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話 聚集

  朱利安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艱難地從那又冷又硬的木椅上撐起身子,自然地醒過來。


  洞穴內沒有窗戶,看不見陽光。只能靠體內的生理時鐘,以及手上的腕錶來判定時間。


  對於一名習慣了現代床墊的魔術師來說,這座於山洞中開鑿的工房,簡直是要折斷他的脊椎。


  「該死的……這椅子是鐵做的嗎?」


  不,就是普通的木製。


  吃不好睡不好,精神嚴重不足。該死的是這邊連咖啡頭都沒有,朱利安揉着僵硬的腰骨,臉色陰沉得像是能滴出水來。可惡盧卡斯,一個人獨佔大床,肯定睡得舒適。


  「早上好,Master。看您的氣色,昨晚似乎休息得並不如意?」


  一直在旁邊守夜的柯蕾特迅速實體化,在眼前現身。


  「要不要再睡多一會?還是討論一下今日的安排?」


  柯蕾特另一邊分身可是花一個晚上用功學習聖杯戰爭的知識,知道這場戰爭至多只會維持幾天就會結束。爭分奪秒下,一步先步步先,連大白天也不能浪費。可是看見朱利安的頹相,作為Servant的她總得擔心一下。


  偏偏言者無心聽者有意,朱利安看見柯蕾特那身白髮白裙子一塵王染,容貌儀態無懈可擊,反觀自己身體又臭又髒,自然心中有氣。


  朱利安態度極其惡劣,隨手一揮,像是在趕蒼蠅:「我現在只想要一張能睡得舒服的床!計畫甚麼的,等之後想到了再說!」


  如今這名男人眼中,可謂毫不掩飾對柯蕾特的厭惡與失望。雖然這位Berserker似乎擁有某種不可思議的「不死身」能力,可是沒有一點戰鬥力,跟理想中的Berserker毫不相稱。光會復活根本沒用,在聖杯戰爭中充其量也就是個引人注目的活靶子。


  至於昨晚擊敗 Lancer,朱利安打從心底認為那只是「僥倖」。對面那位英靈不知何故突然自殺,跟Berserker強弱沒關係,也不能祈禱之後遇見的每一位英靈都會做類似的蠢事。


  柯蕾特倒是思索Master需要一張舒服的床,正好昨夜偷……拿了別人家的床,而且是好幾張。隨便拿一張出來,肯定可以滿足朱利安的需要。可惜全部都是贓物,總不可能在盧卡斯工房內,大大方方的把他亡兄的家具取出來。


  既然如此,只好繼續委屈Master了。


  「對了,Master,方便問一件事嗎?」


  「又有甚麼事?快說!」


  朱利安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昨天晚上……您有沒有做夢?或者說,有沒有看見甚麼……奇怪的東西?」


  柯蕾特問完後,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通過閱讀埃里亞斯留下的筆記,柯蕾特知道Servant的記憶會通過夢境傳遞到Master的腦海當中。若然屬實,那麼朱利安就很可能會看見她過去的模樣——一位一事無成,躺平度日的廢物社畜。


  美少女背後真身竟然是臭男人,簡直是社死級的秘聞。柯蕾特在心中瘋狂吶喊,祈禱朱利安啥都沒有夢見過。如果夢見了,就想想看要不要殺人滅口,連同自己的黑歷史一起埋葬。


  「做夢?那種浪費體力的事,我昨晚連邊都沒摸到。」朱利安沒好氣地回答,「我睡得像死豬一樣,醒來只有腰痛。妳以為每個人都跟妳一樣不用睡覺嗎?」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看上去不像說謊,柯蕾特長舒了一口氣,肩膀微微放鬆。


  沒有夢到真好,這樣就不用煩惱,如何殺人滅口了。


  當然柯蕾特沒有意識到,如今這份「和平」並非偶然。她有所不知的是,那位不可言說之神早就連這一點都有提早防範。在柯蕾特以Servant降臨,與Master的契約之間,存在着一層如同防火牆般的障壁。由於是從另一個維度更高次元的介入,柯蕾特的「過去」徹底隔離,以「這邊世界」而言幾乎沒有魔術師能夠感知得到。


  不可言說之神辦事極其妥當且周密,當然不是因為寵幸柯蕾特,最主要的理由是要保護自己。畢竟不怕一萬最怕萬一,誰都無法保證會不會在這邊世界遇上甚麼牛鬼蛇神,有辦法通過柯蕾特「順着網線」找上門,被反向追溯,窺探到了「祂」的本體。哪怕只是一絲氣息或情報,都絕對不可以輕易洩漏出去。


  「好甚麼好?快點出去外面巡邏,看看有沒有甚麼鼠輩靠近打探我們!」


  「是是,那我就先去巡視周邊了。」


  趁Master未有發出更麻煩的指示前,柯蕾特優雅地轉身,裙擺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度。儘管不滿意朱利安,不過能夠變成美少女,穿上輕飄飄又可愛的小裙子,滿足感大大增加,彌補了各種不快。


  「……妳不要過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洗手間方向傳來克勞斯慘絕人寰的高呼,二人心想是不是發生甚麼意外,不約而同衝過去。Saber突然實體化,衝得比柯蕾特更快,早一步推開門,便看見Archer與克勞斯共處一格的場面。


  「啊……」「呀……」「抱歉,打擾了。」


  「等等不要關門啊!」


  「吵甚麼啦?有敵人來嗎?」


  「不……那個……」


  盧卡斯睡眼惺忪的走過來,睡衣還斜了半邊,不修邊幅的樣子,看來是剛剛起床的樣子。Saber不知道怎生解釋,柯蕾特也不願插手別人家Master跟Servant的情趣,尷尬地迴避。至於克勞斯本人也不敢公開Archer的個人情報,含糊地推塞過去。


  明眼人都看得出克勞斯不知怎麼樣的,突然變得超害怕Archer。可是本人不願解釋,盧卡斯也沒空管。他盥洗完畢,換好衣服,隨便吃完方便麵後,便討論如何回去主屋那邊,跟家主兼父親奧古斯特報告埃里亞斯的死訊。


  「Master,兇手不明下,我不推薦隨便出外。何況埃里亞斯死了就是死了,沒必要特別當面報告。」


  Saber第一時間反對盧卡斯外出,不過盧卡斯老樣子,鼻孔高高的冷哼一聲。


  「區區Servant不要對我指手劃腳!」


  Saber美眉微蹙,被Master無禮呼喝,似乎心中亦有不滿。


  「大哥他不是普通的魔術師!我不是告訴過你們,這次聖杯戰爭乃是我們勒森巴家族的內部戰爭,決定誰能當次任家主的考驗!如果死的是外來魔術師就算了,可是堂堂長子竟然第一夜就退場,不就完全亂了套嗎?」


  柯蕾特內心反白眼,吐糟這些「陰謀」怎麼可能大刺刺的說出來。


  說一次不夠,還要再說好幾次,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如果此時有其他魔術師派使魔潛入,不就聽得一清二楚嗎?


  ……咳咳,對方有本事瞞住三位Servant耳目進來竊聽,其實已經暴露了這邊三組人馬是同盟關係,好像也不差在多這一項情報了。


  「我想父親大人也會一併通知大姐,一起回去主屋那邊商討接下來的安排。」


  朱利安聳聳肩:「難道要我們的Servant擔任護衛嗎?」


  「不需要,我會派使魔過去。然後Archer和Berserker,在靈體化下跟過來。」


  好消息:盧卡斯不是傻子,不會親自跑出去,避免發生意外。


  壞消息:Berserker與Archer又得當跑腿,Saber又是留下來看家。


  盧卡斯是把柯蕾特和Archer當作方便的女人嗎?又不是他的Servant,憑甚麼隨便出口下令?偏生朱利安一口應允,克勞斯又沒有反對,順理成章的變成實際指令。說穿了,盧卡斯如今就像同時擁有三位Servant的控制權,想想看真是奢侈呢。


  簡單計劃妥當後,盧卡斯又放出自己的貓頭鷹使魔,飛出工房外。至於柯蕾特和Archer則是靈體化,跟隨貓頭鷹使魔行動。儘管此行是回去島中央的主宅,而且外面是白天,不過也得提防有敵人襲擊。讓Servant隨身,那怕發生萬一,都可以及時應對。


  離開工房,穿過森林,往北方移動。大抵徒步十分鐘多,便來到一處山徑。似乎是經年累月使用,路面的泥土變得非常平整。沿此路一直往北走,便輕鬆抵達勒森巴家族的主宅。不單外在有圍欄,內在更有打理整齊的花園及水池,以及氣派的三層大古宅。怎麼都料不到區區荒島會有這麼豪華的居所,教柯蕾特和Archer瞧得目瞪口呆。


  「好了,你們就留在外面,我一個人進去跟父親大人談。」


  沿途平安順遂,無事發生,加之回到自己熟悉的家,盧卡斯可謂輕鬆又安心。隨便吩咐一二,便飛進主宅內。


  「Berserker,有沒有覺得森林很不正常?」


  「Archer也有那樣的感覺?」


  「嗯,就像那些推理小說,暴風雪山莊殺人事件的前奏一樣。」


  「……即是甚麼?」


  「森林安靜得太過份了,連動物的氣息都好像消失,太不可思議了。」


  「確實是呢。」


  幾人前往主宅途中,森林一絲聲音都沒有,靜得嚇人。


  不獨是這處,連柯蕾特另一邊分身,如今在島的北方巡行,走了這麼久,都沒有發現任何走獸。無論是森林、沙灘及海洋,都沒有觀察到任何生物。


  「搞甚麼啊……總不可能全部動物都死絕吧?」


  另一邊柯蕾特分身好幾小時連一頭活物都沒見過,差點以為自己是不是步入錯誤的異空間。強烈的異常下,為安全起見,她一有空就扯下一絲頭髮,隨便藏在島上各處。萬一自己不幸死亡,也有辦法重生回歸。


  待在勒森巴家族主宅前方,等了大約十多分鐘,仍未見盧卡斯出來。柯蕾特和Archer左等右等,反而等來另一群訪客。


  「誰?」


  Archer最先有所反應,瞄向林間深處。柯蕾特反而是聽到有一陣奇怪的腳步聲踩過樹葉,才轉身扭頭。當然二人仍然維持靈體化,一般來說別人都是看不見的。不過來訪的不速之客,卻像有所發現般,刻意在二人前方停下腳步。


  「為何停下來?」


  「有其他Servant……Caster是這樣說的。」


  一名雪髮少女,與一頭銀白的狐狸,從林間現身,與柯蕾特她們對峙。


  柯蕾特認得雪髮少女正是先前在埃里亞斯家中遇見過的埃爾芙蕾德,Rider的Master,可是如今她身邊的不是Rider而是一頭狐狸。


  「嗯,我家的Rider也說嗅到可憎的氣味。」埃爾芙蕾德輕輕撥動耳際的髮絲,一手叉在腰間:「前方的Servant想主動現身,還是由我們來強迫現身?」


  柯蕾特心想對上Rider絕對沒勝算,逃走的話又來不及。不過貌似對方沒有開戰意圖,既然有談話的打算,興許可以用對話來解決。


  看見身邊人解除靈體化,Archer也就跟着一起現身。禮尚往來,Rider亦於埃爾芙蕾德身邊出現,雙眼死死盯住柯蕾特。


  「呵呵呵……居然沒有死?是復活?分身?還是回歸?」


  「Rider!我是來找勒森巴家主談話!千萬別在別人家門口打起來!」


  「是是!」


  也不知道Rider是真心抑或假意,總之回答非常敷衍。


  「Berserker,妳認識那兩個人?」


  Archer靠近悄悄問,柯蕾特如果認真解釋,恐怕便得老實交代自己會分身的能力了。


  「那個嘛……我跟Rider之間,算是有過命的交情吧?」


  聽到此番模稜兩可的回答,Archer回然搞不懂,Rider倒是沉穩起來。


  「啊……確實,我們之間,可是過命的交情。」


  是這樣沒錯,但不是這樣!柯蕾特心想自己這邊的意思,肯定跟Rider完全不一樣!


  「兩個Servant……是盧卡斯的Servant嗎?抑或是跟他合作的Master的Servant?」


  銀狐居然在說人話了!


  埃爾芙蕾德用幾分開玩笑的口吻道:「一、二、三……要是貝翠絲小姐的『那位』都過來,那麼就有超過半數的Servant齊聚了。」


  「哼,又不是同學會,聚集起來又沒有意思。」


  聽着一人一狐的對話,柯蕾特終於搞懂,那頭銀狐可能是奧古斯特的長女,盧卡斯的姐姐,貝翠絲.勒森巴所操縱的使魔。


  道理她都懂,所以為何使魔會這麼大?幾乎像真正野生的狐狸一樣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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