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过去的梦魇

放开手的昂,径直走向了那座巨大的祭坛。
他向来如此,永远冲在最前方,将危险揽在自己身前,把安稳留给身后的我们。
嗯,这就是我的昂。
我抬眼望向祭坛,它静静矗立在大殿正中央,黑色石料上刻满诡谲符文,泛着幽幽红光,格外刺目。周遭的魔力波动狂暴而浓烈,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蛰伏在地底,随时要破壳而出。
先前还觉得莉娜她们未免太过小题大做,此刻看来,这地方当真藏着天大的凶险。
昂停在祭坛前,指尖轻轻抚上那些符文,似在探察其中玄机。很快,他眉头紧锁,神色间染上几分难以置信。
「不对劲。」
他低沉开口,声音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这个祭坛……是空的。」
艾莉诺与瑟奇本就离得不远,她紧盯着祭坛,周身紧绷,显然也早已察觉到这里异常浓烈的魔力。
「空的?」
她握紧剑柄,嗓音里多了几分凝重,「什么空的?」
「它没有连接任何魔力源头,也没有启动任何仪式阵法。」 昂收回手,摊开掌心,方才沾染的红色符文微光在他指尖轻跳一瞬,便彻底消散,「这些符文,看上去更像是……一个用来发光的幌子。「
幌子?
我心头猛地一沉。
那如此汹涌骇人的魔力,究竟从何而来?
我连忙凝神感知四周,这才惊觉,那些强大的魔力根本不是从祭坛本身散出的!
它们如同暗涌的潮水,从大殿四面八方、脚下的地面、头顶的石缝,还有那些被我们忽略的墙壁裂痕中,悄无声息地翻涌而出。祭坛,不过是个引开我们注意力的假货!
「不好!」 我失声惊呼,心脏骤然揪紧 —— 这根本就是声东击西!
昂也瞬间察觉异样,猛地转身扫视大殿每一处角落;艾莉诺同样意识到危险,立刻举起盾牌,警惕地戒备着四周。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周遭的异动吸引,无人留意别处。
唯独一直安静乖巧地待在艾莉诺身边的少年瑟奇,动了。
他只是微微抬起一只手,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众人的目光都落在祭坛与四周,根本没人注意到他,唯有我,因距离极近,又或许是成为女人后那奇异的第六感,瞬间看向了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我清楚地看见,他的指尖看似无意地碰了碰身旁一根粗壮无奇的石柱。那石柱光秃秃的,没有任何符文,看上去只是根普通的承重柱。
可就在他指尖触碰的刹那,石柱上骤然浮现出一道道血色纹路!纹路如同活物般顺着石柱疯狂蔓延,攀上天花板,爬过地面,转瞬便布满了整座大殿!
「喂!小鬼!你在做什么?!」
角落里的莉娜骤然厉声喝止,法师对魔力异变的敏锐让她第一时间察觉了阴谋,语气里满是震怒与警觉。
几乎在莉娜出声的瞬间,整座大殿猛地剧烈震颤起来,宛如天崩地裂的地震。
头顶石块簌簌坠落,血色纹路愈发鲜亮,伴随着低沉的嗡鸣,仿佛有远古巨兽在地下苏醒、咆哮。
「吼 ——!」
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从地底炸开,大殿地面瞬间裂开无数深不见底的缝隙,滚烫的岩浆与带着刺鼻硫磺味的魔气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根本不是什么假祭坛!根本不是简单的诱饵!
那个瑟奇,那个看似无害的少年,根本不是什么幸存者!他是伪装起来的魔族!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 这从头到尾,都是珂莱欧斯设下的阴谋!
我猛地看向那少年,他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天真无辜?嘴角勾起一抹邪恶的弧度,原本澄澈的人类眼眸,已然化作森冷的暗红,盛满了嘲讽与戏谑。
「欢迎来到,磐石地牢。」
他开口,声音褪去了少年的清亮,变得低沉沙哑,如同深渊里刮出的寒风,一字一句都带着刺骨的恶意,嘴角几乎咧到耳根,活脱脱是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艾莉诺猛地回头,瞳孔剧烈收缩。这场突如其来的剧变让她一贯冷静的神情彻底崩裂,连手中紧握的盾牌都微微晃动了一下。

我不敢相信。

是真的不敢相信。

为什么啊?

明明莉娜都亲自检查过了,她可是五环大法师!是六阶!她都说没问题了!怎么还会这样!那个叫瑟奇的臭小鬼,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吗?恶魔的伪装原来这么厉害?连莉娜都骗过去了?

可我没时间想了。
真的没时间。
脚下的地面像被巨人撕开一样,轰隆隆地响,滚烫的热气带着硫磺的臭味从裂缝里喷上来,石头哗啦啦往下掉。整个大殿都在晃,像是下一秒就要塌了。

「退后!」
昂的怒吼硬生生压过了所有嘈杂的声响。
下一秒,一股有力的臂膀将我猛地向后拽去,我重重撞进他宽阔坚实的胸膛。他一手死死将我护在怀里,另一手早已横剑在前,金色的气息隐隐翻涌。
另一侧的艾莉诺也瞬间反应过来,大步跨至我与莉娜身前,瞬间展开的银色塔盾重重砸在地面,盾面立刻泛起一层坚固的金色光壁,将我们三人牢牢护在后方。
莉娜也从角落疾冲而来,脸色依旧苍白,可手中法杖已然紧握,杖头宝石迸发出慑人的光芒,随时准备发动魔法。

烟尘太大了,什么都看不清。
我只听到昂低喝了一声,紧接着就是一道刺眼的金光劈开了前面的混乱。
那是他的斩击!
金光冲着那个瑟奇——不,是冲着那个恶魔冲过去了!
那家伙……他竟然没躲?
不,他躲了。可那动作好奇怪。
他不是吓得抱头鼠窜,也不是用魔法瞬间移动。他是……往旁边侧了半步,然后腰一拧,上半身以一个非常别扭的姿势向后仰。
金光擦着他的胸口飞过去,把他那身破衣服都切开一道口子,皮肉好像也擦伤了,可他就跟没感觉一样。
那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得吓人。就好像……就好像他已经对着这道光练习躲闪,练了成千上万遍一样。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吗?

然后我看到了。
借着后仰的力道,他的后背精准撞在身后一根布满暗纹的石柱上。只见他反手从怀中摸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漆黑碎石,看也不看便狠狠按进石柱的裂缝之中。
他看都没看,抬手就把那黑石头往石柱上一道裂缝里用力一按!
「以噩梦之主的名义……」
他的声音彻底变了,褪去了少年的清亮,只剩下砂纸磨过岩石般的沙哑,每一个字都透着癫狂的亢奋,令人浑身泛起寒意。

「不好!」我身边的莉娜突然尖叫起来,声音都劈了,「那是……魇梦?!是恐......「
她的话根本没说完。
就在那个恶魔把黑石头按进去的瞬间。
整个世界,好像突然......安静了一下。
不是声音没了。
是所有的声音,地裂声,石头滚落声,岩浆沸腾声,还有我们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它们都还在,可感觉一下子被推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嗡鸣。
很低沉,很均匀,从四面八方包过来,钻进耳朵里,钻进脑袋里。
然后,光也变了。
大殿里本来只有魔火和裂缝里岩浆的红光。可现在,所有东西的表面,都浮起了一层淡淡的、不断流动的紫黑色雾气。
那雾气......在往我眼睛里钻。
莉娜的那个「恐」字还在我脑子里打转。
恐什么?
恐惧?
什么恐惧......
我的眼皮突然变得好重。
头也昏沉沉的。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记忆最深处,最黑的地方……被这紫黑色的雾给勾出来了……
不要......
我不要想起来......
昂......
我努力想转头去看昂,可脖子像锈住了一样。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莉娜瞪大的、充满惊骇的蓝眼睛,她的嘴巴还在动,可我听不见声音了。

无边的恐惧与混沌席卷而来,我的意识,终究缓缓坠入了无边的幻境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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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头好重。

意识好像沉在水底泡了好久,费了好大劲才一点点浮上来。


睁开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


啊,是那个。

那个有点发黄,角落里还有一小块水渍印子的天花板。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我躺在有点硬的床垫上,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外面马路上隐约传来的,那种一直没停过的、嗡嗡的车流声。


是了。

该起床了。


我抬起一只手,揉了揉眼睛。手臂有点没力气,软绵绵的。


嗯,该上班了。

反正……好像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


脑子里空荡荡的。不想动,但又知道不能不动。房租要交,饭要吃,班……总得上。


我慢吞吞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双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激起一阵轻微的鸡皮疙瘩。我盯着自己光着的脚看了一秒。脚趾头圆圆的,指甲剪得有点短。


有点怪。

哪里怪?说不上来。


算了,不想了。


我站起来,朝着房间角落里那个小小的、用布帘隔开的洗漱区走去。脚步有点拖沓。


镜子有点脏,雾蒙蒙的。我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特别响。我用冷水泼了把脸。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混沌的脑子稍微清楚了一点点。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头发有点乱,披在肩上。脸……


我看了一会儿。

眼睛,鼻子,嘴巴。

是那张脸。每天都能看到的那张脸。


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好像不应该这么……这么……


我又泼了把水。


别想了。

再想又要迟到了。那个主管的脸色可不会好看。


我拿起牙刷,挤上牙膏。薄荷味的,有点辣。


刷牙的动作完全是机械的。上下,左右。泡沫堆在嘴里。


吐掉。漱口。


用毛巾胡乱擦了擦脸和脖子。


转身回到房间,我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旧衣柜。


里面挂着几件衣服,款式普通,颜色灰扑扑的,毫无生气。


我随手拿出一件衬衫,一条裤子。套在身上。


系扣子的时候,手指好像不怎么听使唤,笨笨的。扣了好几次才扣好。


我走到窗边,拉开那层薄薄的、洗得有点发白的窗帘。


外面是密密麻麻的楼房,窗户一格一格的。天空是灰白色的,看不清楚是晴天还是阴天。


远处有座很高的楼,楼顶的红色航空障碍灯还在一下一下地闪。


我怔怔看了片刻。


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只边角磨漆的旧皮质单肩包挎在肩上。


手指碰到门把手,金属的,凉凉的。


我顿了一下。


心底忽然有什么轻轻一颤,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又像一点转瞬即逝的幻影 ——

一点暖金色的光,

一个宽厚而安心的轮廓,


一股让人眷恋的、滚烫的温度。


是什么?


我皱起眉。


想不起来。


而且头好像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算了。


我用力摇了摇头,好像要把那点莫名其妙的感觉甩出去。


别想了。

上班要迟到了。


我拧动门把手,拉开了门。


走廊里昏暗的光线涌了进来。


关上门,楼道里那股潮湿的霉味更重了。

我挎着包往下走,楼梯间的声控灯忽明忽暗,脚步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空空的回响。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又一下。


我走到楼下,冷风一下子灌进脖子里。我缩了缩肩膀,把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也扣好。可还是觉得有点……勒?这衣服穿着怎么这么别扭。


我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幽幽亮起。


一条是二叔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把听筒凑到耳边。


「大侄女啊,那个钱……你看,你堂弟那边开学又要交一笔,实在是……能不能再宽限两个月?你放心,等年底工程款结下来,连本带利一定还你!」


声音带着那种熟悉的、为难又理所当然的讨好。

大侄女。

这个称呼让我愣了一下。手指在冰冷的屏幕边缘摩挲。

好像是该这么叫。可又好像……不该是「侄女」?

脑子里乱糟糟的。算了。


另一条是工作群,主管又在@所有人,说今天晨会提前,谁迟到扣全勤。


全勤。

那点钱不多,可没了它,下个月房租就真的有点悬了。


我把手机塞回包里,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头还在隐隐作痛,从醒来就一直在痛。


我到底为什么要这么拼命攒钱,替他们兜底?

就因为我答应过?


因为……我是家里「有出息」的那个?读了书,在大城市,就该帮衬着?


可我自己呢?

我这身衣服,这间屋子,还有每天睁开眼睛就觉得沉得要命的这一天又一天。


呜呜,真的好痛,还是不想了。


走到公交站,等车的人已经排成了长龙。大家都是差不多的表情,看着手机,或者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车来了。

人群蠕动起来,挤上去。我被裹挟着挤上去,后背贴着前胸,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 —— 汗味、廉价香水味、早餐油条的油腻味,闷得人发晕。


车子摇摇晃晃地开动。

我抓住头顶的横杆——的拉环,因为下意识的动作却抓空了,够不着横杆,只能赶快随便抓了。


身体开始随着车厢摆动,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每次晃动,胸口都会传来一种奇怪的、被挤压又摩擦的感觉。


我好像……应该习惯这个。

可我就是不习惯。

烦死了。

我试着把肩膀往后打开一点,挺直背,可人太多,根本动不了。我只能更用力地抓紧拉环,手指关节都捏得发白。


为什么是我啊。

为什么这些都要我来扛。

就因为我看起来……像是个能扛事的人?

可我真的好累。


路上堵了很久。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那块巨大的、镶嵌在大理石墙面上的电子钟,正好跳到「08:59:00」。

然后,秒针无情地往前走了一格。

「08:59:01」。

它像个巨大的、冰冷的眼睛,俯视着所有匆匆跑进来打卡的人。

我心里一紧,几乎是小跑着冲向闸机。


刷了卡,冲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开始上升。

狭小的金属空间里,只有轻微的机器运行声。

我喘着气,看着楼层数字跳动。

旁边站着一个穿着西装裙的女同事,她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对着电梯壁的反光整理了一下头发。


她那眼神……总觉得藏着点什么?


是我衬衫皱了吗?


还是我脸色太难看?


算了,不重要。


电梯「叮」一声到了。

门一开,我就看到我们部门那个刘主管,已经抱着胳膊站在走廊上了。

他梳着油光水滑的头发,胖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镜片后面的小眼睛扫过来,像在清点货物。


「灵溪。」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周围几个刚出电梯的同事听到,「昨天让你改的那份市场分析报告,我早上看了一眼。」

他顿了顿。

「还是不行。逻辑一塌糊涂,数据也支撑不了你的结论。」

「客户下午就要,你自己看着办。」

「做不好,这个季度的评优,你就别想了。」


说完,他转身径直走进办公室,只留我一个人僵在原地。

周围的同事纷纷加快脚步绕开我,没人说话,没人多看一眼。

只有早上那台代表着迟到的电子钟,还在我脑海里,一声一声,清晰地响着 ——

滴答。

滴答。


评优?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还没关掉的文档,脑子里空了一下。

对啊……评优。
评上了,好像能多一笔钱。
我需要钱。

我按了按太阳穴,那里像是有根筋在一跳一跳地疼。需要钱干什么来着?交房租?吃饭?还是……给家里?

想不起来了。
反正就是需要。

我慢吞吞地开始保存文档,关掉一个个打开的窗口。办公室里的灯已经亮了一大半,白惨惨的光照着每个人脸上差不多的疲惫。窗户外面的天灰蒙蒙的,远处楼宇的轮廓开始模糊。

「那个,灵溪啊。」

旁边忽然有人叫我。

我转过头。

是隔壁部门的老王。他抱着高高的一摞文件夹,牛皮纸的边角都有些磨损了,看着就沉。脸上堆着那种职场里常见的、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又理直气壮的笑。

「不好意思啊,又要麻烦你一下。」老王往前走了一步,把那摞文件夹「咚」一声砸在我桌角,「这些,等下你下班的时候,顺路帮我搬到三楼资料室去行不?就进门左手边第一个架子,塞进去就好。」

话说得又快又顺,仿佛已经对我重复过千百遍。

「我这边实在走不开,老婆刚打电话催,孩子放学等着接呢。」他拍了拍最上面文件夹的灰,「拜托了啊,改天请你喝水!」

说完,他转身就准备走,动作干脆利落,完全没给我拒绝——或者说,反应的时间。

我看着那堆几乎到我腰际的文件夹。

搬……到三楼?
资料室?
她好像......是知道在哪。

可是……

就在老王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我的脸。

灯光惨白,衬得她脸色有些苍白,没什么血色。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一双眼睛因疲惫与茫然蒙着一层雾,明明是个清秀单薄的姑娘。

老王脚步猛地顿住。

脸上熟练的客套笑容僵了一瞬。

哎?

他刚才……是让这姑娘搬这么重一堆东西?

他以前……好像也让「她」搬过?是什么时候来着?记不清了,但感觉好像挺自然的。

可为什么是「她」呢?

老王心里冒出一丝很淡的、几乎抓不住的疑惑。让一个女孩子干这种体力活……是不是不太合适?他自己都很少搬这么重的。

他站在那儿,看了看灵溪,又看了看那堆文件夹,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我也看着他,没说话。感觉老王的表情有点奇怪,但不知道为什么。

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嗡声,还有远处不知道谁敲键盘的啪嗒声。

好几秒钟。

然后,老王像是突然回过神,他用力眨了眨眼,把脑海里那点莫名其妙的念头甩开。

嗨,想什么呢。
反正一直都是这么干的,没事。
这小姑娘看着也没说不乐意。

「那就这么说定了啊!」老王的声音比刚才稍微高了一点,像是要说服谁似的,他甚至还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动作有点僵硬,「辛苦了辛苦了!回头一定请你喝奶茶!」

说完,他像是怕自己再犹豫,赶紧转过身,大步朝着电梯口的方向走去,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这片办公区。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有些仓促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肩膀被他拍过的地方,好像还有一点点残留的力道。

我低下头,看着桌角那堆厚重的文件夹。

搬……到三楼。

我慢慢地伸出手,摸了摸最上面那个文件夹粗糙的封皮。

欸。

好过分。

算了,都习惯了。

我看着那堆高得吓人的文件夹,在心里叹了口气。老王人都走了,现在说什么也没用。而且……以前不都是这样吗?大家好像都觉得,这种事就该我来。

我伸出手臂,环住那摞文件的侧面。纸张混着牛皮纸的味道钻进鼻子,有点呛人。我深吸一口气,收紧腰腹,想一口气把它们全都抱起来。

以前都是这么干的。

一次性搬完,干脆利落。我早就摸出了一个 「生存规律」—— 要是分两三次搬,在走廊里来回晃悠,很容易被那个整天没事瞎转悠的刘主管逮住。他一看见你 「闲着」,立马就能塞给你一堆新活儿,还是那种麻烦又说不清的破事。
所以我早就练出来了。

再重,也得一次扛走。这算是毅力,也算是……在这儿活下去的小聪明吧。

可是……

手臂环上去了,腰也使劲了。我咬着牙,猛地往上一提!

「呃!」

文件的下边缘刚离开桌面几厘米,一股完全超出预料的、沉甸甸的力道就猛地砸了下来!不是往下滑,是直接往下坠!像抱着一块实心的大石头!

最上面几本又厚又硬的文件夹,因为惯性,哗啦一下往前倒,坚硬的边角「砰」一声,结结实实地撞在我的额头上。

「嘶——!」

好痛!

眼前黑了一下,金星乱冒。我手一软,那堆文件「哗啦啦」全散落下来,砸在我的脚边,有几本还弹起来打在我的小腿上,火辣辣地疼。

我踉跄着后退一步,捂住额头。那里肯定红了,说不定明天会青一块。

为什么……

怎么……搬不动了?

我呆呆地看着地上散乱的文件,又看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手指细细的,没什么力气。手腕也细细的。这身体……好像本来就没多少劲儿。

可是明明以前都是这样的啊!

我明明记得,只要找好巧劲、调整重心,就算再重、再累,也能摇摇晃晃地搬完。肩膀会酸,手臂会抖,却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连抱都抱不起来,还被砸到头。

头……好痛。

不只是被砸到的地方痛。是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一抽一抽地痛。很乱,有很多破碎的画面闪过去,又抓不住。

为什么……

鼻子突然好酸。

眼眶热热的。

我……我是顶梁柱啊。家里的事,工作的事,所有乱七八糟的事,不都得我自己扛着吗?谁也不会来帮我,谁也不会真的在乎我累不累。所以不能倒下,不能喊累,更不能……哭。

哭有什么用?哭了就能不用搬了吗?哭了房租就能少交一点吗?哭了二叔就能把钱还我吗?

不能。

所以不能哭。

可是……

我抬起刚才捂住额头的手,指尖湿湿的。

我愣愣地看着指尖上那点不明显的水渍。

为什么……会有水啊?

我明明……没想哭啊。

心脏的位置,好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又酸又胀,憋得我喘不过气。那种熟悉的、日复一日积攒下来的疲惫和委屈,还有那种「为什么偏偏是我」的不甘心,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裂缝,疯狂地往上涌。

我用力眨眨眼,想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不能在这里。
不能让人看见。

我弯下腰,开始一本一本地捡地上的文件。动作很慢,手指有点抖。

捡起来,摞好。
再捡一本,摞上去。

为自己的样子感到丢人。

我硬是弯下腰,这次不用抱的,我用双臂死死箍住那堆文件的侧面,把它们整个搂在怀里。
好重。
真的好重。
像抱着一块从冷库里刚拖出来的、湿漉漉的巨石。

我咬紧牙关,腰和腿一起使劲。
嘿——!
起来了!
文件底部离开地面,在我胸前摇摇晃晃,随时要倒。

我整个人都在抖。
胳膊的肌肉像要撕裂一样,两条腿也软绵绵的,每走一步,都感觉膝盖要打弯。

我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步子小得可怜,像只背着沉重壳的蜗牛。

我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
那些刚要下班,或者刚从茶水间回来的同事。他们从我身边走过,脚步都顿了一下。
有人在看。
有人在窃窃私语。
「哇,她一个人搬啊?」
「这么多……疯了吧。」
「啧,老王又使唤人。」

那些细碎的声音,还有那些扎在我后背上的视线,让我脸上火辣辣的。
丢人。
太丢人了。
一个女孩子,狼狈成这样。

可我顾不上了。
心里只剩下一个硬邦邦、沉甸甸的念头。

搬过去。
搬到三楼。
放到该放的地方。

完成它。
只要完成它,就没事了。

我死死盯着前方几米远的地面,那是通往楼梯间的防火门。眼睛因为用力而有点发花,额头上被砸到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痛,和搬东西的酸痛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更难受。

我就这么摇摇晃晃地,抱着比我胸口还高的一大摞东西,一点一点蹭过了大半个开放办公区。

然后,我看到了他。
刘主管。

他正从他那间小办公室出来,手里端着个保温杯,大概是要去接水。
他刚好抬起头,目光扫过来。

和我对上了。

他脸上那种惯常的、没什么表情的胖脸,明显愣了一下。
眼镜片后面的小眼睛,睁大了一点。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我。
看着我抱着那堆摇摇欲坠的文件,一步一挪,脸憋得通红,手臂和小腿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嘴里在刚看到我是想说出的话憋了回去。

他只是看着全神贯注、眼睛里只剩下前方那道门的我,慢慢地,以一种极其艰难又异常坚定的姿态,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我连侧头看他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全部的精神,所有的意志,都用来对抗怀里这沉得要命的重量,还有身体各处尖叫着要罢工的疼痛。

一步。
又一步。
防火门,越来越近。

终于,我的后背撞上了冰凉的金属门板。
我侧过身,用肩膀顶开一条缝,挤了进去。

楼梯间空旷的回音让我松了口气。
这里没人看。

但我没时间休息。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爬楼梯。
每一步,都像是把脚从粘稠的泥沼里拔出来。
文件粗糙的边角摩擦着我的手臂内侧,火辣辣的,肯定磨破皮了。
汗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
呼吸又重又急,像个破风箱。

一楼。
二楼。
三楼……

到了!
三楼资料室的门就在眼前!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几乎是扑过去,用身体抵开门。
里面一股陈年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左手边第一个架子。
我踉跄着走过去,把怀里这堆折磨了我一路的沉重玩意儿,「哐当」一声,几乎是砸在了架子最下面一层空着的地方。

文件散开了一些,但总算,到位了。

我松开手。
手臂像是断了线的木偶,直直地垂下来,一点知觉都没有了。

我靠着冰冷的铁架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全身的骨头好像都散了架,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又酸又软,连站直的力气都快没了。

累。
好累啊。
累得想立刻瘫在地上,再也不起来。

但是……

我成功了。
我把它,搬过来了。
一个人。
一次。

我抬起颤抖的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流出来的眼泪。

我……我还撑得住。

嗯。

我也必须得撑得住。

毕竟,我是顶梁柱嘛。

我在心里小声地,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

不,不过,得,得回去了。

我甩甩头,想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出去。奇怪,从资料室回来之后,办公室里的气氛好像……变了一点?那个总是挑刺的刘主管没再找我,隔壁的老王也躲着我直接溜了,就连平时几个爱说闲话的同事,看我的眼神也……说不上来,好像多了点……什么?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算了。

不想了。

反正,能准点下班就好。

我看着手机上那个跳到「19:00」的闹钟,终于,慢慢地,把自己挪出了那座冰冷的写字楼。

外面的天早就黑透了。

路灯,霓虹灯,各种颜色的光混在一起,把灰扑扑的天空染得五颜六色。车流的声音,喇叭声,还有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音乐声,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

这就是钢铁丛林啊。

魔幻,又真实。

我拖着两条像是灌了铅的腿,一步一步地往前蹭。每走一步,胳膊,腰,还有小腿,都酸得让我想直接坐在地上。

咕噜噜——

肚子又叫了。

好饿。

真的好饿。

从中午到现在,我就啃了个干巴巴的面包。刚才搬东西又用掉了全身的力气。

我抬起头,努力地吸了吸鼻子。

好香。

是炒面的味道,还有炸串的油香,烤鱿鱼的滋滋声,关东煮热腾腾的蒸汽…… 全都往鼻子里钻。

以前下班路过,我从来不会多看这些摊位一眼。

我知道它们很香,但也知道它们不便宜。一份炒面十几块,够我买两顿速冻饺子了。

能省则省。

我一直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可是今天……

我的脚像是被那些香气勾住了,不由自主地停在了一个小小的餐车旁边。

餐车不大,收拾得挺干净。老板是个大叔,系着围裙,正麻利地颠着勺。锅里火焰窜起来,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我的肚子,像是终于找到了抗议的目标,开始疯狂地,一阵接一阵地咕噜噜叫。

呜……

为什么啊。

为什么今天的自己这么奇怪。

明明都忍了那么久了。

明明早就习惯了饿着肚子回家,煮一碗清汤寡水的挂面对付一晚。

明明早就把「想吃好的」这种念头,当成是软弱,是不该有的奢侈。

可为什么,今天看着那金黄色的炒面,听着油脂在铁板上滋啦作响的声音,我的口水就拼命地往上涌,喉咙干得发紧,眼眶也莫名其妙地热起来。

为什么今天的自己,这么……脆弱?

没钱的。

不可以的。

我用力掐了自己的手心一下。

灵溪,你是顶梁柱。

家里还等着你。

房租,水电,还有答应要帮衬的钱……

你要能承担所有的重任。

你要给大家撑起一片天。

你怎么能,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站在这里,眼巴巴地看着别人锅里的东西?

呜……

可是……

真的好想吃啊。

就一口。

一口热乎乎的,带着锅气的东西。

为什么……为什么会没钱呢?

为什么呢?

我到底……在为什么活着?

这个念头像根冰冷的针,突然扎进我混乱的脑子里。

我呆住了。

眼睛愣愣地看着餐车玻璃罩后面那些油光水滑的菜肴,眼神涣散,没有焦点。

就那么呆呆站着。

身上那件皱巴巴的、不太合身的公司制服衬衫,衬得我更单薄了。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来的小臂又细又白,上面还有刚才搬文件磨出来的红痕。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头发也乱糟糟的。

我自己完全没发觉,此刻的我 ——如果不是那身过于成熟的制服,完完全全就是个迷了路,或者受了委屈,看到喜欢的东西却因为口袋里空空如也、因为自卑和胆怯而不敢开口,只能可怜兮兮地站在一旁偷偷看着的小女孩。

老板注意到了我。

他炒完一份面,利落地装盒,递给客人,收了钱。

然后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了摊位前。

他看到了我。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眼神……有点复杂。他看了看我身上的衣服,又看了看我的脸,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确认什么。

像是在看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跑到陌生地方,又累又饿又不知所措的孩子。

他没说话。

只是转过身,从保温柜里拿出一个干净的食盒。他动作很快,夹了一大筷子刚炒好、还冒着热气的炒面,又利落地放了几颗翠绿的青菜,两片午餐肉,还有一个金灿灿的煎蛋。

那是招牌炒面。

我知道价格。十八块。一点也不便宜。

他把那个装得满满的,香气扑鼻的食盒仔细盖好,然后拿着它,绕过了餐车的工作台。

他走到我面前。

我涣散的眼神,被那个突然出现在视野里的、冒着热气的白色盒子拉了回来。

我抬起头。

老板是个看起来很和善的大叔,皮肤有点黑,眼角有皱纹。他看着我,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很温和。

「小姑娘,」 他把食盒轻轻往前递了递,在喧闹的街道里,声音清晰又温柔,
「这个,给你。趁热吃。」

我呆呆地看着他。

又看看他手里那个食盒。

脑子像是锈住了,转不动。

欸?

给……我的?

真,真的吗?

是给我的?

陌生的好意。

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大叔递过来的食盒,心里突然就慌起来了。

不行,不能白拿人家的。

「我,我有钱的!」

我赶紧手忙脚乱地去摸身上那个旧旧的帆布包,手指抖得厉害,拉链拉了好几次才拉开。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还有一个干瘪的钱包。

「真的!我,我给你钱!」

我把那几张一块的、五毛的纸币全抓出来,一股脑地往大叔手里塞,动作又急又快,好像慢一点,这份好意就会飞走,或者我就会变成什么……不知好歹的人。

可我那副样子,大概真的很好笑吧。

大叔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不是嘲笑,是那种……有点无奈,又很温和的笑。

「行了行了,小姑娘。」他把我递钱的手轻轻推了回来,没用力,但很坚定。然后,他另一只手,那只刚才在围裙上擦过的手,抬起来,在我头顶很轻地、很快地揉了揉。

「都不容易。」他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油烟熏过的沙哑,还有种我听不懂的感慨,「我以前啊,也见过不少……拿着吧,趁热吃,别想那么多。」

以前?

什么以前?

我有点懵,脑子里嗡嗡的,大叔后面说了什么,我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全部注意力,都在头顶那一瞬间的触感上。

那只粗糙的、温热的大手。

很轻的一下。

我浑身猛地一颤。

像被什么东西电到了,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指还捏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呆呆地举在半空。

过了好几秒,我才像是重启的机器,慢吞吞地,把视线挪回手里的食盒。

盖子上还留着温热的触感。

我伸出另一只手,有点僵硬地,掀开盖子。

热气「呼」地一下扑到我脸上,带着炒面、酱油、还有煎蛋和午餐肉混合在一起的,浓烈的香气。

我的肚子又惊天动地地叫了一声。

我拿起旁边插着的竹筷子。

手还是有点抖。

夹起一筷子炒面。

金黄色的面条,裹着亮晶晶的油光,上面沾着几粒葱花。

我小心地,把它送到嘴边。

张嘴。

咬下去。

……

嗯?

……

!!!

好吃。

好好吃!

明明……明明只是路边摊最普通的炒面而已啊!

明明在我最早的记忆里,也不是没吃过比这更好的东西,快餐店里的,便利店加热的,速冻的……可为什么……

为什么这一口,会这么这么好吃?

热乎乎的面条滑进喉咙,带着恰到好处的咸香,煎蛋边缘焦脆,里面还是溏心的,咬破的瞬间,温热的蛋液混着面条的油润……

舌头上的每一个味蕾,好像都在欢呼。

可眼睛,却突然酸得厉害。

鼻子也堵住了。

喉咙里哽着什么,咽不下去。

啪嗒。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进了食盒里,在油亮的面条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湿痕。

然后,第二滴,第三滴……

我控制不住了。

一天,不,是好多好多天,积攒下来的所有委屈,所有强撑的坚强,所有「我是顶梁柱我不能倒」的自我催眠,所有看着别人吃香喝辣自己只能咽口水的辛酸……

全都在这一口温热、美味、却是陌生大叔馈赠的食物面前,土崩瓦解。

「呜……呜呜……」

我再也忍不住了,就这么站在街边,站在餐车旁,一只手拿着筷子,一只手捧着食盒,脸埋得低低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无声地,却又剧烈地哭着。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混着鼻涕,滴进炒面里。

我就着那咸咸的泪水,一口,接着一口,拼命地往嘴里塞着面条。

好像吃得越快,就越能填补心里那个空空荡荡、冷冰冰的大洞。

好像这不仅是食物,是救命的稻草。

「哎,哎哎?」

大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明显的慌乱。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别,别哭啊!」

他好像绕出了餐车,凑近了一点,但又不敢靠太近,手足无措地在我旁边打转。

「是,是不是太难吃了?我的炒面不至于吧?虽然可能盐放多了点……」

他试着开玩笑,语气里全是担心。

我听见了。

我一边哭,一边摇头,嘴里还塞着面条,含糊不清地呜咽着:「好,好吃……呜……太好吃了……」

我知道自己现在有多难看,多丢人。

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捧着一个食盒,哭得像个被抢了糖的小孩。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那只没拿筷子的手,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和鼻涕。

很用力地擦。

把脸颊都擦红了。

然后,我抬起头。

眼睛肯定又红又肿,脸上也湿漉漉的。

但我尽量地,把嘴角往上扯。

扯出一个我能做到的,最最明媚,最最灿烂的笑容。

我看着眼前一脸担忧的大叔。

「谢谢……大叔……」

我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但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晰。

「真的……很好吃……」

「我……我好多了。」

一天的坏心情,那些压得我喘不过气的文件,主管的刁难,老王的使唤,亲戚的催债,还有兜里空空的窘迫……

好像真的,就随着这份炒面的热气,随着刚才那场丢人的大哭,随着大叔那只温热粗糙的手落在头顶的触感……

烟消云散了。

至少在这一刻。

谢谢大叔。

我看着大叔转身回去忙碌的背影,还有食盒盖子上那包小小的纸巾,心里暖呼呼的。

真的,好多了。

一天的疲惫,好像真的被这口热乎乎的炒面,还有陌生人的一点点善意,给冲淡了好多。

我捧着空了大半的食盒,又站了一会儿,看着街道上慢慢多起来的车灯,还有匆匆走过的下班人群。

肚子不叫了。

手臂和小腿的酸痛,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就在我觉得可以深吸一口气,真的准备转身回家的时候——

叮。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地,震了一下。

是短信。

我的手指,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松开食盒,伸进了口袋。

冰凉的塑料外壳。

我把它拿出来。

屏幕是黑的。

我按了一下旁边的按键。

白光亮起来。

锁屏界面。

最上面那一行,是来自「XX银行」的短信预览。

「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XX时XX分支出人民币……」

后面几个数字,我看不清,但那个「支出」,还有那个熟悉的「人民币」字样,像两根冰冷的小针,一下子扎进我刚暖和起来一点的心脏里。

啊。

对了。

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东西。

我想起来了。

刚才在公司,抱着那堆文件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那个问题。

为什么非要争那个评优?为什么连一顿好点的饭都舍不得吃?

为什么……

我几乎是急切地,用还有点油的手指划开了屏幕。

点进短信。

「……支出人民币 3850.00 元,活期余额 127.33 元……」

三千八百五。

余额,一百二十七块三毛三。

我盯着那串数字。

眼睛有点花。

3850。

是房贷。

是那个……房子。

那个连地基都还没打,就因为我爸说「必须要有」,说「这是为你将来,娶媳妇……娶,不对,是嫁,嫁老公……准备的底气」,被他硬是跑去给我交了首付,然后每个月准时、雷打不动地从我卡里划走的钱。

为了我。

为了我的未来家庭。

为了我能顺利地……娶……嫁出去。

手机屏幕的光,冷冷地照在我的脸上。

我手指往上划。

那个绿色聊天软件里,我爸那个用风景照当头像的对话框,就排在很上面。

头像旁边,有个鲜红鲜红的圆圈。

「闺女,这个月的钱备好了吧?银行说今天扣款。」
「你可得上点心,这房子的事是大事,关系到你一辈子。」
「我和你妈省吃俭用给你凑的首付,你可不能给我们丢脸。」
「现在女孩子没个像样的嫁妆,在婆家都抬不起头,我们这都是为你好,这样以后才有底气!」
「听说你们公司有评优?争取一下,奖金不少吧?正好可以多还点。」
「贷款好好还着,年轻人,有点压力是好事。」
「爸都是为了你好,为了你以后的家庭。」
「你一个女孩子家,在大城市不容易,没个自己的窝怎么行?」

一条一条。

白色的气泡,黑色的字。

每一句,都那么平常。

每一句,都那么……理所应当。

为了你好。
为了一辈子。
为了不丢脸。
为了抬得起头。
为了有底气。

是啊,为什么我要拼了命地去争那个评优?

因为那点奖金,够我还两个月的房贷利息。

为什么我连一份十几块的炒面都舍不得吃?

因为每一分钱,都得攒着,填进那个叫做「未来」的、却连影子都还没见着的窟窿里。

可那是我的未来吗?

那是爸爸觉得,我应该有的未来。

一个女孩子,要结婚,要嫁人,要有个属于自己的房子,才算完整,才算……有底气。

可这房子,楼都还没建起来呢。

它只是一个图纸,一个账户里不断减少的数字,和一条每个月准时响起的扣款短信。

它真的能给我底气吗?

我只觉得,它像座山,压得我快要喘不过气。

刚才吃炒面时流下的眼泪,好像把眼睛里最后一点水分都带走了。

现在眼睛干干的。

有点涩。

我看着那些消息。

看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

看着短信里那刺眼的「127.33」。

心里那片刚刚因为一份炒面和一点善意而升起的、小小的、暖洋洋的雾气,像是突然撞上了一堵冰冷的、坚硬的、写满了「责任」和「必须」的高墙。

噗地一下。

散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清晰的、沉甸甸的、无法逃避的现实。

嗯。

对啊。

就是这样。

这才是我的生活。

我,是顶梁柱嘛。

要撑住的。

我扯了扯嘴角。

没笑出来。

但也没再想哭。

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塞回口袋里。

然后拿起食盒盖子上那包纸巾,抽出一张,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手指上的油,还有刚才可能蹭到脸上的泪痕。

擦得很认真。

仿佛要把什么不该有的软弱,也一起擦掉。

但,结婚啊……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发现自己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我开始不切实际地想着。

我理想的另一半,是什么样子的来着?

应该……是很温柔的人吧。

会在我累得走不动路的时候,给我依靠一下。

会在我被文件砸到头、委屈得想哭的时候,用手轻轻揉揉我的额头,问我疼不疼。

会在我站在路边,看着炒面流口水却不敢买的时候,像那个大叔一样,默默地递给我一份,然后告诉我,没关系,吃吧。

应该……

我的脑子里,开始闪过一些模糊的影子。

有时候,那个影子是长长的头发,很温柔的笑意。

有时候,又变成了宽厚的肩膀,可靠的手臂。

它们交织在一起,混乱地闪烁着。

不对。

不对不对。

女孩子……怎么能和女孩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点点。

脑子里「嗡」地一下,有点刺痛。

然后,那些温柔的、带着长发的身影,像被橡皮擦擦掉一样,迅速地淡去,消散。

留下来的,只剩下一个清晰的、男性的轮廓。

高大,也许没那么帅,但笑起来应该很温暖。

手掌很大,能完全包住我的手。

会在我扛不动东西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接过去。

会在我说「我是顶梁柱」的时候,笑着敲敲我的脑袋,说「傻不傻,以后有我在呢」。

对。

就是这样。

我的另一半,应该是个男人。

一个能让我依靠,能和我一起扛起这个家的人。

一个…… 像爸爸期待的那样,能让我「有底气」地「嫁过去」的人。

我抱着空食盒,站在霓虹闪烁的街边,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父亲那个带着红色感叹号的头像,又想想脑海里那个模糊无比的男性身影。

渐渐的。

我就那么站着,靠着冷冰冰的金属车站牌。

炒面的热气好像还留在喉咙里,可心里那块地方,又变得空荡荡的,凉飕飕的。

眼皮好重。

真的好重。

明明刚才还想着要回家,要撑着。

可身体不听使唤了。

脑子里那个关于「另一半」的念头,像一团暖烘烘的棉花糖,慢慢化开,变得软绵绵的。

我就这样陷进去了。

陷进了一个……特别特别好的梦里。

我好像……真的嫁人了。

不是爸爸说的那种,为了「有底气」才嫁的。

是真的,因为喜欢,因为想在一起,才嫁的。

那个男人……我看不清他的脸,可是他的手好大好暖和,紧紧握着我的。

我们好像在一个小小的、但是特别明亮的房子里。

没有那么多文件,没有主管的刁难,没有每个月雷打不动的扣款短信。

他下班回来,会笑着问我累不累。

我要是说累,他就会走过来,轻轻抱住我,下巴搁在我头顶,说「辛苦了」。

我要是被什么东西砸到头,委屈了,他肯定会立刻发现,然后用手轻轻揉我的额头,问我疼不疼,语气里全是心疼。

要是……要是我又站在路边,看着好吃的走不动路……

他肯定会像那个大叔一样,不,比大叔还要自然,还要理所当然地,把好吃的买给我,然后看着我笑,说「想吃就吃嘛,干嘛傻站着」。

对啊。

就是这样。

我的生活里,不再只有我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往前走。

有他在旁边。

一直陪着我。

压力好像……被分走了一大半。

剩下的,都是暖洋洋的,安心的感觉。

有人陪着我。

有人……爱着我。

那种感觉好真实。

宽宽的,厚厚的,把我的手完全包在里面。

好暖啊……

好幸福。

真的……好幸福……

我不想醒过来。

一辈子这样就好了……

「喂?小姑娘?小姑娘?」

一个声音,嗡嗡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好像……有人在碰我的胳膊。

轻轻的,一下,又一下。

不要……

别叫我……

我还没待够……

「小姑娘?你没事吧?你站着睡着了?这样很危险哦。」

那个声音更近了。

碰我胳膊的力道也重了一点。

不行……

梦要散了……

那个温暖的怀抱,那双宽厚的手,那个看不清楚却让我无比安心的人影……

它们在变淡。

在消失。

「呜……不要……」

别碰我!

别把他带走!

我听见自己发出声音了,小小的,带着哭腔,像是在哀求。

别走……

求你了……

别丢下我一个人……

我猛地伸出手,朝那个正在消散的、梦里人的方向抓去。

我不想就这么醒过来。

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只有我一个人硬撑的世界里。

我的手指,碰到了什么。

温热的。

皮肤的触感。

是手!

是他的手吗?

梦里那个人……他听见我的哀求了?他回来抓住我了?

我几乎是用了全身剩下的那一点点力气,死死地、紧紧地,握住了那只手。

抓住了……

我抓住了……

那温热的、实实在在的触感!

我没让他走掉!

梦……可以不用醒了吧?

可以……继续幸福的吧?

我慢慢地,一点点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的。

然后,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首先看到的,是头顶那块灰扑扑的、被灯光染出各种奇怪颜色的夜空。

然后,是旁边「XX路公交车站」的牌子。

再然后……

是我的手。

正死死地,攥着另一只手。

一只……男人的手。

手腕上戴着块普通的电子表,手指有点粗,指甲修剪得还算干净。

不是梦里的那种感觉。

我顺着那只手,一点点地,抬起头。

看到了一张脸。

一张完全陌生的,男人的脸。

大概三十多岁吧,长相普普通通,戴着副黑框眼镜。

他正看着我,脸上是……惊讶?还有点尴尬?好像想把手抽回去,又不好意思用力。

不是他。

不是梦里那个,让我觉得可以依靠,可以分享所有压力和委屈的人。

我的心,好像一下子从很高的地方,直直地掉了下去。

掉进一个黑漆漆的、冰冷的洞里。

空荡荡的。

我松开了手。

手指还有点发麻。

「对,对不起……」那个男人赶紧把手缩回去,在自己衣服上蹭了蹭,笑得有点勉强,「我看你好像要睡着了,怕你摔倒,所以……那个,你没事就好,我,我先走了。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

手里还抱着那个空食盒。

夜风呼呼地吹过来,把我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喉咙干得厉害,像有砂纸在磨。

刚才哭得太厉害,又吃了那么咸的炒面。

好想喝水。

可是……

可是刚才梦里的那张脸……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抓住那个陌生男人的手。

指尖好像还残留着一点不真实的触感。

但是,不对。

完全不对。

那种温暖,那种安心,那种只要他在就好像天塌下来都不怕的感觉……那个陌生男人没有。

一点都没有。

那……是谁呢?

我拼命地想。

那张脸……

在梦里,明明那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可是现在,当我想起那种感觉的时候……

毛玻璃上的水汽,好像突然被擦掉了一点。

露出了一个轮廓。

金色的……

好像在发光一样的……

眼睛。

很温柔。

又很坚定。

总是看着我。

只看着我。

那张脸……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街对面那些绚烂的、变幻不停的霓虹灯招牌。

其中一块招牌上,用花体字写着什么「阳光」、「未来」。

阳光……

金色的……

像阳光一样的人……

「昂……」

我听见自己很小声地,念出了一个名字。

一个我明明应该不记得,却从心底最深处,自然而然涌出来的名字。

然后,我就笑了。

真的是,像个傻子一样,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对着空气笑了出来。

眼泪又涌上来了。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我终于想起来了。

我梦里的那张脸。

那个给我温暖,给我承诺,让我想要用一生去抓住的人。

是昂。

是我的昂。

我想起来了。

我都想起来了。

那些记忆里,一个接一个跳出来的,不对劲的地方。

为什么力气变小了。

为什么大家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为什么我要背那个房子的贷款。

为什么……爸爸说的是「嫁出去」。

对啊。

因为我原先……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细细的,白白的,指甲剪得短短的。

这双手,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手,更大一点,手心有茧子。

我以前……

是个男人啊。

一个普普通通的,在地球上活了三十七年,没什么人爱,也没什么人在乎,整天为了生存把自己压得喘不过气,最后大概也是孤零零死掉的男人。

那些我以为的「现在」,那些加班,那些白眼,那些催债短信,那些站在路边连份炒面都舍不得买的夜晚……

那不是我作为「灵溪」正在经历的事。

那是……我上辈子。

我上辈子最后那几年,最灰暗,最憋屈,最看不到光的日子。

这里。

这个高楼大厦,这个车水马龙,这个没有魔法没有圣光更没有……昂的世界。

就是我最害怕的东西吗?

好像……是的。

我怕的,不是文件堆成山。

不是主管的刁难。

不是亲戚没完没了的「为你好」。

甚至不是那个每个月准时响起的,把我口袋里最后一点钱都掏空的短信提示音。

我怕的……

是这个世界里,没有昂啊。

没有那个会在我被欺负的时候,毫不犹豫挡在我身前的少年。

没有那个会因为我一句话就脸红,却把最好的都留给我的青梅竹马。

没有那个拔出圣剑,成为所有人希望,却依然会用最温柔的眼神看着我的勇者。

没有那个……昨天晚上,把我紧紧抱在怀里,对我说「你是我唯一的妻子」的……我的昂。

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冷冰冰的钢铁,和无穷无尽、要把我一个人压垮的「应该」和「必须」。

这里没有温暖。

没有救赎。

没有……爱。

所以,这才是「魇梦」给我看的东西?

它把我最不愿意回去的过去,和最害怕失去的未来(没有昂的世界),揉在一起,塞给我?

它觉得这样能打垮我?

开什么玩笑!

就因为见过黑暗,所以才更知道光有多宝贵!

就因为曾经一无所有,所以才拼了命也要抓住现在手里的这一点点温暖!

我不要再待在这里了!

一秒都不要!

几乎就在这个念头像火山一样在我脑子里炸开的瞬间——

咔。

一声很轻很轻的。

从我头顶那片被霓虹灯染得五颜六色的、虚假的夜空里传来。

我抬起头。

我看见,天空……裂开了一条缝。

黑色的。

细细的。

从那道缝里,有一种更深沉的、虚无的黑暗。

然后是第二道。

第三道。

咔嚓。咔嚓咔嚓。

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不只是天空。

我身边的公交车牌,那个刚才我还靠着的、冷冰冰的金属柱子,它的表面开始剥落。

像老旧墙壁的油漆,一片一片地翘起来,卷曲,然后变成灰色的粉末,簌簌地往下掉。

粉末后面,一种不断翻滚的、粘稠的、像石油一样的黑暗。

街道对面,那家散发着炒面香味的餐车。

老板还在那里颠勺,火焰还在窜。

可是他的动作,变得越来越慢,像一部电力不足的老旧放映机。

他的脸,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我能透过他,看到他身后那堵本应是墙壁的地方——那里现在是一团团旋转的、没有意义的色块,红的,绿的,紫的,扭曲在一起,让人头晕。

「啊啊啊——!」

远处传来刺耳的尖叫。

是那些路人的声音。

但他们的身体也在变淡,像被雨水冲刷的粉笔画,轮廓模糊,颜色稀释。

有的人跑着跑着,下半身就碎成了光点,上半身还维持着奔跑的姿势,悬浮在半空,然后也「噗」地一下,彻底散开。

这个世界,正在我眼前,一片一片地碎掉。

像被打碎的镜子。

像被撕碎的画布。

地面在晃动。

不是地震那种晃动。

是更……不真实的晃动。脚下的柏油路变得软绵绵的,像踩在厚厚的、正在融化的橡胶上。一步一个凹陷,抬起脚,那凹陷又慢慢弹回去,但形状已经扭曲了。

所有的声音都在离我远去。

汽车的喇叭声,变得悠长而怪异。

人们的惊呼和尖叫,也被拉长了,扭曲了,变成一种意义不明的嗡鸣。

光线也在变得诡异。

霓虹灯招牌上的字,一个个笔画分离,漂浮到空中,然后像受惊的鱼群一样乱窜。

红色的光,绿色的光,黄色的光,变成一条条游离的光带,在崩碎的街道和建筑碎片之间疯狂地穿梭,碰撞,炸开一团团更小、更刺眼的光斑。

空气变得粘稠。

呼吸有点困难。

但不是缺氧。

是像……整个空间的「存在感」都在稀释,连可供呼吸的「空气」这个概念都在瓦解。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看着这个由我最深恐惧构筑起来的世界,像沙滩上的城堡,被名为「认知」的海浪冲垮。

心里出乎意料地平静。

甚至有点……想笑。

看吧。

我就说。

没有昂的世界,怎么可能是真的。

怎么配是真的。

它连存在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碎掉才好。

碎得干干净净!

把我的昂……

还给我啊!

我闭上眼睛。

不再去看那些崩坏的景象,不去听那些扭曲的声音。

我把所有的心思,所有的念头,所有的力气——

都集中到脑海里,那个金色的影子上。

温暖的笑容。

坚定的眼神。

总是挡在我身前的宽阔后背。

昨夜紧紧拥抱我时,滚烫的体温和让人安心的心跳。

昂。

昂……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带我离开这里。

回到你身边。

世界,崩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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