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1. 06:00 的果凍飲

DA（Direct Attack）東京總部的清晨，總是伴隨著空調運轉的單調白噪音。

井之上瀧奈準時睜開眼睛。不需要鬧鐘，她的生物鐘比電子產品還要精準。 起床，疊被子（直角，無皺褶），洗漱（3分鐘），穿衣（DA制服，扣子扣到最上一顆）。

這套流程她重複了無數次，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站在宿舍的全身鏡前，她審視著鏡中的自己。 黑長直髮，深紫色的瞳孔，沒有表情的面孔。 這就是「井之上瀧奈」。DA 的優秀零件，殺害罪犯的工具。不需要個性，不需要笑容，只需要「結果」。

她拿起桌上的一包能量果凍飲，擰開蓋子，像是給汽車加油一樣面無表情地吸食著。 這就是早餐。攝取時間短，營養均衡，不會產生餐具清洗的麻煩。

「瀧奈，妳又在吃那個？」 室友兼隊長春川風希（Fuki）一邊整理頭髮一邊走過，「偶爾也去食堂吃點熱的吧？櫻（Sakura）說今天的烤魚不錯。」

「那是浪費時間。」瀧奈吸完最後一口，將包裝袋扔進垃圾桶，「而且食堂的人群噪音會影響戰前專注度。」

風希嘆了口氣，眼神複雜地看著她。 「妳啊……總是這樣。雖然成績是頂尖的，但如果不學會配合團隊氛圍，遲早會出問題的。」

「配合氛圍？」瀧奈歪了歪頭，眼中閃過一絲困惑，「任務成功率與『氛圍』有數據上的關聯嗎？」

「……算了，跟妳說不通。」風希擺擺手，走出了房間。

瀧奈看著關上的房門，心中沒有波瀾。 她不覺得自己有錯。 只要能殺掉敵人，只要能完成任務，就是正義。這不是 DA 教導的嗎？ 為什麼大家都要在意那些無關緊要的「人情世故」？

2. 錯誤的正確答案

任務地點：東京灣某廢棄倉庫。 目標：正在進行非法軍火交易的恐怖組織。

「Alpha 小隊就位。等待 Radiata 的指令。」 風希的聲音從耳麥中傳來，帶著壓抑的緊張感。

瀧奈躲在通風管道的陰影中，手中的 HK416 步槍已經打開保險。透過夜視鏡，她清晰地看到了下方的敵人配置。 十二名武裝人員，三名人質（其中包括一名受傷的 Lycoris 偵查員）。

「……這裡是指揮部。系統遭到駭客入侵，通訊受到干擾。全體待命，重複，全體待命。」

耳機裡傳來了斷斷續續的雜音。

「待命？」瀧奈皺眉，「隊長，那名 Lycoris 正在失血。如果不立刻行動，她的生存率每分鐘下降 15%。」

「閉嘴，瀧奈。」風希嚴厲地斥責，「沒有總部的命令，擅自行動會打亂整體布局。我們要相信 Radiata 的恢復速度。」

「但是……」

下方的恐怖份子似乎察覺到了異樣。 「喂！好像有老鼠！」 一名恐怖份子舉起槍，對準了那名受傷的 Lycoris 的頭，「出來！不然我就崩了她！」

「不能再等了。」瀧奈的大腦飛速運轉。 如果不行動，人質必死。 如果行動，雖然違抗命令，但能保住人質。 在「遵守規則導致失敗」與「違抗規則獲得成功」之間，瀧奈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

這就是最優解。這就是正確答案。

「井之上！妳要幹什麼！」風希驚恐的聲音在耳麥中響起。

瀧奈沒有回答。她從通風口一躍而下。

3. 孤獨的槍聲

並沒有像電影裡那樣帥氣的落地。 瀧奈選擇了最直接、火力最強大的方式。

她落地翻滾，順手抄起了敵人放在箱子上的一挺重機槍（PKM）。

「去死吧！」 恐怖份子驚慌地轉過槍口。

噠噠噠噠噠噠——！！

狂暴的槍火瞬間吞沒了整個倉庫。 這不是精準的點射，而是無差別的火力覆蓋。彈殼如同暴雨般落地，槍聲震耳欲聾。

瀧奈面無表情地扣著扳機，強大的後座力震得她肩膀發麻，但她的雙手穩如磐石。 計算彈道、計算掩體強度、計算敵人的恐懼。

短短十秒鐘。 倉庫安靜了。 十二名恐怖份子全部倒在血泊中，變成了篩子。 而那名受傷的 Lycoris 和其他人質，雖然被嚇得臉色蒼白，但奇蹟般地毫髮無傷——因為瀧奈在開火前，已經精準地計算過了射界。

「威脅排除。」 瀧奈扔下發燙的機槍，走向那名受傷的同伴，伸出手。 「還能走嗎？」

那名同伴顫抖著抬起頭，看著瀧奈。 那眼神裡沒有感激。 只有恐懼。

「妳……妳這怪物……」同伴縮回了手，「剛剛子彈差點就打中我了……妳瘋了嗎？」

瀧奈的手僵在半空中。 「……但是，妳活下來了。」

這時，風希帶著小隊衝了進來。看到眼前的修羅場，風希氣急敗壞地衝過來，一把揪住瀧奈的領子。

「井之上！妳知道妳做了什麼嗎！妳違抗了總部的待命指令！而且還沒關閉通訊器就開火，槍聲暴露了我們的位置！」

「但是人質安全了。」瀧奈平靜地看著憤怒的隊長，「如果再等三十秒，她就會死。我的判斷是合理的。」

「合理個頭！DA 不需要不聽話的狗！」風希甩開她，「妳等著上軍事法庭吧！」

瀧奈站在原地，周圍是忙碌著清理現場的隊友。 沒有人跟她說話。沒有人看她一眼。 她明明完成了任務，明明救了人。 為什麼？

為什麼大家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故障的機器？

4. 被遺棄的零件

幾天後。司令官辦公室。

楠木司令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只是將一份調職令扔在桌上。

「井之上瀧奈。鑒於妳在軍火交易任務中的獨斷專行，以及造成了嚴重的情報洩漏風險……妳被 DA 除名了。」

「……除名？」瀧奈的瞳孔微微收縮。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感到「動搖」。

「去喫茶 LycoReco 報導吧。」楠木揮了揮手，「那是個適合處理廢棄品的地方。在那裡好好反省，直到妳學會什麼叫『服從』。」

瀧奈拿起那張薄薄的紙。 走出 DA 大門的時候，外面的陽光很刺眼。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她曾經引以為傲、視為歸宿的黑色大樓。

她沒有哭，也沒有鬧。 她只是感到一種深不見底的空虛。

她一直以為，只要追求「正確」和「效率」，就能證明自己的價值。 但現在，這個世界告訴她：妳的正確是錯誤的。

「……無法理解。」

瀧奈拉著行李箱，走進了熙熙攘攘的街道。 人群中，她穿著制服的身影顯得格格不入。 她沒有家，沒有朋友，沒有愛好。除了殺人技巧，她一無所有。

如果連 DA 都不需要她了，那「井之上瀧奈」這個存在，還有什麼意義？

她低頭看著手機地圖上那個名為「LycoReco」的座標。 聽說是個充滿問題兒童的流放地。

（只要在那裡拿出成果……只要證明我是優秀的……我就能回來。）

瀧奈握緊了行李箱的拉桿，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堅定。 她要把自己封閉起來。 不再期待理解，不再期待認同。 只做一個完美的、不會再犯錯的工具。

直到…… 她遇見那個在陽光下遞給她熱咖啡的男人，以及那個笑著要把她拉進光裡的少女。

但在那一刻到來之前，井之上瀧奈，仍是一個迷路在黑夜裡的、未完成品。

（番外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