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时,窗外已经完全昏暗了下来。
强忍着时间错位涌上心头的不适感,我从丢在一旁的外套中摸索出手机,确认没有来自工作的消息后,又翻过身卷起被子,准备就这样睡去。
之后的训练安排、和学院那边申请新的器材、被驳回的参赛申请……明明闭上了眼,这次却被无形的手摁住胸口难以呼吸,张开嘴大口喘息也无济于事。虽然每天是在为了和她共同的梦想在奋斗,但是真的好累……好累……头痛。一种灌铅的钝重压迫着太阳穴,用力去按压揉搓皮肤下突突跳动的血管才能带来丝毫的舒展。
外面好似在下雨,淅淅沥沥的雨中来往车辆引擎声格外清晰。夹在雨声中的,是间断的敲门声吗?明明是独属于我的阴郁时刻,明明只有这样在夜晚把痛苦孤独全咽下去,才能在明天继续以阳光去面对那孩子。
突兀、清脆的敲门声持续在沉滞的空气中回荡。
不情愿地挪到身躯,倚在鞋柜边上,就这样推开了门。
「晚吼哦~」赤色的身影立在门口,眼前少女的面孔在昏黄的灯光下和着雨的丝线泛出朦胧的光。
「你,你怎么来了?」我慌忙立直身子,鼓动全身的劲道希望从骨髓中再榨取出一丝气力来用笑容面对她——我的专任赛马娘丸善斯基。
「决胜服,超~赞吧?」她晃动身躯,摇摆起朱红的裙边,醒目的红,灼热的红,烫着我的双眼发涩。我让开位置,等她进门。
「不哦,训练员的房间下次再来探索吧!」她亮出手中握着的钥匙「今天要和姐姐我去兜风吗?」
真是,明明我才是大人,被高中生在面前自称姐姐什么的……而且明天还是工作日吧,我和她都。
「一起去兜风吧,把一切烦恼都甩在身后。」少女碧蓝的双瞳凝视着我,只要我轻轻一动就能握住她伸出的手。
「外面雨很大。」我迅速想了个借口,我不愿意以现在这种尊荣呆在她的身边,也不希望连累她明日安排,即便她无需在乎学校的门禁时间。
「雨天更嗨啦~」丸善不由分说拽住我的胳膊,数倍与成年人类的力量让人无从升起反抗的念头,我就这样被她领着,甚至没来得及去拿外套便走到了夜雨中。
被丸善斯基称为「小哒」还是别的什么的那辆红色跑车,就这样孤零零停在训练员宿舍的楼下,即便款式早已过时,车漆在雨的朦胧中难掩细微的斑驳痕印,雨冲刷着它的挡风玻璃和引擎盖,滑下的水珠在红色的映衬下仿佛肆意流动的鲜血。然而,那抹赤红,亦如是一丛顽固而灼热的火焰,似它的主人那般绚丽地在雨中张扬燃烧着。
「上车上车。」丸善拉开车门,把我塞进去后又忙跑向另一边坐进了驾驶位。车内似乎比平时坐着更显狭小,感受着雨水的土腥气中夹杂着似无的淡香和皮革座椅的包裹让我油然升起安心感,明明刚被雨打的差不多的睡意又迎了上来。
我能感觉到丸善斯基正看着我,看着现在这个和白天那副意气风发认真负责的大人截然不同的家伙,但我们都没有开口,只是在雨敲打顶棚发出的鼓点声中沉默着。
仪表盘上的指针猛然跳动了一下,蓝色的荧光映亮了少女认真的脸。
「坐稳了。」话音未落,油门一声轰鸣,红色的跑车向前一窜,碾过积水逆着漫天的雨激起一片扇形的水幕。强烈的推背感将我从困倦中带出,又狠狠按压回副驾的靠背上。雨水在挡风玻璃上扭曲着滑落,雨刷有节奏地摆动,划开一片短暂清晰的视界。
都市的霓虹拉扯成流光的丝线往身后泳去,车窗外的光彩逐渐暗淡,直到几乎完全没入夜晚时,车速慢了下来,车子缓缓停在一处无人的观景台边。
雨势依旧。
引擎熄火后,车内瞬时被一种更深的寂静填充,只剩雨点密集敲打车顶和玻璃的声响。
我靠在副驾上,身体还残留着刚才高速行驶带来的惯性错觉。「怎么样,有没有心情嗨一点?」完善的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比起平时少了些俏皮,带着雨声过滤后的柔软。
「好了点吧……」我习惯性地肯定回答。好了一点吗?似乎并没有,那种胸腔里的钝感依然存在,只是被短暂的意外感覆盖了。不过至少,不再是一个人被锁在那间弥漫着自我厌弃气息的屋子里了。
「骗人~」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的耳朵都耷拉下来了哦。」
我一愣,下意识抬手摸向耳朵——头顶的那块,空空荡荡,只有略显油腻厚重的头发。
「哈哈哈别那样啦超憨的!」她笑着伸出手捏住我的耳垂,「再怎么忧郁人类也不会多长出来个顶上的耳朵啦。」
「本来不想让你看见这幅模样的。」
她收回了手,侧过身来看着我,「是在怪我打搅了你的『emo time』吗?」
「什么一抹啊,我只是……」我组织了一下语言,「只是不想把负面情绪传给你,明天还得上学啊训练的吧?」
「那些东西哪天都有。」
她向前倾着身子,趴在方向盘上,朱红色的裙摆在皮革座椅上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但是重要的搭档闷闷不乐的样子,姐姐我可没办法放任不管哦。」
重要的……这个词被她理所应当地说出口瞬间又覆盖住了心里某些躁动的情绪。
狭小的车内,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杂这雨水湿气和难言清爽的气息变得更加清晰,是一种活生生的、蓬勃生命体的温暖气息,与我房内那股凝固浑稠截然不同。
「丸善……」
「你就喊我一次『姐姐』嘛~」她眨眨眼。
「别闹。」
「看吧看吧,还是挺有效果的。」她或许指的是我脸上不自主的抽动了几下。她说着,伸手打开了车载音响。
我不太懂音乐的流派之类,只是听得出萨克斯的音色,旋转着中和了雨落下的单调。音乐声中我们再次陷入了沉默,但是不再如一开始版紧绷。
我偷偷看向她的侧脸。
湿润的褐色发丝有几缕贴在脸颊边,头顶那对马耳朵此刻放松地微微转动着。明明是我被拖出来散心,她却好像在享受着清凉的安宁。
「谢了。」
「不客气~」她回答得很快,「不过下次要是再一个人躲起来难受的话……」
「就怎样?」
「姐姐我就再把你抓出来兜风呀。」她笑着说,「一直抓你出来,一次,一次,又一次,直到你习惯为止。习惯到……一觉得累的时候就会想,『哎呀要不要和丸善姐姐出去兜兜风好了』这个样子。」
她说这话时候的语气轻松到像是在讨论明早吃点什么,却格外的认真。
压在胸口的铅块似乎真的松动了些,不是消失,而是被另一种——温柔、柔软、横冲直撞娇蛮任性的力量——拖住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密密麻麻的雨线在车窗上织成流动的水幕。
在这个除了我们空无一人的观景台。
在这辆有些年头的红色跑车里。
时间好像被雨水泡得缓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