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角那边又隐隐约约传来几声水响,莉娜还是没有睁眼,保持着闭上双眼沉默的姿势,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杖尾轻轻磕着地面。
忽然,圣剑动了。它自己。发出低沉的嗡鸣,古老铜钟被撞响时那种从极远极深处传来的震颤。然后光芒像潮水一样从剑身上的刻痕里涌出来,一层层地叠上去,再一层层收回来,呼吸似的。
我猛然站起身来,这种景象…
与此同时,莉娜也似被惊醒,睁开眼睛。
「这什么鬼动静……等等等等?!」
圣剑的嗡鸣声还在层层叠叠地回荡,插在石板里的剑身上每一道刻痕都在发光。昂单膝跪在剑前,他周身的气息开始攀升。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向上推,一阶一阶往上撞。六阶巅峰。六阶极限。还在往上。
圣剑亮了。
一种沉静的、温润的、如同破晓第一缕晨光般的白芒。剑身上那些古老的符文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唤醒,一颗接一颗亮起来,沿着剑脊缓缓流淌,发出极轻极轻的嗡鸣。
仿佛在回应什么。
仿佛在迎接什么。
圣剑的余火重新燃起。
金色的火焰没有灼伤任何人,只是绕着那柄插在石板里的剑身缓缓流转。
然后那道光攀上了昂的手背。
从他的指尖开始,顺着护腕的纹路往上攀爬,漫过他青筋凸起的小臂,漫过他宽阔的肩膀,在他周身织成一道缓缓旋转的金色光环。光环每一次旋转都向外扩散一圈极淡的涟漪,扫过碎石,扫过断柱,扫过我们怔在原地的身影。
莉娜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仰着头,蔚蓝色的瞳孔里映着那道通天彻地的圣芒,嘴巴张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骗人的吧……七阶!七阶圣域!」
「这家伙,七阶了?」
圣光异象。不是什么魔法阵,纯粹的圣光浓度达到某个阈值之后,自发外溢形成的天象级共鸣。
而能引发这种共鸣的,只有七阶。
在这个世界上,到达那个阶层的强者寥寥无几。而此刻,这束光正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那个站在人类战力最顶点的殿堂里,又有一个新的位置被占据了。
「……真的是七阶圣芒。」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瞳孔在微微收缩,「本小姐用五年从四阶爬到五阶,又花了整整一年半才摸到六阶的门槛。那已经是被称作百年一遇的速度了,你都不知道当初那几个老头都不知道高兴成什么样。你更离谱,五年五阶,如果不是那件事,说不定也就这两年……」
她抬起手指向昂。
「他呢。他拔出圣剑才多久?一年?一年半?」
莉娜的话说到一半卡壳了。她放下手,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把还没说完的羡慕全揉成含含糊糊的嘟囔。
「本小姐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天才。一个圣女也就算了,现在连勇者都能冒出来与众不同的。这队伍里的天才密度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嘴里说着抱怨的话,可她眼神根本没离开昂身上那层流转的金色圣芒。表情也是在确认某样东西。好像在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个当初因为自己想先多游历瞒着那群老头子出来,结果遇到在冒险者公会门口拦下她说「我们要去讨伐魔王,缺一个魔法师」的少年,真的已经站到了世界的顶点行列。
而她自己才刚突破六阶不到几个时辰。刚才还在被刻印控制,差点亲手毁掉同伴。
艾莉诺此时正从拐角处冲了出来。她手上还握着那块滴着水的手帕,湿漉漉的金发贴在脸颊上,显然刚才在擦拭身体。可此刻她完全顾不得这些,只是呆呆地望着光柱的源头。那个单膝跪在圣剑前的青年。
「昂……勇……」她的嘴唇轻微地颤动着,发出机会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那双一向沉稳的冰蓝色眼眸里,率先涌上来的是一抹难以言喻的光亮。那像是骄傲,像是欣慰。
可是紧接着,那抹光便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法掩饰的落寞。
「好,真是,不愧是你啊……看来,已经不需要我来保护了。」少女的话很是高兴,也在努力的笑着。想起当时两人相遇,她已是狮心骑士团最年轻的代理团长,被人称做冰蔷薇,站在云端俯视众生。而他只是个连剑都握不稳的山野少年,仰着头看她,眼睛里的光比正午的太阳还亮。她随手教了他三招基础剑式。就让他苦练了整整一年。可短短几年,他已经站在了她须仰望的顶点。而自己呢,还有资格守护在他的身边吗?
她没有再说话。但她把护手甲片贴在了自己心口。然后她的眼眶突然就红了。她飞快地低下头,用散落的金发遮住脸。一声都没再出。
不等我继续观察,光似乎已经涨到极限。
那光环猛地收缩进昂的体内。不像是消散,反倒是被吞噬。像干涸的大地吸尽最后一滴雨水,像濒死的旅人咽下最后一口甘泉。
我们还没来得及为昂的晋级而感到惊喜。
一双眼睛在光芒散尽的黑暗中猛地睁开。
深黑,还没有完全收敛的金色残光在眸底翻涌。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原本清澈的黑色瞳孔如今仿佛在深不见底的深渊里浸泡了万年,布满了血丝与择人而噬的狂乱。那个单膝跪地的身影缓缓站起,拔出了插在石板中的圣剑。七阶强者的巅峰威压毫不掩饰地释放开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重压,仿佛他下一秒就会挥剑将眼前的一切都彻底抹去。
我还没来得及为那个眼神里的东西感到哀伤。
耳边还传来似乎是莉娜的什么声音,"糟…不d…」
他的视线直接锁在我身上。
不等我任何反应,
下一秒,我已经被拽进一个能把骨头勒碎的拥抱里。
「呃。!」
肺里的空气被硬生生挤出来。我整个人被按在他胸口上,他的手臂箍住我的后背和腰,另一只手死死扣住我的后脑勺,把我的脸按进他的颈窝里。呼吸全是他的味道。汗水、铁锈,还有圣光灼烧空气留下的那种干燥的温热。他盔甲的边缘硌得我锁骨生疼,可他抱得太紧了,我连稍微挪动一下都做不到。
「昂……等一下……我有点……」
我本能地挣扎着想从他怀里退出来一点,至少让他松开扣在我后脑上的那只手,好让我能喘口气开口叫醒他,让他看清楚周围还有莉娜在,还有艾莉诺在。
可那只手纹丝不动。不打算放手。
我甚至有一瞬间想着,这样死掉也不错,可随即心里摇头,不行,那样昂会伤心的。
我想抬起头,额发蹭过他的下巴,在他怀里艰难地仰起脸。然后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瞳孔是散开的。像被太多太多重叠的画面同时灌满,所有情绪挤在一起,反而什么都看不清了。
那不该是他露出的东西。我的昂,应该永远是温柔的、坚定的、像太阳一样让人安心的。不是这样的。
我放弃了挣扎。
不可能挣开。这个人用这个拥抱,用这个眼神,用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臂,把「绝不会再放手」这几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钉进了我的眼里。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我散乱的长发里。
「找到了。」
嗓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碎石。
「终于……找到了。」
我听不懂,可我不敢打断他,也不想去打断。
好烫。他整个人都是烫的。圣光残留的热度还没散,汗水蒸发后的热气从他领口往外冒,混着硝烟和一股淡淡的、铁锈般的血腥味。他的呼吸粗重得像刚跑完万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吸进去是急的,呼出来却是碎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喉咙里滚着某种低沉的、近乎呜咽的震动。
疼。真的疼。可更疼的是心。
他的指尖陷进我后背的衣料里,攥得发白。那双足以握碎星河的臂膀,此刻却像一个溺水的人抱住浮木,在用全部力气确认什么。
「活……活着的……」
声音从我头顶传来,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还活着……」
欸,我死了吗?
「还在…还在……」
身上的感觉更紧了,像是生怕我会突然消失一样。
怎么可能嘛,那种事情,单独离开什么的。
他抱了好久好久。
久到圣剑上流转的最后一缕金焰都缩回了剑脊的刻痕里,久到莉娜悄悄拉着艾莉诺退到了更远的角落。他始终没有松手。
可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了。刚才那种像溺水者抓住浮木的颤抖,一点一点消退,只剩下胸膛有规律地起伏,和贴在我后背上的手掌传来的温热。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从极深极深的井底一点点捞上来。
「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嗯。」
「看到好多遍。好多遍你死掉的样子。」
我的呼吸顿了一下。
「醒不过来。一遍又一遍。每一个都从头开始,从你还是那个在泥地里被欺负的小孩开始。从我把你拉起来开始。每条路都走到最后,走到再也走不动为止。」
他顿了顿。
「每条路的终点,你都不在。」
骗人,我不要。
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感觉到他胸腔里传来一声极短的、无声的气音。
「第一次轮回,我带了大家深入魔族腹地。那时候还没完全掌握圣剑的解放,被两大天王合围。金岩天王紧追不放,幽冥天王虎视眈眈。你说你去引开幽冥天王,让我先去拔剑,说你的圣光能克制他。」
他停了一下。
「我信了。你平时那么聪明,那么会算计,我以为你肯定有后手,肯定能脱身。可你没有。你根本没打算活着回来。」
「后来我在悬崖下面找到你。你已经……手里还攥着我的护身符,手都僵了也掰不开。那个东西只是我们游玩时买的小玩意儿,根本没有一点用。可你还是攥着它。」
「我当时就想,如果你肯自私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你完全可以不去的。你不去,魔族也不一定真能追上我们。可你从来不肯,你从来都不肯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没停。
「第三次轮回,我中了毒。一身实力无法发挥。你把自己关在药房里翻典籍,说是你的错,说明明知道做的菜容易被动手脚却还是大意了。从那以后,你每天只睡一点点时间,剩下的全在调配药材、试验配方、派人去各地找稀缺原料。我躺在床上,看着你进进出出,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你总是一边配药一边说『再等等,马上就好了』。」
「那天你终于研制出来了。你太高兴了,动作太大,被魔族发现了药房藏身之处。影魔潜进来,你正站在药台旁边,手里拿着那支解药。艾莉诺在另一头整理典籍,只慢了一瞬。她看见影魔的利刃朝你刺过去,面对利刃,你竟然选择第一时间把解药扔给她。而莉娜下意识伸手接住,就慢了那么一瞬。等我再见到艾莉诺,她走进我房间,手里拿着那支解药。还有你的血。她身上全是你的血。」
「那支解药给我用了。我第二天就能站起来了,可我宁愿我那天没有站起来。从那天起,艾莉诺她卸任了职务,她没完成任务,她说她不配叫金色闪电,变回了最初那个冰蔷薇。」
「那是第几次轮回?有些记不得了。总之我们终于来到了魔王面前。战斗很激烈,也很顺利,但魔王的死亡太安静了。他仿佛一点都不在意自己会死。魔王这种生物临死前的强大能力我还是低估了,他死前爆发的诅咒径直穿过我的防御,仿佛无视我的存在扑向你。我只能看着那束光穿过我,我什么都做不到。」
「后来你醒了,我以为没事了。可你变了。变得不认识我,不认识这个世界,连话也不会说了。而且你看我的眼神充满恐惧。」
「我以为是诅咒抹去了你的记忆,想着总会慢慢好起来。可你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那是第七天早上,你突然有了精神,比划着想喝我煮的粥。我开心的跑着去煮,可回来,你已经不在了。粥还热着,只余下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真幸运呢,在这个时候能够回想起一切,笨蛋勇者,请不要为我伤心哦~虽然我已经,大概,可能没办法继续陪伴你了,但你还有机会,不是吗?还有下一个灵溪去等待着你拯救呢~想知道为什么我了解你的秘密?傻瓜,你一直都不会藏东西哦,从小时候就是这样,那本笔记~你不知道,其实我多么羡慕那些我,羡慕她们能够为你而死,就好像我自己也没有白来一趟。其实我真的很怕死,因为死掉就不能和你在一起了,好疼,我真的好疼啊,可是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所以,对不起,没能陪你走完最后,请你,保护好下一个我吧!」
他说这些话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只是平铺直叙地叙述,像在念一份和自身完全无关的故事。
可正是这样才让人受不了。如果是哭诉,我可以抱紧他,可以拍他的背,可以用最笨拙的话安慰他。可他没有哭。他已经痛恨自己到麻木了。那种反复经历、反复失去、反复在无数个岔路口选错选项之后,终于被折磨到不再挣扎的麻木。
悄悄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上他的眼角。那里有一道很浅很浅的湿痕,被圣光的余温蒸得只剩一点点凉意。我用指腹小心翼翼地,像是擦拭什么无比易碎的东西,把那道湿痕慢慢抹去。
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
「那一次之后我就害怕了。怕你再离我而去,我只想让你好好活着。不敢再让你待在我身边了。」
「新的轮回里我觉醒记忆比较早。刚拔出圣剑没多久就想起了前面的事。那时候你还在圣城修行,我就想,如果我不去找你,不去我们相遇的地方,你是不是就不用卷进来了。于是我绕开了所有可能遇到你的地方。不去圣城,不接教国的委托,连路过都不路过。想让你安安全全待在圣堂里当你的圣女预备役,将来顺顺利利成为正式圣女,受万人敬仰。不用跟着我在刀尖上舔血。」
他苦笑了一下。嘴角只动了那么一瞬,那个弧度浅到几乎看不见。
「可你自己找过来了。用那双眼睛看着我,问我为什么不联系你,为什么躲着你。我说我在忙,你说你也忙。我说我的旅途很危险,你说所以你需要我。我说不过你。一向说不过你。」
「那个轮回里我又把你带在身边了。可我太害怕了。怕再看到你死掉,怕你再偷偷替我做决定,怕你又在什么我不知道的地方受伤。所以我开始防。每天防。防魔族,防陷阱,防所有可能伤害你的东西。也防你。」
「不对,主要是防你。不让你参与任何有危险的战斗,把你安排在队伍最后面,只让你负责最基础的回复。你抗议了很多次,说你是五阶圣女候补,不是见习牧师。我没听。怕再听一次就又会心软,又会在关键时刻没守住你。」
「后来你就不抗议了。我以为你终于懂事了。可你不是。你只是把抗议藏起来了。变得沉默,变得安静,变得不像你了。每天默默跟在队伍后面,我让你给谁治疗你就给谁治疗,让你待在营地你就待在营地。不吵不闹,乖得像个假人。我那时候还以为你是懂事了。我真蠢。」
他沉默了好久好久,才重新开口。
「直到有一天你不见了。只留下一张字条,说发现了一个叫归乡之引的阵法,能送你回家。」
我浑身僵住了。他感觉到了,低下头,下巴轻轻蹭了蹭我的发顶。
「我赶到,你站在那个阵法的光芒里。你说你累了,不想再陪我玩什么勇者游戏了。你说你其实早就厌倦了,当初来圣城根本是想借教廷的资源往上爬。你说现在你有更好的路可以走,你说我肯定早就厌烦了吧,你走了,让我自己好自为之。」
「你背对着我,肩膀在抖。你大概以为光芒亮到我看不见。可我看得见。你在哭。眼泪滴在法阵上,被魔力蒸成白色的雾。你说那些话时候的声音装得那么像,还笑的那么猖狂,可你的背影骗不了人。你从来没有背对着我说话。从小到大,不管说什么,你都会看着我的眼睛。只有那一次,你背对着我。」
「然后阵法启动了。你消失了。我想追,可阵法没有把我一起传送走。我想让莉娜帮忙解析法阵残余的魔力,可莉娜一脸茫然问我谁是灵溪。艾莉诺也是。她反问我说队伍里从来就没有过这个人。我去圣城的档案室查,翻了三天三夜,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叫灵溪的圣女候补,也没有任何一个符合你特征的女性牧师。那个名字,那个存在,被从这世界上彻底抹掉了。像你从未来过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说剩下的话。
「那个轮回变得特别顺利。我一路打到魔王城,没有遇到任何超出预料的阻碍。克莱特大概早就被你在遗迹里搞定了。魔王也在圣剑解放之后被当场斩杀。所有人都说这是一个完美的剧本。勇者带着他的同伴,顺顺利利地完成了使命,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可我每天早上睁开眼睛都觉得不对劲。总觉得队伍里应该还有另一个人。一个会在早晨用圣光把帐篷照得透亮害所有人都没法赖床的家伙。一个总是偷偷把我那份烤肉换成蔬菜还振振有词说勇者要注意饮食平衡的家伙。一个明明自己体弱得走不动山路却还嘴硬说自己没事非要跟来的家伙。一个不管怎么吵架,有多少烦恼都想在对视的一瞬间和好,永远都能看着我的眼睛说话的家伙。」
「可没有。队伍里没有这个人。圣城里没有。王国里没有。整个世界都没有。明明连魔王都打倒了,明明已经再也没有可以威胁任何人的敌人了,明明大家都还活着,都笑着。可那个位置空着,这个世界就空荡荡的。什么地方都空荡荡的。」
「后来我就在想,其实你是最狡猾的那一个。用那种方式逼我恨你,让我觉得你薄情寡义,让我觉得你之前的温柔全是伪装。如果你只是想走,想回家,大大方方跟我说,我会放你走的。虽然会难过,但我不会拦你。可你偏不。你偏要把自己描成一个坏人。一个势利的、自私的、利用完我就扔掉的坏人。让我以为你从来就没在乎过,让我不要为你伤心,让我把所有的伤心都变成恨。」
「所以你就说那些话。什么我要回家了,什么你自生自灭吧,什么当初来找我根本是看中勇者的名头。说得多顺,多熟练。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练习了多少遍。」
他说这些话,脸上还是那张麻木得几乎空洞的表情。可眼睛骗不了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反复咀嚼过太多遍、悔恨过无数遍却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他对那个轮回的自己已经痛恨到不会原谅了。恨那个自己没早点发现你在说谎,恨那个自己在你最需要被拦住,什么都没做,恨那个自己连你的背影都没能记住。
我看到一滴泪。很慢地,很犹豫地,从他眼角溢出来,在圣剑最后一缕微光里亮了一瞬,然后顺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滑。
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接住。
是冷的。明明刚才他全身都那么烫,可这滴泪是冷的。
他说完那个轮回之后,沉默了很久。
我也沉默着。
脑子里有太多话挤在一起,反而不知道先放哪一句出来。那个世界的我,选择走进归乡之引的那个我……她是怎么想的呢。
「你想知道,那个轮回里的我,为什么会走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个轮回里的我,一定觉得自己成了你的累赘吧。」
「不是因为恨你。也不是因为你做得不够好。」我伸出手指,轻轻点上他的眉心,把那里拧成一团的皱纹一点一点揉开,「虽然这么说有些不要脸,其实,是因为她太爱你了。」
「太爱了,所以受不了自己变成你的软肋。太爱了,所以每天都在想,如果没有我,你会不会更轻松一点。太爱了,所以看到你防备的眼神,她就想。原来我让他这么累啊。」
我收回手,看着他。
「那个轮回里,你是不是每天都用那种眼神看着她。看一个随时会碎掉的什么东西的眼神。检查她的位置,确认她的安全,把她放在队伍最后面,只给她最安全的指令。你觉得自己在保护她。可她眼里看到的,是一个因为她而束手束脚、连正常战斗都不敢放开的勇者大人,原来自己一直以来变强的努力只不过是一厢情愿而已。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他没说话。
「就像你本来可以跑很快,可你脚上绑了一根绳子。绳子另一端拴着她。她看你每跑一步都回头确认绳子还在不在,她就想。要不我自己把绳子解开吧。因为你太好了。好到她不值得。至少,那个轮回里的她是这么想的。」
我把手收回来,背在身后,歪着头看他。
「当然啦,那是她的想法,不是我的。我只是替她说出来。」
「那你呢。」
「我?」
「你怎么想。」
「我吗。」我仰起头,看着大殿穹顶上那些被圣光映出的裂纹,想了一会儿,「我觉得她是个笨蛋。」
「嗯。」
「她以为自己在保护你,其实只是在保护她自己。保护她自己不看到你为她受伤。她太自私了,自私到不敢看你为她受伤的样子,就自己先跑了。」
「你觉得她自私?」
「嗯,很自私。因为真正的勇敢相信那个人能和你一起扛。她不信你。她以为只有她自己走了,你才能好好活着。可她没想过,你根本不想在没有她的世界里好好活着,对吧。」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对。」
「所以说嘛。她是笨蛋。比我笨多了。」
我又伸出食指,这次是戳他的胸口。
「不过,那都是梦哦。」
「梦?」
「昂。你刚才说的那些轮回,那些死去的我,那个我走进法阵消失的世界。都是魇梦给你看的。是那个叫克莱特的混蛋,用那个叫魇梦的破珠子,给你编的噩梦。不是真的。」
他愣了一下。
「那不是真的。」
「不是。你看。」我摊开双手,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裙摆扫过碎石地面,「我在这里。活的。热的。会呼吸的。会吐槽你的。你摸摸。」
我抓住他的手,放在我手心里。
「暖不暖。」
「……暖。」
「那就是真的。梦里的东西再像,摸不到温度。你现在摸得到我手的温度,所以我不是梦。」
他的手指慢慢收拢,包住我的手背。
「还有。」我弯下腰,把脸凑到他面前,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还没干的泪痕,「你再想想。如果那些轮回是真的,那为什么每次都有魔王?每次都有克莱特,每次都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天王?你的人生是只有这几样东西吗?明明是那个破珠子从你脑子里挖素材现编的剧本,素材不够就重复利用,连反派都懒得换。你也太好骗了吧,别被这种三流编剧骗到啊。」
他眨了一下眼。
「三流编剧?」
「嗯。剧本单调,情节重复,全靠卖惨赚眼泪。放在我们那边,连网剧都上不了。顶多是个扑街。」
「……你们那边?」
啊。说漏嘴了。不过算了,也不是什么需要藏的事。反正他连我是穿越者这件事总有一天会知道。
「咳。你听错了。我说的是我们那边。那边教堂的神父们,写的那些劝人信教的劣质小册子。情节都差不多,看开头就知道结尾。」
他显然没信。但没有追问。只是把我往他那边又拽近了一点。
「所以那些轮回……不是真的。」
「嗯。梦。」
「是梦。」
「是梦。」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上我的额头。呼吸很轻,但很稳。
「那你还在这里。」
「废话。我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都说了,那边没有你。没有你我回去干嘛。继续当加班机器吗。每天挤地铁,被主管骂,被同事使唤,站在路边看炒面流口水,还要给一个连地基都没打好的破房子还贷款。才不要。那种日子你替我过一遍试试。我宁可在这里被你随便用。」
「灵溪。」
「干嘛。」
「你话好多。」
「话多怎么了,话多说明我活着。你看梦里的那个我,能说这么多话吗。而且是你先抱着我不撒手的。现在嫌我话多,那你松手啊。」
他没松手。反而又紧了半分。好吧,意料之中。反正也不想他真的松手。
「刚才你说,你还在这里。」
「嗯。」
「所以你不会走。」
「不会。第一,才不会去找什么回家的路。第二,找到了也不回那个地狱。第三。」我抬起另一只没被他握住的手,用拇指抵住自己的胸口,「这里,全是你的东西。从几岁开始攒,攒了十年,多到我自己都快背不动了。你让我带着这些回去,我走不掉了。」
他没笑。但他的眼睛终于不再像刚才那样黑沉沉的,像是被掏空了什么。慢慢活过来了。像冰面裂开一条缝,底下有水在流动。
「那如果有新危机出现,真的和我猜的一样是那种,或者更危险的地方,比如魔王城。」
「一起去。」
「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一起死。」
「不行。」
「你再说不行我就生气了。你刚才答应过什么来着。不许再一个人扛所有事。结果转头就说不行,不许我去危险的地方。你这犯规也太快了。」
「我是勇者,保护你本来就是」
「少拿勇者当借口。你是勇者,我是圣女预备役。我们什么时候分开过?从村子到圣城,从圣城到银翼城,从银翼城到这个破遗迹。哪一次不是一起扛的?你要是觉得圣女预备役不够格跟你去魔王城,那我就去成为正式圣女,反正以我的天赋,也就是再学个神圣恩典的事。那些老东西念叨我好几年了。」
「太危险了。」
「那你教我。」
「什么。」
「怎么更好地保护自己。怎么在你不在的时候活着回来。怎么不再当那个在冰蔷薇前倒下的人。怎么不再当那个在你粥前闭上眼睛的人。」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我在说什么啊。明明是我自己说的,那些都是梦。可还是没忍住把梦里的死法一个个全给点了出来。真笨,明明是在安慰他。不过说都说了,收不回来。
「那些都是梦。是假的。我知道。可梦里的那些事情,你要是觉得不安全,就教我。教我变强,教我怎么活得更久一点。而不是把我放在安全区,用玻璃罩子罩起来,然后自己去面对一切。那不是保护,那是把我当成一个随时会碎的摆件。我说过了,我不是那个轮回里选择离开的灵溪。我不会因为你太在乎我而逃跑。但你要是继续把我当易碎品,我可真要生气了。」
他看着我。看了好久。然后他的嘴角动了那么一点点。
「好。教你。教你最基础的。」
「然后呢。」
「然后教你更难的。」
「嗯。」
「然后。」
「然后。」
「然后你就不许再半夜偷偷爬起来练习怎么骗我。」
啊。原来他猜到了。那个在法阵前背对着他、用猖狂笑声掩盖眼泪的我,其实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在练习了吧。在镜子里练习怎么让声音不发抖,怎么让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怎么让他觉得我是真的不在乎了,毕竟如果不练习一下的话,我也有点无法想象怎么说出口呢,虽然还是暴露了。他都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这个跟变强没关系吧。」
「有关系。」
「哪里有关系。」
「你练那个,就会不好好睡觉。不睡觉就没体力,没体力就没法训练。」
「你什么时候看到我没好好睡觉。」
「每一个轮回。」
他回答得太快了。快到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是啊,对他来说,那就是他亲眼看到的。真实发生过的。在他脑子里存在过的记忆。这不需要去反驳,只能去承认。所以我没接话。只是把额头重新贴回去,让我们的鼻尖快要碰上。
「好。不练了。以后吵架就当面吵,不痛快就当面骂你,绝对不背对着你偷偷哭。答应你。所以你也答应我。以后不许再用那种眼神看我。要用看同伴的眼神。」
「是看妻子的眼神。」
「。!」
等等。他说什么了。现在是什么情况。刚才不是还在讨论训练计划和魔王城吗,怎么突然跳到这个称呼上去了。而且他说得好自然。理所当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完全没准备好面对这招。
「你你你你你。」
「刚才你自己说的。我是勇者,你是我的圣女预备役。所以我用什么眼神看你,我说了算。」
「刚才那个和现在这个根本不是一个意思!而且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不许打断我说话!不许笑!不许用那种眼神看我。」
「哪种。」
「就是。就是那种。看妻子的眼神!」
「你说出来了。」
「。!」
完了。彻底完了。我到底在说什么。脸好烫,耳朵也好烫,连脖子都在发烫。这家伙怎么这样,平时笨嘴拙舌连告白都要准备一整晚,刚才还陷在噩梦里差点爬不出来,现在突然开始说这种话。难道是七阶圣光把大脑回路也重组了吗。这不公平。
「你。你先松手。太近了。莉娜她们还在看。」
他没松手,只是抬起眼皮,越过我的肩膀,看向拐角的方向。
「莉娜。艾莉诺。你们可以回来了。」
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法杖不小心撞到石柱的闷响。还有艾莉诺压低嗓音说「你往那边挪一点」的狼狈对话。看来这两个家伙躲得比我想象的还要近得多。
我趁机把脸埋进他胸口,不敢让她们看到我现在的表情。肯定红透了。比刚才圣光爆发还要红。莉娜肯定会抓着这件事嘲笑到明年。不,到后年。不,一辈子。
算了,反正她们刚才也听到了更难为情的东西。妻子什么的。嗯,妻子。
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词。还是觉得不太真实。但也不坏。不,应该说,非常好。
好到让我暂时忘了刻印的事。忘了克莱特还在哪里窥视。忘了这座遗迹深处可能还没解除的陷阱。只是被这只手握着,被这双眼睛看着,就觉得所有那些都无所谓了。可以先放一放。放一小会儿,也不会怎样。反正他说了,会教我变强。反正他说了,不会再一个人扛。所以我也把那些偷偷练习怎么骗他的时间,省下来好好睡一觉吧。明天开始,训练。
啊。不过首先得想办法让脸降温。太烫了,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热度,他肯定察觉到了。偏偏这家伙什么也不说,就只是轻轻笑了那么一下。然后下巴抵在我头顶上,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
「回来就好。」
嗯。回来了。从那个没有你的破世界,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纯爱啊,双向奔赴的纯爱。正所谓牛油里面的纯爱线更令人动容,经历过考验的爱情更加真挚和永恒,这下法师和骑士拿头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