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重逢前日

马车轻轻摇晃着,规律的震动透过厚实的坐垫,一下一下地传递到我的身体里。我撩开窗帘一角,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路边的景色飞快地向后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绿意。


 


已经离开圣城三天了。


 


这三天里,我的脑子几乎没有停下来过。只要一闭上眼睛,昂的身影就会自动浮现出来。可那身影,却始终停留在五年前那个黄昏。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衣,固执地站在村口,看着载着我的马车远去。少年单薄的肩膀,和那双写满不舍与茫然的眼睛,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


 


可现在,他已经不是那个少年了。


 


一年前,当「昂」这个名字随着「勇者之剑被拔出」的消息传遍整个大陆时,我正在祈祷室里进行例行的晚祷。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我手中的圣契「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周围的修女们都惊讶地看着我,我却什么都感觉不到,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是他。真的是他。


 


我早就知道,他不是普通人。可当预感成为现实,当他真的站到了那个万众瞩目的位置上,一种混杂着骄傲与恐慌的情绪,几乎将我淹没。


 


他会变成什么样子了呢?


 


肯定长高了许多吧。肩膀应该也变得更宽阔、更可靠了。常年与魔物战斗,他的手上会不会添上新的伤疤?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会不会因为见多了杀戮与背叛,而变得深沉、锐利?


 


我会不会……有点认不出他了?


 


想必……肩膀会变得更宽阔,足以支撑起更多人的希望了吧。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会不会因为无数次的挥剑而变得坚实有力?当他握住我的手时,掌心的薄茧大概会比从前更厚。


 


这些想象,让我的心底泛起一阵阵细密的甜意,就像含了一小块蜜糖。


 


但蜜糖融化后,偶尔也会透出不易察觉的苦涩。


 


毕竟,成为勇者已经整整一年了。


 


这一年里,他身边……是不是会有其他的女人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根最细的毒针,悄无声息地刺入心脏,然后缓缓注入一阵让我胸口发闷的寒意。


 


昂他……温柔,又强大。这样的男人,身边怎么可能缺少追随者。那些故事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


 


我几乎能清晰地想象出那些女人的样子。


 


或许会有一个活泼开朗的女剑士,她和他并肩作战,分享胜利的喜悦和战斗的伤痛。在篝火旁,她会豪爽地拍着昂的肩膀,大声地笑着,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着她的爱慕。她和他有共同的语言,能理解他战斗中的每一次选择。


 


又或者,会有一个知性优雅的女魔法师。她能用强大的魔法为昂提供最可靠的援护,也能在他疲惫时,用渊博的知识为他解惑。她会用那双睿智的眼睛注视着昂,在他陷入迷茫时,给予最精准的建议。她会是他的灵魂伴侣,思想的支柱。


 


甚至,可能还会有被他从魔物手中拯救下来的贵族小姐。她们会用崇拜又爱慕的眼神看着他,为他献上家族的财富和地位,用最柔软的丝绸手帕为他擦拭脸上的灰尘。


 


想到这里,一股尖锐的酸涩感直冲喉咙。


 


嫉妒。


 


无法抑制的、丑陋的嫉妒,像藤蔓一样疯狂地从心底滋生,几乎要将我吞没。


 


凭什么?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嫩肉里,传来一阵刺痛,但这疼痛反而让我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些。


 


不,不对。


 


我为什么要害怕?


 


那些女人,她们有什么?


 


和我比起来,她们一无所有。


 


那个女剑士,她能和昂并肩作战,但她的身体一定很粗糙吧?常年握剑的手掌,风吹日晒的皮肤,或许还有战斗留下的疤痕。昂会喜欢那样的触感吗?不,男人喜欢的,永远是细腻光滑、毫无瑕疵的肌肤。


 


那个女魔法师,她或许很聪明,但她的聪明能为昂带来极致的快乐吗?能让他在进入的瞬间,就忘记一切烦恼,只想沉沦其中吗?知识无法给他带来灵魂的极乐。


 


至于那个柔弱的贵族小姐……哼,贵族而已。她能给予昂的,不过是最普通的金钱,和廉价的崇拜。


 


而我呢?


 


我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隔着圣洁的牧师袍,我能感受到那里的平坦与紧致。


 


我拥有她们梦寐以求的一切。


 


我的身体,是完美的艺术品。这五年,我用近乎自虐的方式将它打磨至极限。每一寸肌肤,都比最上等的丝绸还要光滑;每一处曲线,都为了撩拨他的欲望而存在。圣光的力量净化了我的身体,让它不仅完美无瑕,更散发着令他无法抗拒的圣洁气息。


 


最重要的是……


 


我的指尖向下滑去,停留在双腿之间那片最隐秘、最神圣的领域。


 


这里,是我为他准备的,最终的、也是最强的武器。我钻研了无数古籍,用圣光与秘药反复滋养,将这里变成了世界上最极致的温柔乡。它将比任何毒药都更容易上瘾,比任何枷锁都更牢固。只要他品尝过一次,就再也离不开。


 


那些女人,她们靠的不过是暂时的陪伴与功能性的辅助。而我,要用这具独一无二的身体,直接在他的灵魂深处,烙下属于我的印记。


 


让他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成为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东西。


 


没错,不要着急。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因为嫉妒而翻搅的灼热感,总算平息了下去。


 


我拥有一切,拥有对抗那些潜在情敌的所有资本。


 


但最重要的,甚至超越这具完美身体的,是我比任何人都了解昂。


 


不,应该说,我比任何人都了解男人想要什么。毕竟,在我这具少女的躯壳之下,还藏着一颗曾经属于男人的、见识过无数人性幽暗的灵魂。


 


前世那段乏善可陈的人生,让我对「渴望」与「占有」的本质,看得比谁都透彻。


 


想到这里,一丝狡黠的、近乎残忍的笑意,不由自主地爬上我的嘴角。


 


我怎么会输呢?


 


因为昂喜欢的类型,从一开始,就是由我亲手塑造的啊。


 


呵呵,或许会有人觉得我卑鄙吧。


 


那又怎样?为了能永远留住他,为了让他只看着我一个人,这点微不足道的心机,又算得了什么。


 


我的思绪,飘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我还是个瘦弱胆小的女孩,而昂也只是个每天坚持挥舞木剑的少年。他的世界很单纯,除了练剑,就是保护我。那时的他,像一张纯白的纸,还没有被这个世界染上任何复杂的色彩。


 


而我,就是那个手持画笔的人。


 


我花光了所有积攒下来的、微不足道的零钱,从走村串巷的行脚商人那里,偷偷买了好几本在教国被列为「不洁读物」的爱情话本小说。


 


那些故事的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强大的男主角与他身边形形色色的女人的故事。但我挑选的那些话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最终赢得男主角全部爱意的,永远是那个与他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


 


而且,那些青梅竹马的女主角,都被作者塑造成了几乎一样的形象:外表娇小可爱,甚至有些柔弱,看起来需要被保护;性格善良纯真,对男主角绝对忠诚,甚至带着一丝病态的依赖;她们会为了男主角奉献一切,将他视作自己世界的唯一。


 


这不就是……照着我自己捏造出来的角色吗?


 


我将这些话本小心翼翼地藏好,然后开始执行我的计划。


 


我还记得那个午后,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昂在村口的大榕树下练剑,汗水浸湿了他灰色的布衣,勾勒出少年初具轮廓的肌肉线条。


 


我捧着一小罐凉茶,像往常一样跑过去。


 


「昂,歇一会儿吧,喝点水。」


 


「呀!」


 


我像是被脚下的树根绊了一下,惊呼着向前摔去,手中的一本书从怀里滑了出来,正好掉在昂的脚边。那本书的封面上,画着一个英俊的剑士和一个依偎在他怀里、满眼爱慕的娇俏少女。


 


「没事吧,溪?」


 


他立刻停下动作,紧张地扶住我。


 


「我、我没事……」我装作慌乱地想要去捡那本书,却被他先一步拿了起来。


 


「这是什么?」他好奇地翻开了书页。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但我脸上却要装出羞涩又害怕的表情。


 


「是……是村东头的莉莉姐偷偷借给我看的,她说不能让别人知道……昂,你快还给我。」我伸出手,试图去抢那本书。


 


越是禁止,就越会激起好奇心。这是我从前世就明白的道理。


 


果然,昂没有还给我,反而饶有兴致地读了起来。


 


昂无视了我气鼓鼓的可爱模样,随意揉了揉我的头表示安抚。


 


维持着扮演,但还是紧张地抬起头。


 


他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新奇、困惑还有一丝……向往的神情。


 


「原来……女孩子都会喜欢这样的故事啊。」


 


他没有嘲笑,也没有指责。


 


「里面的那个男主角好厉害,不过……」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觉得,他应该从一开始就对那个青梅竹马好一点才对。」


 


那一刻,我几乎要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计划……成功了。


 


从那天起,一本又一本类似的话本,通过各种「意外」,出现在了昂的面前。有时是我「不小心」遗落的,有时是他帮我取东西时「无意」发现的。


 


我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不动声色地编织着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的审美,他的偏好,一点一点地,朝着我所期望的方向引导。


 


我让他相信,一个善良、忠诚、全心全意依赖着他、并且从小就陪伴在他身边的女孩,才是最值得被爱的。


 


多么可怕的用心,多么卑劣的手段。


 


可我一点也不后悔。


 


思虑之间,马车一顿,目的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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