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芙/金星公园】舞姬

飞机是傍晚起飞的,待到夜幕降临之后,舱内的气氛略显有些压抑。我扭头看向身旁坐着的马娘,心中猛然一整抽搐。

三年前,同一个位置上坐着另一位马娘,同样是我的担当,同样在国内被人们予以厚望,同样由我带领着前往法国摘取那名为【凯旋门】的果实。那个时候我刚步入训练员行业,初入社会对一切都抱着学生挑战题目般的态度,敢做,也敢于失败。也许是命运怜悯我,我的初任马娘十分的优秀,无论是比赛还是学习,甚至是舞台的表演,都为她们同届的佼佼者,我们一路高歌猛进,踩着别人的泪水,为奖杯室妆点更多的光芒,然后拿到前往欧洲与世界上其他强者一战的门票。

我在国内之时就十分憧憬欧洲,风景、人文、食物,还有欧洲的马娘——不同于亚洲马娘们内敛,又不似美洲的马娘太过于奔放——她们更加懂得浪漫,赛场上的和生活中的。甚至在学生时代我就自学了不少法语和德语,我渴望着在巴黎的街道漫步也渴望在欧洲作为胜者留下自己的名字。直到我带着自己的担当来到法国,来到隆尚赛马场这处折戟之地。

而后的结局似乎不必赘叙,那个粉色的身影以华丽而残忍的姿态击碎了骄傲的我。我的担当失败了,回国后查出伤残,休养,复出,再失败并从此一蹶不振。

她曾跪坐在草地上,噙着眼泪握住我的手说对不起,只是我觉得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她,她有什么错呢?马娘不过是凭借着奔跑的天性立在草地上,错误的只有可能是身为指导者的我。我开始一次次质问自己的才能是否足以担起一位马娘人生的重任,最后我们选择了放弃,她离开了赛场,而我离开了那个天真而自信的自己,并非是有同僚或者曾经的粉丝嘲弄身为败者的我,他们的关心和鼓励反而成为不断压垮我的稻草。


直到有一天,名为里见光钻的马娘找上了失意落魄的我,「训练员先生,请和我一起打破魔咒吧!」她这样说道。而后与光钻的日子梦似的过去了,她的认真,她的坚强,一次次敲动着我心中最残破的一块。


于是那之后三年的今天,光钻坐在了我身边,这颗重新照亮我世界的宝石,向我展示出了新的可能性,或许真能够如同她所说的一般,打破凯旋门的魔咒,打破我心中这块阴影上的枷锁。

身边的少女突然头一歪靠在了我的肩上,听着光钻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压力似乎也散去不少,或许这一次……


「欢迎~来自日本的训练员。」

下了飞机没过多久,本地的马娘便敲开了酒店的门,「来看望曾经的手下败将吗?」我本想这样去质问她,但柔顺粉发之下俏丽的脸庞堵住了我的攻击,带着淡淡笑意的碧蓝色瞳孔看不出敌意,她表现出的温柔令我一时语塞站在门口愣住。

「日本人难道都是在门口待客的吗?」她笑着把目光绕过我身后去看,「还是说你的担当在里面换衣服?」

「请进……」我连忙把路让开,「她还是个学生,卓芙小姐开这种玩笑不太好吧?」

「可是我成年了。」她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自顾自在沙发上坐下。

「你的法语比之前好多了,是专门为了这一次练习过?」

「算是吧……」我敷衍着回答,下意识不敢去看她的脸。

「三年前的你明明有的词都不认得呢,训练员先生~」

「卓芙小姐还是叫我的名字吧,如果您忘了,我可以再向您介绍一遍……」

「可是训练员就是训练员吧?」


「唉?有客人……?」住在隔壁房间的光钻似乎是听见谈话声走了出来。见到卓芙的她感到的惊讶不亚于我,毕竟我们为了凯旋门准备期间,卓芙的那场比赛我们不知道来来去去看了多少次,也将她作为假想敌讨论过战术,即便我早就知道不可能在三年后的赛道上遇见她。也许在光钻的眼里,卓芙就是那个锁住我的「魔咒」。

「里见光钻小姐,你真是比照片上看上去的更加耀眼。」令人意外的是卓芙讲着一口熟练的日语,对光钻打招呼,并伸出了手。

「我也很期待和你见面,卓芙……女士……」光钻的声音有些奇怪的颤动,握住了面前伸出的手。

「那我就不再打扰了,训练员先生也请好好休息,再回~」

她朝着这边眨了眨眼睛,甩着尾巴消失在走廊的转角。


卓芙的来访没有对光钻的既定安排带来什么改变,身体检查和适应训练都没有问题,赛前的测试中也逐渐能恢复不少在日本草地上的实力,如此下去,到了凯旋门那天,胜利将不是奢望。

只不过我,作为光钻训练员有些过多出入于巴黎的酒吧和咖啡厅——只是找卓芙探听一些欧洲马娘的资料,作为竞争对手去研究,我深信自己是这样做的,也确实只做了这事。但同来的其他训练员和马娘似乎不是这样认为,带队的前辈不止一次暗示过我这种行为的不良影响,我归咎于东亚人对面子的追求而令自己受苛责,却不得不减少了外出。

手机再次亮起,刚停下跑步的光钻走到我身边,毫不在乎我个人隐私地往屏幕上望。

「晚上来练习法语吗?塞纳河畔老地方见。」消息上这样写着。

光钻喝干了杯中的水,扭头继续在草地上奔驰起来。


凯旋门结束了。


巴黎雨下很大,光钻抱着腿,离我坐的有些远,精致的决胜服上满是泥污。

「对不起,」我站在空无一人的观众席上,「明年我们再战……我相信你的实力。」我的谎言令我自己都想发笑,率先开口难道就能摆脱自己的罪责吗?这一次的我选择了最卑鄙的做法。又是我的错吧,这次我可以大胆的说是我的错了,来自日本的马娘为了胜利在奔跑,而来自日本的男人如同老鼠往巢穴中搬运不属于自己的奶酪。

「光钻?」我唤着担当的名字,听不见应答方才想起她已经准备去胜者舞台了——以伴舞的身份,正如我三年前带来的那位姑娘,为最耀眼的欧陆之星伴舞。

巴黎雨下很大,我拖着湿透的身子在街头游荡,远处望见的是山吗?还是雾雨中的水泥森林?直到司机的喇叭将我唤醒,这才慌忙渡过马路,猛然看清自己正身处一处未曾到访过的花园。我摆着脑袋,摸索到一处长椅,挣扎着躺下,侧身看着空旷的公园之中,维纳斯的女神是唯一对着我露出微笑的。


我在公园内枯坐了一夜,雨渐小,渐大,又倏然小了下去。不知几点,我望着公园中金星女神的脸,卓芙的面容却在我心间灿烂。我认识到自己对这位俏丽的法国马娘的感情有些过于热烈,即便我此行背负着使命,我的肩头上也不仅仅是自己一个人的梦想,一个声音在耳边质问我,也许是光钻的声音,也许是上一个谁的声音:凯旋门——这究竟是不是我的目标,或者是,我是否仍把其看做自己的目标……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是一个不可饶恕的罪人。


清晨五点半,我敲开了卓芙家的门,无视她困倦的狼狈样和皱巴巴的睡衣,第一次用尽全力抱住了那个娇小的身躯,明明是两度夺得凯旋门的强者,明明是法兰西的橡木女王,就这样轻易被我抱住,用不知是雨水还是什么的液体将她的身躯也浸透。

Je t'aime是什么意思?」被我抱在半空中的她咬着我的耳朵问道。

我加紧了手上的力度,在她酥软的呻吟中回答:「是我学会的第一句法语。」

她痴痴笑着,独属于马娘的力量作用在我的训练员外套上,扯裂着,连带划破我的后背,啊,我是多么享受那一刻的疼痛,似乎只要这具躯体受到的痛苦足够便可以掩盖无尽的自责与自卑,也许是因为我早便是她的俘虏,是她的战利品,我被击碎一次的心根本无法靠着钻石填补。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只是记忆最后的处子香味换做了刺鼻的消毒水。本该在胃中的千根针正在我大脑中连续穿刺着,闭上眼,闪烁的记忆中只有冰冷的雨和温柔的肉体。

「训练员先生,你醒了?」我的手被陌生的触感握住。

眼前出现的是光钻慌乱的脸,精致如瓷娃娃的面孔上两道泪痕清晰可见。

「对不起……」

我浑身打了个哆嗦,这是我最怕听见的话语,本该是我说出的话语。手脚还是冰凉麻木无法动弹,只能靠左手光钻的体温确认触感的存在,她伸出另一只手,抚着我的脸:「我们日本吧,训练员,回家吧……」


最终还是光钻现行回国了,也许是我们互相欺骗而表现出的正常让她安心,她为我找了当地极好的看护师随时照顾,我则拜托北部玄驹的训练员帮忙关照她之后的训练,我甚至早就做好了凯旋门失败后的训练机会,好似从来没有相信过捧着那个奖杯回国一般。

离开了担当和同僚的我躺在巴黎的医院,数着逐渐枯败的瓶中花度日,在医院经过了第二周,这具被自己作践的身体总算可以下地时,粉色的马娘闯入了惨白的病房。

「亲爱的~」她俯身吻下我的脸,拿出一副尽可能认真的姿态对我说道:「我本来想再晚点来找你,但是有一个调皮的小家伙打乱了我的行程。」


「我怀孕了。」


当天办完出院的手续后,我住进了卓芙的小楼,后面每日敷衍着日本的同事、上司、以及理事长亲自的问候,只称自己那天失足落入塞纳河落下的病未能好利索,受不住舟车劳顿,还不方便启程,转过头,又享受着我梦寐以求的完全顺应内心而为的蜜月之中。

「孩子肯定会有一双黑色的眼珠,就像你一样。」卓芙总是在各种场合下说这句话,而我只是默默将手指插入她粉色的发间,沉溺与指尖的触感。


与她在一起的日子过得很快,却也越来越慢,难言的愁绪始终在巴黎上空盘旋。被静音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我已经疲于应付在日亲友的关心,也许还有揣测,只是看见来信人【里见光钻】的备注,又忍不住点开。

枕边的卓芙还未醒来,我关闭了音量点开光钻发来的视频,视频中的赛马娘们奔跑着,穿着五颜六色的决胜服,在我熟悉的不能再属性的草地上飞驰,似乎自那一夜后我再也没有关注过赛马娘的竞赛,然后我看见视频中的光钻在终点线前越过了红黑色的挚友,接着是公式化微笑着向观众台招手。

恭喜,我把字打在对话框里,又点不下发送。

该回家了,我想。

我在银行中取出了这些年来作为训练员的所有收入,将其放在了卓芙的桌上,附带一张写了「Je suis désolé」的字条。


东京的机场挤满了迎接我的友人,光钻站在最前方,毫无大小姐矜持地扑上来抱住我的胳膊,大家都笑着,像是在欢迎凯旋的将军,我也笑着,与大家谈论法国的见闻,诉说塞纳河的水多么冷得彻骨。

阳光照在日本的草地上,一切都恢复正常一切步入本该有的道路,我或许败了一次,或许败了两次,但我仍然是前途无量的赛马场新人。即便之后光钻怀着荣耀退役,我也有里见家大笔的人脉和资源促着我的事业上升,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阳光照在草皮散发清爽的气息。


飞机是傍晚起飞的,飞机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中一位熟悉而陌生的马娘,站在日本的草地上,将我的骄傲一次次击碎,我绝无见过也记不得梦中那位马娘的面孔,只知道她有一双黑色的眼睛,黑的发亮,有人说,那双眼睛像我一样。


ps:本作其实有个请了友人润色的版本,不过这里还是放了原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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