成了会护着怀里的米米的习惯。
「好啦,我就不当电灯泡了。利维娅姐姐都变得气噗噗快成气球了。」
「……我没有。」
她有。虽然没到气噗噗那么夸张,但脸上写着不悦也是很明显了。
「难得回来王国了,我要去周围散个步再回来。」
「你才刚酒醒就别到处跑。」
「哎呀,你别那么木头行不行!」
米米刻意摆出厌弃的表情,举起拳头装着要锤在我头上的样子。
「你跟利维娅姐姐不是有很多话要说吗?这么好的机会不要浪费哦?」
「……」
「好啦,我要一个人享受一下。不要不识趣地跟过来哦?」
大魔女的神情一如既往地活泼。
她转身就要离开,背对着我们轻轻挥手道别。
但不知为何,我总感觉到有一些不对劲。望向米米的背后,一向娇小却强大的身姿,现在却好像随时都会倒下的样子。
利维娅也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望着米米的影子欲言又止。
「什么时候回来?」
「嗯……给我一个小时吧。」
「我们在这里等你。」
「哦。」
两个小时过去,米米依然没有回来。
攻略队和王国立即组织了搜索队,在首都展开了全面搜查。
6个小时后,我和利维娅在迷宫高塔空旷的顶层发现了昏迷的大魔女。
自那以后,大魔女的状态越来越差。
「诺亚……」
「坐下来慢慢说吧。」
「……」
大魔女被安置在利维娅的木屋里修养。
米米的状态即使在利维娅看来也是前所未见,但依靠着众人在全大陆搜刮来的稀有药物,姑且是成功缓解了她的痛苦。
就这样过去了3个月,终于等到了诺亚从故乡回归。
「她现在身体状况如何?」
「很奇怪。」
我一字不漏地复述利维娅的诊断。
「全身出现痛楚,头部发热,皮肤发炎,这些理应都是魔法过敏的症状。」
「但是呢?」
「但是……她的身体功能却非常正常,反而说……」
「反而说更健康了,对吧?」
诺亚浅尝了一口热茶。白雾掩盖了她那一瞬间的表情,所以我并不清楚在那一刻她有着何种的感受。
——过于依赖大魔女,会有严重的后果。
诺亚的话语也化成了白雾,从重新浮现在我的思绪中。
「呼……」
「……」
「你肯定是在想我以前说的那句警告吧?」
「有那么明显吗?」
「你现在的表情就跟吃了屎一样。」
「我也宁可单纯是因为吃了屎呢。」
「……妈的。」
遗久的诺亚式吐槽舒缓了我复杂的心情。
「我并不打算追究任何人的责任。但如果硬要说的话,我和你既有错,也没错。」
「什么意思?」
「你知道什么是魔法过敏吗?」
「利维娅有解释过。」
我认真地点头道。
「就是因为吸收了过量的魔力而导致身体崩坏吧?」
「不论细节的话,大概差不多。」
「那米米的问题是……」
「那你知道什么是魔力吗?」
魔力?
诺亚仿佛是预见了我的不解,接着耐心地说明。
「其实就是人的思绪。」
「思……思绪?」
「或者跟你们这些信使一样叫信念也可以。」
「……」
「你心望,他盼望,我期望。即使这个世界就跟地狱一样,但人们还是充斥着总总的思绪,愿望。」
「而这些思绪,信念……会以魔力残留在世间上?」
「哦?理解得很准确嘛。」
「在我当信使时,经常会有委托人把各种的信念寄托在包裹上。」
「那解释起来方便多了。」
大魔女从来没有提及过魔力与魔法的本质。
她只是坚持着这一切都是自然的物理法则,就跟原子分裂和万有引力一样,过于深究并没有意义。
但现在想来,她也许早就理解了所有魔法的本质。
而我也一样。
「思绪除了会寄生在物品外,也会以无形的姿态与世界融为一体,变成所谓的魔力,而魔法也就是把这些残留的思绪化成现实而已。」
举个例子。
来不及赶往女儿的毕业典礼,如果在爱人遇难的时候能在他的身边,工作上班不想迟到等等……
这些思绪会化成传送魔法的媒介。
「但你也知道的,思绪这种东西不分好坏。绝望,伤痛,怨恨也能成为魔法的动力。」
「难道米米她……」
「当然了,正常而言人类可以容纳的魔力并不大,所以就算装着的全是坏思绪其实也不会有影响。但大魔女是一个例外。」
「……」
米米为何是史上最强的魔法师?除了她那堪比计算器一般的头脑外,那异常地庞大的魔力容量也是关键。
「大魔女会有意识地排除掉对自己不利的思绪,所以一直以来都没有发生什么意外。但现在可不一样了。」
糟糕的世界,只会培养更多绝望,更多的怨恨。
亲人在自己面前死去,被怪异诅咒,被昨天的兄弟背叛等等,这些事情在这里就跟吃饭一样平常。
人们早就习惯了与绝望共处。某种程度来说,人类可真是一种强大的生物。
只是,学会了无视并不代表它们就会神奇地消失。
「在某个过去里,我也试过跟大魔女结交。也许你想象不过来,但那时候的我们可是闺蜜一般的关系呢。」
「你在说笑吧?」
实在想象不来诺亚温柔地抱着怀里的米米的样子。
「妈的!你别笑……唉。总之有一段时间我一直很依靠大魔女的力量,我在前锋为她切断所有荆棘,而她则为我提供最好的辅助。」
「完美的搭配。」
「更正,是几乎完美。有一天,大魔女突然跟我说空气变臭了,自此以后她的状态就日渐变差。起初我也以为只是比较严重的魔法过敏,直到……」
诺亚突然语塞,目光定格在客厅后方。
米米虚弱地依靠着墙边,手中握着她喜爱的飞天扫把(她说能飞就是能飞)当拐杖缓慢地走来,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
「继续说下去。」
「……」
「说下去啊,疯婆娘。我最后怎么了?」
米米拖着下巴沙哑地说着。话语显得毫无力气。但这次米米的气势压过了诺亚。
「我不管你是什么鬼屁回归者还是什么的,我也不知道你有多懂我的事情。但究竟是谁他妈让你把我的事随意说出去的?」
「……那你自己跟他说清楚吧。」
「要你管?」
突然,米米从椅子上跳起,要拉着我走出客厅。
「米米?」
「接下来的事,我只想让小弗知道。好吗?」
「……」
「所以我们出去说?」
跟在地下室研究药方的利维娅取得许可后,我带着米米一路走着,走着。
走到了黑森林中心的大湖才停下来。
「小弗啊。」
「是?」
「回归者,究竟是什么啊?」
米米在湖边趴坐下来,聆听着我的故事。
什么是回归者。
迷宫里发生过的事情。
我和利维娅,诺亚的邂逅。
当然还有我第一次当信使,还有成为大魔女的弟子的故事。
在这个过程中,她意外地兴致勃勃,止不住兴奋一般双眼发光。
「难怪我们总是有一种莫名的契合感呢!原来你是我的弟子啊!」
「以前还以前,现在还现在。」
「哎呀,这么在意时间的线性干嘛呢?拜入我的门下,就是我一辈子的弟子!」
「我求你了,别再让我穿女巫cosplay!」
「说什么呢,要成为独当一面的魔法师,就要有对应的归属感!你不穿上全套装备,你怎样知道你是魔法师?骑士也要穿盔甲嘛!」
当魔法师的事,关尖顶帽和女巫袍什么事?
「还以为你要更多时间去消化呢。」
「我可是世界第一的魔法师啊,时间回潮这种东西还不足以让我惊讶呢!」
「那你有回归魔法吗?」
「没有。」
白白期待了。
「不过,就算有我也不觉得有多厉害呢。还以为回归者有多厉害,这不跟蛆虫一样吗?」
「啊?」
「蛆虫啊。在地上蠕动着挣扎,不觉得很像吗?」
……好吧,好像真的有点像。
看见我沮丧的样子,大魔女轻咳着笑了笑。
「不过也不用担心,因为你可有师傅在呢!」
「米米……」
「别这样子看着我啊,又不是有人逼我才敢的。」
洁白的月光倾泻在魔女的身姿上,仿如仙女。
「反正你在以前的轮回里也应该能发现吧?就算我完全不使用魔力,体内的魔力也不能放着不管太久,时间到了还是要更换。」
「……」
「好信念也好,坏信念也罢。只要能帮上忙的,不就是好信念吗?在这种时候还偏食的孩子才是坏孩子哦?」
「即使如此……」
「不是我没努力过,而是好信念真的太少了,空气也是越来越臭。」
原来,米米口中的臭味指的是魔力的信念本质。那倒是串通起来了。
「不过不知为何,小弗身边都只有好孩子呢。所以闻起来香香的。」
「这样啊,难怪你整天都粘着我不放,绯闻都快被传得连火锅店的洗碗奶奶都知道了。」
「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不是坏谣言。」
大魔女灿烂地笑了。
「那么,时间也差不多了呢。」
「嗯?」
「小弗啊,其实我也会重置世界哦?只是不能跟你一起回归到过去就是了。」
身体止不住颤抖。
「在很久以前,我就对自己下了一个决定。就是当有一天我真的受不住的时候呢,我就把这个狗屁世界炸掉了!」
「那你把世界炸掉就好了啊,炸学校干嘛?」
「那……那是两回事啦!」
米米尝试站起身子来,却脚软摔了一跤差点掉到大湖里。幸好我及时扶着她才避免了大魔王的超级丢脸时刻。
是的,如果每次轮回里消灭世界的都是魔王,那米米就是这次的大魔王。站在勇者对立面,永远的宿敌。
「总之,现在的我充满了力量!所以我要在今晚就把世界炸掉了!连同其他怪物啊,魔王啊什么的都统统炸掉!」
「好好好。」
「……你为什么这么淡定啊?我真的说到做到哦?」
我当然知道。但阻止魔王是勇者的工作,关我回归者什么事?
「米米,听着。」
「啊……啊?」
「我不管你是大魔女,恐怖分子还是灭世魔王。只要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米米,我就不会把我的剑对准你。」
「啊……哇哦。那是表白吗?」
「不是。」
「啧!那跟这个世界说再见吧!」
米米的眼中闪耀着光芒。
她始终含着笑意居举高手,把两张塔罗牌抛往空中。
——死神,愚者。
一个世界的终结,又或是重生。
「所以啊,下次记得也要找我哦?」
「当然了。」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清晰的夜空上,无数的魔法阵环环相扣,仿佛是一组又一组的齿轮组合。
「米米。」
「嗯?」
「只要让这个世界充满希望,这样你就可以自由地释放魔法了吧?」
「嘻嘻,你能做到吗?蛆虫小弗~」
蛆虫,其实我意外地喜欢这个比喻。
蠕动着,挣扎着。世界也许依然还是那个地狱,但愿我们的挣扎能带来更多的改变。
……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妈的,你们又在干嘛?」
「……」
当诺亚和利维娅赶到的时候,天上的魔法阵已经成型。紫色的纹路在夜空中刻画出巨大的作画。
还未入眠的人们仰望夜空,毫不是惊呼赞叹。
诺亚来回看着天空中的魔法阵与米米,最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原本紧握着武器的双手也是放松了下来。
「狗崽子。」
「我……我吗?」
「当然是你 !阿弗!」
回归者苦笑道。
「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你指哪一句?」
「请神容易送神难。你请的神,自己负责送。懂了?」
别担心,送也送不走。
哪一个都是。
「对了,利维娅。原来之前米米说你臭是指你身上的坏思念很重。」
「哦。」
「你生气了?」
「有一点。」
「抱歉了,下次找你的时候多送一点蜂蜜过来。」
「再加上三公升的夏尔产牛奶和一公斤的唐门辣椒。」
「明白。」
利维娅放下长枪,随即加入了观赏夜空的环节。
「能够跟这个世界一同安息,好像也不坏。」
「……」
然后,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天空上,突然出现了一颗星星。
它比任何一颗星星都要耀眼,比月亮克苏鲁的所有光球加起来都要大。
紫色的恒星。
在那一刻,所有人都合上了眼睛。
没有痛苦,没有思念。
甚至没有期待已久的爆炸。
我张开眼睛,就已经是那熟悉又陌生的睡房了。
第36轮。开始。
信念会横跨时空。
尽管每次轮回都会因为蝴蝶效应而出现各种的大小差距。
但有些事情也是永远不会变。
后来,我和诺亚变更强了。
曾经的强敌成为了路边一条,新的强敌又立即对人类宣战。
不论我们面对的是什么,米米都会成为我可靠的伙伴。
在我的后方,始终是那代表胜利的光芒。燃烧的塔罗牌,依然是她唯一的信念。
「哦?你是来登记当配送员的?」
在王国首都南区中央大街三号,走过银行往左边数起第三间,那颇为气派的古典风建筑就是信使协会总部。
在那里,永远都是她为我登记成为信使。
「配送员这个名字太逊了吧?叫信使如何?」
「天啊!你是天才吗?」
然后,她都会问同一条问题。
「看来我们很有缘分呢!不如当我的弟子如何?」
于是,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不要。」
比起尖顶帽,平顶帽更适合我吧?
魔女宅急便,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