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咚 砰咚
心臟在狂跳,放學時分,我沒有跟以往一樣隨黎春一起走,而是獨自一人狂奔回家,缺乏運動的心臟,用將要把自己崩裂的氣勢跳動著,跳得比今天的任何時候都快的它,正向我宣告它的不滿。
喘著大氣的我,一手撫在激烈起伏的平板胸口,一手扶著家門前的牆壁,希望能藉此緩和下來,畢竟接下來要去做的事,容不得我如此狼狽。
黎春應該不希望我去現場吧,這是他猶豫很久做下的決定,雖這然這樣做很自私,但作為朋友,我還是想見證這一切。
或許只是為了說服自己,或許也是為了壓下自己心裡這份,錯誤的心情。
當心臟不再劇烈跳動,那份焦躁不適的感覺也離開了我,已經演了這麼久的戲,「普通」的青梅竹馬,這張已經化為皮膚的面具,我早已能從容戴上。
我用手簡單撥正瀏海,順手擦去額頭上冒出的薄汗,便從提包裡拿出鑰匙,打開鐵製的大門。
「小夏~你怎麼這麼早。」
進門後,馬上應聲的是我的親姐姐,是這個世界上唯二會叫我小夏的人,不如說,黎春就是在小時候跟我她學來的這個稱呼。
姐姐的職業讓她能在家裡辦公,所以我在家時總能看到她,拜此所賜,我才能有機會在黎春不知情的情況下接近他。
「朱姐,老樣子,幫我畫個淡妝。」
說起來有些難以啟齒,但我確實有女裝的習慣。每當黎春和別人出遊時,我總會偷偷跟著,不讓他發現。作為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我當然有義務好好「把關」他交朋友的狀況。
一開始,我也覺得這行為像跟蹤狂。但時間久了,我漸漸開始自我說服,又或者說,自我感動吧。於是這一切都變成理所當然。
在姐姐興致勃勃的幫我畫完妝後,我回到自己房間,脫下校服,打開那個鮮少開啟的木製衣櫥,拿出黑色長袖連身裙,搭配同色系的褲襪,大面積的覆蓋,足以把男性特徵隱藏得嚴實。
我坐到床上,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摸索著裡面的隔層,隨便抽出一條深褐色的髮帶,那是一個幾乎沒有存在感的配飾。
我用雙手理順肆意垂落的後髮,將它熟練地打結拉緊,紮成一束短短的馬尾,左右微微搖頭,確認沒有鬆脫後,我戴上掛在衣帽架上的墨綠色貝雷帽,壓緊帽緣,讓瀏海均勻的蓋住前額。我看向梳妝台上的鏡子,用指腹揉揉眼睛,放鬆過後,睜開我那帶著一絲紅暈的眼睛,藍色的瞳孔注視著我的臉,嗯,很完美,我心想。
我簡單跟姐姐打過招呼,她也用溫暖的眼神讓我路上小心,總覺得好像被誤會了什麼,但我還是彎下腰從鞋櫃裡拿出那雙棕色的厚底樂福鞋,用鞋拔讓足跟緩慢滑入,直到緊縮的觸感包覆雙腳。
「朱姊,我走囉。」
拉開門,一股獨屬秋天的浮躁感迎面而來,我任由冗餘的風搖曳裙擺。夕陽和路燈的交叉映射下,影子被分裂成兩份,看著地上的陰影,也隨著我的移動融為一體,為了在驅散心裡煩悶的想法,我努力逃離,它卻越靠越近。
--啪嗒
是陣雨後殘留水窪被踩過的聲音,棕色的鞋底浸上了一絲深色,我低頭看向褪色的鞋舌和有些不合適的尺寸,我想,這可能是最後一次穿它了。
是裙襬和褲襪摩擦的聲音,是微弱的心跳聲,是秋風掃過落葉的聲音,是車輛疾駛而過的聲音,是人孔蓋下水流的聲音。
「嘶……呼」
我深呼吸,仔細聽著這些細碎的聲響,穩定自己的情緒。
一步步走向那個被稱做「老地方」的咖啡館,身後的殘陽終於被屋舍完全擋住,街上只剩微弱的路燈充當光源,透徹明亮的大片落地窗裡,我看到提早坐在靠窗雙人座的黎春。
他依舊穿著校服,好似不想錯過任何一分一秒,臉上微微的粉色和糾纏在一起的手指,是我見過無數次的光景,在聊有關稚秋的話題時,隨興的他總是如此靦腆。
「歡迎光臨,小姐一位嗎。」
走進店內,濃郁的咖啡香和熟悉的服務員一齊接受我的到來,我向店員小姐點了點頭。看向黎春的方向,找了個斜後方坐下,我簡單點了可可卡布奇諾和抹茶千層後開始等候稚秋的到來。
稍等片刻後,店員小姐端著托盤走向我這桌,我不經意間瞥到了店內裝飾的復古時鐘,透明腔體內的鐘擺晃啊晃,時間已經指向七點半,距離我們放學,已經過了九十分鐘,我不禁開始替黎春感到緊張。
「稚秋她,該不會拒絕黎春吧,早上都哭成那樣了。」
我控制在不會被別人聽到的音量喃喃自語,或許該開始想怎麼安慰黎春了,這樣想真的很惡劣,卻止不住地感到放心。
為了忘掉這醜陋的心緒,我拿起放在潔白盤子上的蛋糕叉,放進卡布奇諾裡攪拌了幾下,抽出沾滿奶泡的叉子放入口中,淡淡的奶味在鼻腔擴散。
我迫不及待地端起咖啡杯,用嘴唇輕抿了抿表面,咖啡的香氣瞬間蓋過輕柔的乳香,一股帶著甜味的苦,化作熱流順著喉嚨溫暖我的全身,和諧我心中的雜音。趁著可可的餘韻未散,我切下千層的前端一口吃下,抹茶和奶油的綿密口感,把味蕾的苦澀記憶沖洗乾淨,只剩純淨的甜。
--鈴叮
陶瓷風鈴撞擊玻璃門面,發出清脆的聲音,我仰頭,把視線投往客人,是穿著簡約便裝的稚秋,用四處張望的眼神走進室內,神情慌張。
「歡迎光臨,小姐一位嗎。」
「不是,已經有人先到,麻煩了。」
黎春向她招了招手,露出微笑,低跟鞋發出喀喀喀的急促聲響,稚秋踏著輕快的腳步走來,坐在了靠窗的另一個座位。
「所以說……」
黎春搶先開口,但稚秋猛地起身,用手指抵住了他的嘴。
「這次換我先說吧。」
說罷,稚秋停頓片刻,重整氣息後繼續說。
「我喜歡你。」
黎春臉頰剎那間被緋色填滿,稚秋的臉上也染上了一樣的顏色,匆忙坐下,他們默契的端起桌上的咖啡,杯中不再冒出白煙,冷冷的咖啡。
「都冷掉了呢……」
--滴答
好累……古舊的鐘擺不斷運轉,絲毫不考慮停下,不斷重複翻開心扉、閉鎖、滴答滴答、正常運轉,時至今日,你為什麼從不停轉呢,肯定是因為愛吧。
「因為這是我剛進門的時候點的了,要不,我們重新點。」
好苦……漆黑的咖啡吞噬奶泡,絲毫不考慮停下,不斷重複攪拌、蒸發、融化、啜飲,卡布奇諾,你為什麼不始終如一呢,肯定是因為愛吧。
「不用了啦,對不起讓你等這麼久。」
「等等,一起回我家吃吧,我就是為了準備才拖了時間。」
「還好你還在等我~」
好膩……膩口的奶油沾染抹茶粉,絲毫不考慮節制,不斷重複疊一層、兩層、三層、四層,抹茶千層,你為什麼不回頭看看呢,肯定是因為愛吧。
「為了給等待許久的你一點獎…獎勵 !」
「你閉上眼睛吧,羞死我了」
好近……距離縮短的兩張臉龐,絲毫不考慮旁人,不斷重複前進、後退、停滯,黎春,為什麼是你們兩個在接吻,這也是因為愛嗎。
我搖搖晃晃起身,走向閉起眼睛的他,一把推開猶豫不決的稚秋,強硬地把自己的嘴唇貼上,初吻的味道,是有咖啡香的鹹味。
黎春緩慢睜開雙眼,眸中的溫柔突然轉變成銳氣,他急促地把我推開,他的力道讓我失去平衡,重重跌坐在地,桌上的咖啡也被他掃落,冷卻後的咖啡翻倒在我身上,他慍然直視著我的瞳孔,我急忙轉頭,不敢看他。
我沒抬頭,只聽見他激烈的喘息聲,和其他顧客的竊竊私語。
最後,他開口了,語氣充滿不解和厭惡。
「你是……渡夏?」
我沒有回應。
「這還真是,噁心。」
那一刻,心臟好像被凍結了。
這肯定是因為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