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狩顱者，你到底在想什麼？」

阿涅斯極其不悅地責怪，貝雅則早已跳下馬

至少她是這麼打算的，我在半空中捉住她的肚子，將她抱到地上

這小丫頭是不是忘了馬背有多高，沒人協助絕對會崴了腳

當然，連阿涅斯都對我的行為看不太下去，身為和平主義者的貝雅自然不會有太好的觀感

「幫我收拾，我再說說理由」

沒辦法使用語言，唯有空出一隻手才能解釋

阿涅斯撇了嘴，滿心不悅地協助將盔甲、武器以及各種物品整理好，集中放在馬背上，這些都是可以換錢的玩意

至於屍體，本來想直接曝屍荒野，但在貝雅的強硬堅持下，還是各自挖坑埋葬

這才是最耗時間的部分，要不是離開格希斯時順手買了把鏟子，肯定會花上更久的時間

但能怎麼辦？若不理會，依貝雅的個性來看，就算只有一人也會花上好幾天留下

「呼……總能說了吧」

也因為多花了這些時間，多走上一、兩公里便已夜深，沒辦法繼續移動

在夜幕下的營火旁，少女坐在某塊石頭上提問

「達芙妮的頭顱是我的」

「對方不是肯付錢？甚至願意抬價」

「那又如何」

「你真是……！那人很可能動手的情況下，怎麼還敢這樣做？」

我沒有回答，而是指著馬背上的戰利品

阿涅斯張著嘴愣了幾秒，才「哈……」地嘆了口氣，手撐著額頭，再向下撫過臉龐

「總有天會被你害死，那頭到底有什麼價值？」

看她極度不爽，我決定換個角度說服她

「贏家全拿，只要再追上那名青年，就連那些金幣都能拿到手」

少女再度愣住

「這跟強盜有什麼兩樣？」

本以為她會欣然接受，但她反而皺起眉頭，我對這意外反應不禁有些驚訝

看到我的反應後，她反而更加生氣

「不是，在你心中，我到底是什麼形象？！」

我回想起她曾跟旅館老闆近乎勒索般的爭論，以及為了幾枚銅幣就跟市場攤販討價還價數十分鐘的事

或許也想起自己的所作所為，她輕咳幾下

「沒錯，我『有些』節儉沒錯，那也不代表會為了錢去搶劫！」

先不論那個「有些」，現在想想，她就曾差點被捉走，或許是想到這段經歷才會感到不悅

把金錢方面拋到一旁，阿涅斯本質上算好孩子，有著同理心相當正常，雖說跟錢扯上關係就另當別論，畢竟她可不是聖人

此時在座的小聖人卻沉默著，幾度開了口又閉上，一副欲言又止

「貝雅，妳也說些什麼啊」

在催促下─暫且不說找幼女贊同自身意見的行為─貝雅帶著遲疑，緩緩開口了

「可是姊姊，那位哥哥想要傷害騎士先生啊」

原來如此，對方想動手，我還手相當理所當然

不對，貝雅不會產生這種想法，頂多只會退讓到接受自衛的程度

她願意替我說話已經很讓人吃驚，畢竟動手前她還勸阻過我

「如果狩顱者當時願意讓步，這事情本應能好好收場」

「憑什麼是我讓而不是他讓？」

我可不是什麼冤大頭，就算對方願意付錢，要不要接受還是得看我這邊

不願意接受就揮著武器衝上來，不就只能把對方當成盜匪？

當然，若對方比我強大，或地位高又是另一回事了

看完這段話後，阿涅斯啞口無言，撐著臉頰瞪著營火

「先生說的沒錯，我希望能和平解決，可是那個哥哥本來也能選擇放棄，而不是動用暴力」

雖然花了些時間，貝雅還是慢慢讀完文字，說出自己的想法

不可能放棄的吧，對女人執著到這種地步的傻子，怎麼可能聽得進別人的話

貝雅的想法還是太天真了，當時除了我願意退讓外，沒有其他解法

而當下情況，我同樣不會放棄，從我們碰到面瞬間，結果早已定下，我們必然有此一戰，只是勝負未知罷了

透過言語交談、以善意尋找妥協點，這種事唯有在烏托邦才能實現

阿涅斯大大嘆了口氣，擺了擺手

「算了，這些東西加起來，至少值數十枚金幣了」

雖然代價是我們的速度會大幅降低，而且為了載運這些東西，兩人得下馬步行了

但看到她把精力花在估算上，我決定不提醒她這事

「騎士先生能放過那位哥哥嗎？」

「為什麼」

早已知道答案，不代表不能詢問

我多少看清貝雅的想法了，也能猜到她會說什麼

「這會讓騎士先生養成不好習慣」

問我貝雅是否天真？我會說「是」，同時也「不是」

她是理想主義者沒錯，也會勸我手下留情，但她同樣嘗試看清現實，衡量想像與實際的落差

就像是剛才，她不會死命堅持我只能忍耐攻擊，或要求直接逃跑這種妄言

也像是現在，她分明察覺到那青年不可能就此灰溜溜地逃跑，而是會將手中的錢財用來雇用新的傭兵，再度發動襲擊，屆時也不會有現在這種議價的機會

說到底，如果對達芙妮沒有這種執著，連殘餘的軀體都想獲得，打從一開始就不會與我們接觸

所以現在，她是以「我」為出發點嘗試說服，畢竟那名青年「不再具有威脅」這種說法，連她自己都不相信，更不會拿來當作交涉的理由

「這會讓我們陷入危險」

蠟板不是交給阿涅斯，而是貝雅

她瞇起眼睛試圖辨別文字，阿涅斯注意到後折返回來，在旁像是陪伴妹妹讀書的姐姐般溫柔地看著

這種眼神是絕對不會分給我的，雖說這其中有小部分是我的問題

「比起心靈上的危險，肉體上的傷害只是小代價」

就算我再怎麼喜歡貝雅─當然，不是指男女情愛─聽到這種話還是不會太高興

我能理解她的意思，大概是希望我節制行為，避免思考方式變得過於極端，以免日後遇到威脅時，習慣動用暴力手段處理

這番話也早在預料之中，不過與其說是預料，應該說是確信，這小姑娘如果不勸阻我才奇怪

但不知道她有沒有想過，只有我一個人就算了，我還得保護她們倆

這次沒有更多弩手算幸運，可是哪怕再多一人朝馬匹射擊，都會難以應付

我透過阿涅斯將這些想法傳達給我所庇護的幼女

有時間慢慢學習固然很好，但她已經開始打起哈欠，嬌小的身軀左右晃盪，我決定讓她早點休息，不讓她昏昏欲睡讀著文字

她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我只是等待著，看她會提出什麼辦法調和衝突

出乎預期的是，阿涅斯反而先有了別的想法

「唉呦，這還不簡單嗎？」

阿涅斯撫摸著幼女的頭髮，安慰般地將她攬入懷中

「只要把錢全都拿走，讓他沒辦法繼續雇人不就好了」

「這不就是搶劫嗎？」

「當然不會全部拿走，會留給他衣服和一些銀幣讓他能安全回到城鎮」

在我看來就是搶劫，但是對方先打算動手，之後或許還會持續襲擊，在她看來或許只是為了阻止這種情況而必須採取的措施

不過在我看來，她或許只是想到那些金幣便心癢了

「啊！城鎮，如果我們把他送去給哥哥呢？」

「傑佛瑞爵士嗎？嗯……這裡距離特爾男爵更近，送去那更好吧？」

不只是距離上的考量，各領地都有自己的裁判權，這點有些複雜，簡單來說，就連國王都必須重視當地領主的合法權力

這點與前世相符，就算是唯一被封聖的法國國王路易九世，即使王權再怎麼穩固，也會尊重地方貴族的權力

「如果抓到他，我會這麼做」

「記得把他搜刮一通喔，部分能拿去賄賂，另一部分我們自己留著」

看著她理所當然地說出這番話，我開始有些懷疑自己剛才是不是聽錯了，她明明才反對搶劫

「就算你不拿！特爾男爵發現後也會全部拿走啊，我們只是索取自己的賠償費！」

「……姊姊？」

看著貝雅懷疑的眼神，我想很快就不只我一個人要挨嘮叨了

「聽我說，貝雅，這不是搶劫，而是為了防止危險不得不採取的行為，我也不願意這樣」

她們吵吵鬧鬧的，倒像是親姊妹，姐姐被逼得向妹妹辯解的模樣有點好笑

在對話的終點，阿涅斯抱住貝雅躺入睡袋中

不會覺得太狹窄嗎？不過她們能接受就好

但到了清晨，情況卻與預想中完全不同，居然沒有找到青年的蹤影，就算騎上馬，在小徑上搜尋幾個小時也是如此

這麼說也不完全正確，至少找到了足跡和營火殘骸

但也僅止於此，沒有找到更多移動痕跡，彷彿有人在夜晚把他捉走似的

原本以為，就算讓他連夜趕路，也不可能跑得過馬匹，沒必要立刻追才放任他離開

此刻的狀態讓我深感後悔

先不說昨晚的討論白費了時間，光是回想起那名被我斬殺的傭兵在臨死前露出的詭異笑容，那股模糊的不祥預感便使我心底發毛

但能怎麼辦，除了退回去跟兩人說明這件事之外，沒有別的辦法

她們與我同樣困惑，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在得不出答案的情況下，只能繼續前進，速度也如預料般慢了不少，阿涅斯抱怨腳疼，三不五時瞥向氣喘吁吁的馬匹，似乎隨時都想爬上去

而我制止了想浪費聖力替她治療的貝雅，更讓她怨聲載道

由於那男人消失，加上我們行進緩慢，我戒慎地散發魔力，警戒所有接近或隱藏在周遭的事物

可或許有些出乎預料，直到特爾男爵的宅邸之前，情況都很正常

沒有傭兵，也沒有魔物或其他奇怪東西冒出來對我刀劍相向

甚至連與特爾男爵交談的過程也相當順利

我遞給他信件，閱讀完後，這位老人便乾脆地命令屬下準備馬具、馬銜與馬蹄鐵等物品

至於他太陽穴隱約浮現的青筋可忽略不提

就連從傭兵身上搜刮而來的武具、防具，都在此處換得一筆不小的金額，沒什麼好挑剔的

至於阿涅斯的討價還價就無需再提

但正是這種順利，使我感到某種不安，彷彿潛意識正在尖嘯，提醒我忘記了什麼

或許就是因為如此，我才會在男爵提起附近的某個傳聞時產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