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无情的鞭笞，不堪入耳的辱骂，神智尚未清醒便被踢下马车。

属于雷欧的早晨依旧如常。

……不，或许有些地方还是不同的。

比如说周围的环境。

「呼……哈……啊……」

朦胧的意识感受着身上隐约传来的疼痛，雷欧的表情逐渐扭曲，在一片寒冷中不自觉蜷起了身体。

但是，他没能如愿就此陷入永恒的梦境。

「你，起来！」

紧闭的双眼艰难地撑开，少年抓住仅存一丝的理智，收集着视野中的信息:

无边无际的雪，嶙峋杂乱的黑石。

不是熟悉的黑街，也不是危险的地下城。

那么，想必敌人也会有所不同吧。

「唔…呃……」

沉重的脚镣在缓慢的移动中叮当作响，单薄的布衣在凛冽的寒风中形同虚设，少年却像是早已对这痛苦麻痹一般，轻轻支起自己那赢弱的身躯，拖着步子挪到了发号施令的男人面前。

「你，去把那些家伙干掉。」

顺着男人的指示向前望去，几头全身覆甲、形似公牛的生物正在原地徘徊，气势汹汹地瞪着这边。

「嘁！离潜入成功只差一步了，该死的畜牲！」

带着几分不耐烦，男人打了个响指，绑在少年身上的拘束应声而解，与此同时——

「唔……！」

熟悉的灼痛感从背后传来，雷欧跪倒在地，原本因寒冷而发白的脸转瞬间就变得通红，全身上下都开始冒出诡异的蒸汽。

「咳……！啊！！！！」

在原地短暂挣扎过后，待少年再次抬起头时，那双藏在杂乱灰发后的眼瞳已是一片漆黑。

「速战速决，别让『他们』察觉了。」

接着，在男人的命令下，少年抓起被扔过来的铁剑，毫不犹豫地向着兽群发起了冲锋。

……

……

……

「哈……哈……」

「哼，竟然还没坏掉吗？」

看着鲜血淋漓、躺在雪地里大口喘着粗气的少年，男人不屑地点了支烟，接着一脚踢在了他的身上。

「能动就赶紧起来！不然……」

「雷欧哥哥！」

不等男人把话说完，一个娇小的身影便从马车中跳出，步履蹒跚地向着这边跑来。

「嘁！人都看不住，一群废物！」

望着仓忙从马车中跳出的另外两个人影，男人不耐烦地砸了砸嘴，接着向那匆匆赶来的娇小身影举起了手。

啪！

「啊呜……！」

响亮的巴掌声响起，女孩被脚镣一绊跌倒在地，尽管如此仍手脚并用地爬到了气息奄奄的少年身边。

「呜……呜呜……治…治疗！」

淡绿色的荧光在少女掌心亮起，雷欧那惨白的脸在这温柔的光照耀下，终于恢复了些许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下来。

「老、老大！」

「啊…啊哈哈……这小妞一个没留神就……」

「哼，命大的家伙……」

没有理会对着自己点头哈腰的两个同伴，男人看着正以惊人速度恢复的少年，冷哼一声，又是一脚踢在了早已哭花了脸的女孩身上。

「呀啊！」

「还呆在这干吗？把这东西抬上车去！」

「呜……是……呜呜……」

没时间在意肋骨处传来的疼痛，少女连忙抹掉脸上的泪，搀着还在调整呼吸的少年，一步深一步浅地向着马车挪去。

「老大……这、这不太好吧？那小妞脸长的挺正，要是伤到哪了，之后就卖……」

「把嘴闭上。」

「呃……是！」

看着重新立正站好的属下，男人厌恶地啐了口唾沫，转向另外一人。

「喂！我问你。」

「请、请说……」

「那个东西，已经被使用过多少次了？」

男人斜眼，用手中的烟指了指少年的方向。

「呃，让我看看……好像是叫雷欧，算上这次应该是三……」

「四次！蠢货！」

一脚踹翻正手忙脚乱翻阅着名册本的属下，男人掐灭了手中的烟，冷声道:

「看好那个东西，回去以后我要好好研究。比起女人，他可能要值钱多了。」

「两个没眼光的东西。」——在丢下这最后一句话后，男人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向了马车。

……

……

……

「呜……水……」

「雷欧哥哥！别、别乱动！我来帮你！」

视野…好模糊……脑袋好烫……

这样啊……他们又「使用」我了吗？

「来，张嘴……」

咕噜咕噜……

沉重的身体连挪动一步都是奢望，疼痛过于频繁以至于已经麻木了。好在，身边还有她在……

「谢…谢……蕾娜……」

在说完这句话后，我的意识彻底坠入了深渊。

……

……

……

「雷欧哥哥！呜……」

名为蕾娜的少女望着怀中昏过去的少年，只能将手颤抖地覆上他的胸膛，脑袋无力地垂下，小声啜泣起来。

『这样下去，雷欧哥哥会死的……』

——明明就算被天天使唤做苦力，大家忍一忍还是可以活下去的。可自从三个月前的那个晚上开始，一切都变了。

好多人都被带走了，其中就包括总是温柔地对着自己笑，把食物分给自己的雷欧哥哥。

惨叫声在那天晚上传遍了整个昏暗的空间。

少女一夜不眠，忍着灼心的焦急，密切关注着栅栏那边的动静。

当冰冷的晨光洒进牢房里时，大家终于回来了。

牢房在一夜间空了一半。

但最让少女痛心的不是这个，而是……

「……雷欧哥哥？」

「……嗯。」

雷欧他变了。

他变得寡言少语，只会偶尔应接她的问题。眼睛也变得空洞无神，总是呆滞地凝视前方，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玩偶。

不过，比起甚至仿佛失去了语言能力的其他人，雷欧的情况算得上是好的了。

少女抬起有些昏沉的脑袋，看着车里坐着的其他一语不发的孩子，自嘲般笑了笑。

「大家……都会死吧……」

虽然不知道那些人具体做了什么，但看着雷欧他们背上突然出现的狰狞可怖的复杂纹路，蕾娜猜到了一个事实:

大家都会被当成兵器强行使用，一点一点消耗自己的生命，然后凄惨的死去。

哪怕是雷欧哥哥也不例外。

在那之后，因为有治愈魔法天赋而被留下来的自己身上又会发生些什么呢？

「呜呜呜……怕、好害怕……拜托了，来一个人，无论谁都好……」

救救我……救救我们。

或者，哪怕只救下雷欧哥哥也好……

于龙骨岭的黄昏下，少女虔诚地祈祷。

……

……

……

「那群人停下了。」

「离他们远点，小心被发现。」

「头儿他们呢？」

「让菲奥娜去报信了，应该马上来。」

寂静的雪原中，两个人影藏在一块巨石后，悄悄打量着远处那两辆裹着厚毡的马车。

头顶的龙角，身后的尾巴，不难猜出他们的身份——龙人。

为首一人头顶一对向后弯曲的苍青色龙角，几缕暗红色的长发从兜帽边缘滑落。

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竖瞳，此刻因警惕而微微收缩，紧盯着远处晃动的人影。

不一会儿，马车那边有动静了。一个看起来像是首领的人出现，和两位同伴商量了些什么后就转身向着风雪中走去。

「喂，那个方向……」

略显年轻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出声的战士调整了一下蹲伏的姿态，一条覆盖着细密银灰色鳞片的尾巴在身后雪地上无意识地扫动，与其龙角同色。

他抬手将遮脸的毛皮围巾拉低些，向着旁边的青角同伴紧张提醒道:

「是废弃矿场，他们是冲着龙晶矿来的吧？」

「啧！人类还是这么不守规矩……但他们又怎么知道那边有个废弃矿场而且没人把守的？」

「呀啊！不、不要！」

不等二人仔细思考，远处传来的惊叫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呵呵！那个傻*终于走了！摆着那张臭脸看不起谁呢？不过是搞出了这群怪物而已，真觉得自己很牛了啊？」

「不过，他走了也好……反正也是他自己说的这女人不值钱的，嘿嘿……」

「别、别过来！！」

视野的尽头，一名有着水蓝色头发的女孩被一把扔下车，而两名男人则带着再明显不过的意图向她逼近。

「啧！上了！」

「等等！」

在灰角战士冲出前，青角战士将其一把拉住，有力的大手死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你在干什么？！那群畜牲可要对一个女孩动手了！」

「对面算上刚离开的那家伙只有三人，车里全是孩子的气息。虽然有隐秘潜入的目的，但我不认为他们有这个胆量只带这些人闯进来，说不定有我们不知道的手段，不要冲动！」

「就算这样，那也不能干看着啊！」

看着双腿被镣铐绊倒，被两个男人带着淫笑拖回，手指死死抠进雪地里拼命挣扎的少女，青角战士的表情也变得明显动摇了起来。

「啧！好……」

「放……放开她……」

就在他自暴自弃地咂了咂嘴，皱紧眉头准备和同伴一起出击时，又有变故发生了。

一名看起来虚弱不堪的灰发少年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一瘸一拐地向着两名男人走去。

「雷欧…哥哥……」

「嘿～这不是我们尊贵的大少爷吗？」

「偏偏这时候醒了呀？看来你们俩关系很好嘛？还雷欧哥哥，哈哈哈！」

「…………」

看着遍体鳞伤的少年，两名男人不屑地发出嘲讽，像是要把他当做不存在似地继续对少女发动侵犯。

然后，毫无章法地，雷欧聚集起身体里所有的力气，向着二人撞去。

「啊啊啊啊啊！！！」

「哦吼吼～～」

「大英雄来咯～」

啪！嘭！

没有任何悬念，少年的脑袋被一把钳住，狠狠砸进了雪堆里，飞溅的雪花沾到了蕾娜脸上，融化而成的雪水混着眼泪流落脸庞。

「哈哈！玩具就是玩具，不打开开关的话完全就是个动不了的废物呢！」

「喂喂喂！小心点别弄坏了，不然老大又要生气咯～」

「别……别伤害他！」

蕾娜的声音抖得像风中残叶，她看着被按在雪地里徒劳挣扎的雷欧，眼泪汹涌而出。

「我听话……我什么都听！求求你们，别打他了……」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脸上的笑容扭曲得如同雪原上游荡的恶鬼。

「哈！早这么说不就好了？」

压着雷欧的刀疤脸咧开嘴，黄牙在昏暗光线下格外醒目。

另一个秃顶的男人已经急不可耐地扑了上去，沉重的身体将蕾娜死死压进冰冷的雪地。

「乖，这就让你好好『听话』……」

「不……不要……」

少女的呜咽被男人的手掌捂住，变成破碎的闷哼。

刀疤脸粗暴地揪起雷欧湿漉漉的灰发，强迫他抬起脸，凑近那令人作呕的场景。

「喂喂喂，算是给你的福利，要好好看着哦～看着你的小可爱是怎么——」

「呀啊啊啊啊啊！！！！」

话音未落，一道灼热的火线划破夜幕。

「什——？！」

秃顶男人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只觉得肩胛骨处传来一阵冰凉的穿透感，随即才是火山爆发般的剧痛。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被一股巨力从少女身上整个掀飞，滚出三四米远，在雪地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贝克！啧！谁！」

刀疤脸看着受击的同伴，立刻松开了抓着少年脑袋的手，往后一个大跳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唔……啊……」

朦胧的世界中，少年抬起头，与自己的敌人一同望向黑夜中那带着警惕缓慢靠近的身影。

火光映照下，那人一头火焰般燃烧的长发并未束起，在寒风中狂野地飞扬，发梢仿佛真的跃动着点点火星。

她头顶一对向后弯曲、如黑曜石雕琢而成的龙角，在夜色中泛着冷硬而深邃的光泽，与她炽热的发色形成奇异的对比。

最令人难以移开视线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犹如熔铸的红宝石般的竖瞳，此刻正燃烧着冰冷的怒火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死死锁定在刀疤脸身上。

「龙人！！！」

看清对方的身份后，刀疤脸慌乱地后退一步，可在最初的惊骇稍微退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凶狠。

「小崽子！一个人也敢来送死？！」

龙人少女没有回答。她只是将刀锋微微抬起，红宝石般的眼睛瞥了一眼旁边的人类少年和少女，那眼中燃烧的火焰似乎更旺了一些。

风卷起雪沫，掠过她火红的长发与黑色的龙角。

刀疤脸啐了一口的唾沫，狞笑着摆出了攻击架势。

而一旁的少年则在抱着自己的蕾娜的怀中，像是被魔法吸引了似地将目光锁定在了龙人少女的身上。

『真是个乱来的家伙。』

与此时剑拔弩张的氛围不同，他没由来的冒出了这样调侃般的想法。

——殊不知，哪怕再往后推个七八年，这句评价在少年心中仍没有变。

从初遇开始，

他的青梅竹马就一直是个乱来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