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該拿的都拿了,沒有必要繼續留在此處,如我計畫的,在隔日清晨開始往南移動
清晨的微冷與徐徐吹來的西風,和孤身離開帕特爾時有些相似
但身邊的少女、幼女與馬匹所攜帶的物品都說明所經歷之事
當然,還有被懸掛在騾子左側的木盒,光是想到新增的戰利品就使我心情極佳
「狩顱者,不要再一直想著那兩顆頭了」
阿涅斯側坐在馬背上,這姿勢實在稱不上穩定,但身著長裙的她沒辦法跨坐也只能如此
該慶幸的是貝雅的裙裝足夠寬鬆,稍微將裙擺向兩側收攏便能安穩坐上馬鞍
當然,小孩子的體格本身就是個風險,於是她坐在少女前面,輕輕唱著歌,至於我則是行走在最前頭
來到格希斯時還能勉強,行李沒多少的情況下,只要放慢速度,三人都能騎乘坐騎,但補充物資後便不能如此
若將增加的重量都放在駝獸身上,暴斃只是遲早的事
所以只能讓貝雅和阿涅斯都騎著馬匹,所有旅行物資都讓騾子駝著
雖然不是沒有意見,但也只能如此,我還記得初次見面時阿涅斯磨破腳底,她肯定不能連續走上好幾天
貝雅行走是沒問題,但有馬匹為什麼不坐呢?
也正是因為如此安排,體重加上全套裝備有上百公斤的我像個馬夫般拉著韁繩
再次打量全身家當,飲水、乾糧以及各種野營用品重得讓騾子喘不過氣
另一方面,阿涅斯對傑佛瑞所說並非誇飾,若是去到特爾男爵時才發現以物抵債會相當麻煩
雖說不知道特爾男爵會以什麼作為報酬,但可以假設會以馬衣償付,因此問題是重量
一套馬衣非常沉重,少說也有二、三十公斤,尤其是足以防刃與銳器的種類
阿涅斯與貝雅的體重比我輕沒錯,但兩人同時騎乘已經相當消耗馬匹體力,繼續增加重量肯定會降低速度,延長所需時間
「帶著只是白白增加重量罷了」
阿涅斯撐著下巴碎念,這算是得了便宜還賣乖吧?
……仔細想想,走路是需要練習,等下應該叫她下來走路
先前替她塗抹藥膏時,就注意到她的腳在女性之中也偏小,住宿時更發現那雙腳板相當白嫩,幾乎不像旅行過,就連磨破腳板都沒留下痕跡
因此才需要多走走,只要走到長出繭來就不會抱怨腳痛了
「欸……總覺得有點可怕」
可能是發現我正端詳那雙擺動中的雙腳,她將雙腿一縮,藏入長裙中不讓我看
「騎士先生,你在想什麼?」
停止唱歌的幼女從馬頭旁冒出頭來,好奇地與我四目相接,阿涅斯舉起左手輕撫秀髮
不只右眼正泛著光芒,陽光閃爍著榛色雙瞳,瞳孔邊緣晃著金棕色
「在想讓阿涅斯下來走路」
阿涅斯瞇細眼睛,將身軀前傾好看清蠟板上的字,胸口被大腿擠得變形
我輕拉韁繩,讓我們間距離近些
「……喂,我只是抱怨幾句就要讓我走路?」
阿涅斯仰起上身,皺起眉頭,交叉在胸前的雙臂表達煩躁,又彷彿是輕視小肚雞腸的男人
「哈……狩顱者,先前約定還有效嗎?你不會殺我那個」
對於我的點頭,她以同樣方式回應
「反正我們有足夠時間,來談談之前貝雅的事吧」
沒有等我回應,左手滑到貝雅頭頂,張開的手指緊壓住太陽穴
「啊!」
「現在會痛囉?怎麼讓那瘋子折斷妳的脖子都不會痛」
「嗚……那也會痛」
說是壓也不太對,本來以那雙幾乎沒勞動過的手臂所具有的力氣,也很難折騰到人,何況她還放鬆了力道
在輕輕嘆息後,阿涅斯放開手將幼女擁入懷中
貝雅彷彿變成抱枕,少女的下巴緊貼頭頂,緊瞇的雙眼如對待可疑人士般掃視我
「這幾天我有想過要說什麼,你知道的,看著兩個瘋子發瘋實在會讓人千頭萬緒」
環抱貝雅的雙手緩緩上移至臉頰,如對待麻糬般搓揉,貝雅像享受撫摸的小貓般微閉眼皮
「但首先,最應該問的是這個」
移至下顎的右手捏住貝雅臉頰
「你對我承諾的是不會割下我的頭,也不會殺了我,不過現在看起來似乎有漏洞呢,你覺得呢?狩顱者」
雖然語氣聽上去輕鬆,但那張臉很明顯不是在徵求我的意見,擺明認為我會鑽漏洞
「給我看著貝雅,承諾不會仗著有貝雅,就強迫我的頭搬家!」
阿涅斯常常說我們兩個腦子不正常,但在我看來,這種多疑的性格或許也算是某種偏執,整天懷疑我會想對她動手
更讓我確信這種猜想的是她猜對了,我確實有考慮過先斬後奏,尋求原諒總比尋求許可容易多
能猜到我的想法,本身就說明阿涅斯的腦迴路有些奇怪,不是嗎?
貝雅的嘗試之所以失敗,是因為受贈之物無法讓人產生追求的強烈意志
那麼如果是無視當事人意見,強硬奪走呢?或許真有可能也說不一定
在考量這些的情況下,阿涅斯就是最好的目標了
首先她無處可去,就算她再恨我,大多只能選擇繼續與我同行
其次,阿涅斯的臉足夠漂亮,足以讓人產生動力
第三,想想阿涅斯瀕臨死亡時會露出的表情,便生出些好奇
話是這麼說,也只是無聊時想想罷了,藉此覺醒的機率不高,對她也沒有渴求到這種地步
況且她同樣是活著/維持現況比死了更好
更重要的是,貝雅此刻笑容變得為難,彷彿看透內心的雙眼如同夏日的陽光,使皮膚因不自在而平白燥熱
我有預感若真的這麼做會使貝雅徹底失望,那後果是我不會想承擔的
答案既然得出,告知不安的少女並不會花上太久時間
鬆了一口氣的她輕哼起稱不上歌的音調,突然又繃緊身體大大吐出口氣
「狩顱者,貝雅跟我說了,她看過你頭盔內部」
全然不像富家出身,讓貝雅坐回身後之後,阿涅斯雙腳如小孩般晃蕩
「我受夠整天擔心受怕了,本來以為跟你關係變好些,接著又搞些奇怪操作,害我嚇得要死」
「所以想要我打開頭盔」
「對」
坦然到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說到底,明明是我先認識你,怎麼會是貝雅先了解你的祕密」
真想知道為什麼?我刻意將頭盔面部轉下,右手摸往匕首
「喂喂喂!」
幾乎毫無時間差,她慌忙地向後仰去,要不是貝雅撐著絕對會摔下去
好不容易才坐好,馬匹嘶鳴了幾下以示抗議,撫著鬃毛安撫馱馬情緒,邊看著平息下來的兩人
「騎士先生,這玩笑有點超過」
「你還是別開玩笑好了,再開幾個我絕對會死於驚嚇」
貝雅嘟著嘴,雖然不是不悅,但同樣沒什麼好感
至於阿涅斯就直接瞪過來了
「就算知道只是玩笑,你來做就像真的」
「不算是玩笑」
「嗯?」
「如果願意將脖子遞過來」
我轉著鐵筆,將文字停在這裡
寫字本就花時間,蠟板面積又不算大,況且沒必要將一切講清楚才能理解
「呃……現在想想,每個人保有一兩個秘密都挺正常」
「……」
「能這麼想就好」
貝雅沒有多說什麼,這孩子雖然有時相當任性,想做的事不達目的決不罷休,但終歸是個乖孩子
「哈……狩顱者你真的該學著信任人」
信任嗎?可真是個好問題
到底該如何確保個體可信呢?除了自己的心之外,沒有任何憑據吧
不論是言語還是證據,若心不願意肯認,一切皆毫無意義
那麼,該如何讓這個雖然笑著,心中又藏著復仇願望的少女變得可信呢?
只能說不知道,頂多先給出一個連承諾都稱不上的回答
「若替妳復仇後還願意跟我走,再說吧」
「欸?真的有打算幫我,我以為只是丟個誘餌,好讓我跟著而已」
她瞪大眼睛,說出相當無禮的話,彷彿認定我是騙子
「姐姐不能這麼說,騎士先生人很好」
「是呢是呢,我也這麼想」
嘴上這麼說,那隻不斷搔著貝雅那纖細脖頸的手顯然有不同意見
不過無論阿涅斯抱著什麼心情撫摸,貝雅都舒服似地瞇起眼睛、仰起下巴,露出曾被一分為二的脖頸
剎那間回想起前世所養的貓,他們親人又乖巧,某種鄉愁湧上心頭
衝動驅使下,將她從馬背上抱到懷中
「呼……」
哪怕毫無前兆,全身依舊鬆軟,沒有絲毫抵抗,默默調整姿勢讓我更方便動作
此時的她變得跟幼貓沒兩樣,滿心放鬆,彷彿身處安全之地,即便懸在半空中,只要我一鬆手就會毫無防備地從高處摔落在地
說實在的,這種姿態時常讓我驚奇,到底是什麼讓她將性命全然託付給我
但答案對於現在不怎麼重要,將其歸因於天性也無妨
她朝我這邊扭了兩下,更緊貼胸甲,臉頰更是直接接觸
小孩子固然嬌小,但就算是與此處的同齡人相比,貝雅的身高與體重甚至比平均值還更低
這種重量,就算抱著走上整天也不會是負擔
更不用說來到這個世界後經歷了許多,體能早已不是前世能相比的
「那樣不會太舒服吧」
阿涅斯關心道,對象當然不會是我
她挪動身體,彎下腰遞來張毯子,讓這雙臂鎧不至於過於堅硬與冰冷
陽光從我無法仰望的高空灑落,貝雅半夢半醒的拉起毯子蓋住臉龐
感受著懷中重量,以及偶爾的翻身,這平凡的早晨或許隨時間過去,往後回想時會成為不錯的時光
因此,那群從小丘後冒出頭的盜匪,才難以容忍
嗯……有漏洞可鑽呢
盜賊真多,領主不盡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