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呼」
貝雅從睡夢中醒來,如果忽略昨晚發生的事,就像先前數十個早晨,雖說現在已經將近中午了
……仔細想想,跟貝雅相遇甚至還不到幾個月,卻有種認識許久的幻覺
我從木地板上挪動身子,沉重盔甲使我成為遲緩的烏龜,躺下後爬起都是個問題
以雙手輔助站起,來到貝雅的面前,無憂無慮地傻笑依然如故
四肢並用地爬到床邊後坐下的幼女,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地注視著我
在開始說話之前,她抬起線條優美的下巴,輕輕上下左右搖擺,並注意表情有沒有因為疼痛而皺眉
原先徹底斷裂的皮肉、神經與骨骼完美地重新接合,甚至沒有一絲疤痕,彷彿無法容忍這副身軀上殘存任何汙點
「不會痛喔」
那雙眼睛如寶石般閃爍,表面如露珠般散發光澤,而那好奇的視線如今已不再遮掩,直視著空心頭盔內部
她迅速轉頭,瞄了下正在熟睡的阿涅斯,胸口平靜起伏,鼻息淺淺呼出,距離甦醒還有段時間
昨晚明明是貝雅更累,怎麼是這丫頭睡得更久,是小孩子的體力嗎?但年齡分明沒有差這麼多
不對,對小孩而言,差個一、兩歲就能算是天差地遠了
「能讓我看看嗎?」
這話的意思不言而喻,她想看我摘下頭盔
我猶豫了會,最後聳聳肩,拔出四根插銷
信任嗎?或許吧,雖說在懷疑下,已經稍微淡了些,但我寧可繼續保持信任
如果如此虔誠,又溫柔、為人著想的幼女都會說謊騙人,真的不知道該相信誰了
該如何取信於人呢?在我看來,最重要的是當事人的想法
若是當事人願意,連詐騙通緝犯都能信;若是不願,則連義人都不會信
對我來說,只不過是此時選擇相信眼前的貝雅罷了
況且既然都看到了,再遮遮掩掩也毫無必要
若是真有必要,該下手就會下手,看多或看寡實質上沒太大差別
喀的一聲摘下頭盔放在地上,斷頸處感受到微冷的空氣,受體溫加熱過的鎧甲內部,比晨光照入的室內更加濕熱
貝雅從床下跳下,迅速搬了張木椅站了上去,甚至踮起腳尖都不足以看到
最後還是我平舉胳膊,讓她坐了上去,才能讓那鮮紅映入眼簾
「阿……」
那雙眼哀傷地低垂著,小心翼翼地撫上斷面,隨即一抹微光徒然無功地釋放出來
伴隨著小手的溫暖,一陣如溫和藥浴的觸感撫上
「沒有用……會痛嗎?」
我左右晃動上半身,從最初就不會痛,如今怎麼可能會有
這個回覆沒有消除她的憂慮,歪著頭、注視創口的樣子像是在想治療方案
本想輕拍肩膀,讓她別為這種事情糾結,但動作卻僵住了
突然有種奇異的恐懼感攫住心頭
眼前丫頭正注視著我的秘密,而且毫無防備
固然是我選擇的,但真的應該如此嗎?
某個詭異的念頭閃過腦海
如果她是在欺騙我怎麼辦?她會不會只是為了測驗我是否為魔族才釋放聖力,就像亨利最初那樣
這想法極其荒謬,貝雅早就替我治療過,我也早已得知答案,如今又有什麼必要做這種事
更可能是在明知無用情況下嘗試,每個人都會有這種時刻吧
可懷疑比瘟疫更駭人,只要一絲便足以使人陷入偏執
既然明知這種懷疑毫無意義,我轉向阿涅斯,準備叫醒她,好與貝雅對話
那比樹枝更為脆弱的手腕卻按住肩甲,跳下椅子指著桌上的蠟版
「騎士先生有什麼想問我吧?阿涅斯姐姐有教我識字」
可不過才幾周而已,真有辦法掌握住嗎?就算是我,也是因為前世有基礎才能速成
我的遲疑將懷疑顯露了出來,貝雅沒有繼續嘗試說服,直接將書寫工具遞來,眨了眨眼,顯得很有自信
若是這樣,再拒絕就是羞辱了
「妳騙了我嗎?」
這是首先要提出的問題,雖說答案相當明顯,貝雅完全是出自善意,想讓我能突破瓶頸而提供協助,而懷疑這番犧牲本就不該發生
但能怎麼辦,這是最大的秘密,如今眼前幼女卻知曉了,甚至從最初就沒有隱藏好奇的意思,不斷對頭盔內部展現興趣
那張小小的臉龐彷彿用盡全力在理解文字,蠟版和臉歪了好幾次,最後才抬起頭
「唔?什麼意思」
純真得像是從未經歷過泥沼般的惡意,提問中充滿不解
重新拿起鐵筆,想了想該怎麼寫才能讓她理解,花了段時間才下筆
「前提本就是錯的,親手送上門的禮物不可能讓人產生強烈意志,是為了窺探祕密才提議的嗎?」
這次她花了更久的時間才理解,而我判斷她是否理解的方法很簡單,因為那顆頭像是要搖斷似的左右搖晃,動作快到擔心頸椎會不會受傷
「不是的,只是剛好看到,雖然是有點好奇……」
她的眼神如此堅定,如小鹿般靈動的雙瞳,以及右眼微微可見的光芒替她的純潔作證
她又突然意識到蠟版首段文字的意涵,眼睛睜得更大
「欸?所以失敗了」
輕輕點頭,她茫然若失地注視著缺失著頭顱的脖子
「怎麼會……」
「若源自渴望,理應是要面對渴求之物才有用,但妳卻是直接贈送」
「嗯?啊……」
追求難以獲得之物時的情感,肯定比輕而易舉受贈時更加強烈
不只是因為人的天性,也是出於思維方式
哪怕是追求許久、夢寐以求的禮物,得到時的情感也不會等同於渴望本身,畢竟願望已經滿足了
雖不敢保證,但得到禮物時的情感至少會比追求時弱上不少,更不用說實現願望時意味著填補渴求
那麼,若是如此,還能生出強大的意志嗎?
我不這麼認為,理應只有永遠無法止住的飢渴,才能驅使人邁向下一步,而這點無法藉由收取而實現
這是根據曾交戰的那名青年,以及貝雅的經歷所提出的假設
作為標本匠的貝爾特或許也能作為例子之一,雖只見過一面,但能看出他對於工作的熱愛與熟稔
因此即便沒辦法證實,仍有幾分可信度
透過蠟板將這些推論概要地告訴貝雅,隨著視線移至底部,臉上的微笑越發顫抖、僵硬
她沮喪地垂下肩膀,雙手輕輕撫著自身脖頸
「抱歉,我本以為……」
「這不是妳該道歉的事」
身為成年人,本應該更早察覺這一點
但希望與渴望卻掩藏了盲點
不論是填補弱點,或是滿足慾望,都是如此
過了一晚,切斷貝雅頭顱的手感,連帶滿足與負罪感依然殘留於手掌中
貝雅那張因痛苦而扭曲,又勉強自己露出微笑的臉同樣揮之不去,並與此刻眼前沮喪的神情相重合……
將浮現的念頭拋開,脫去手甲,右手輕撫如蜂蜜甜美的長髮試圖安慰她
不太確定是因為沒幫到我而沮喪,還是白挨一刀的疼痛,此時的貝雅神情格外苦澀
現在想想,對待貝雅實在太過粗暴
想到這裡,心中出現某種情緒,真要形容的話,偏向於……後悔?
即便最後證明徒勞無功,雙方當初也都同意了,可後悔卻如魚刺般梗著,讓人不適
或許因為這緣故,我從桌上撿起把梳子替她梳理長髮,貝雅也高高興興地背對著我,將頭髮全權交給了我
雖有些笨拙,但前世時好歹有看過母親替妹妹梳髮,此世也經常看見阿涅斯替貝雅整理髮型
不能算是熟悉,好歹知道怎麼做
只是梳髮比起想像中的還難,尤其貝雅的頭髮相當茂密,雖然滑順,偶爾還是會卡住髮絲
在這種時候,貝雅會稍微調整姿勢,等我繼續
看來母親當初替妹妹梳頭時,並不像表面上那麼簡單
她倒是完全不擔心我的生疏,只是慢慢哼著歌,曲調比以往稍微緩和
真是奇怪,昨晚才讓她受了那種傷,現在卻能毫無防備地把後背交給我
是因為根本沒想過我會傷害她,還是單純不覺得有什麼好在意的?
無論哪一種,都不是我能理解的想法
這直到阿涅斯眼皮震動,逐漸甦醒時才結束
知曉祕密的幼女站起身子,彎下腰撿起頭盔,手中握著四根鉚釘,還伸出手拉著我的手腕
我彎下腰,感受著頭盔貼近斷頸的觸感,以及鉚釘嵌入凹槽的喀擦聲,以及貝雅使力時所發出的哼哼哧哧
也在這時,阿涅斯睜開了雙眼,雙手掃了掃,注意到懷中空無一物後,恍惚的雙唇發出幾不可聞的聲響
「貝雅?」
「在這喔,姊姊」
貝雅用那雙小腳噠噠噠地跑至床邊,疑似還未睡醒的少女握住貝雅手腕,後者順從地輕拉,滑入擁抱之中,躺在胸口之上
緊接著才瞥向我,連擺動臉龐都不願意,本來昏昏沉沉的瞳孔一亮,並瞇細眼簾瞪了過來
「你怎麼還在這裡」
從中吐出的是毫不掩飾的厭惡話語
無須有任何反應,畢竟那只是氣話罷了,過一會就會氣消
或許吧
「姐姐……」
阿涅斯雙手捧住貝雅的雙頰,大大嘆了口氣
「雖然最初就知道了,但貝雅妳瘋的離譜啊」
「嘿嘿」
「這不是什麼好話」
又嘆了口氣,才扭過頭正面看著我
「還有你……!狩顱者,其他人就算了,連貝雅都下手,你是戀童癖嗎?!」
「在說什麼瘋話」
看著她似乎徹底忘去先前對我的所有謹慎,直接將內心的怨恨以荒謬的話語罵出
「哈……跟你講什麼都沒用,能出去一下嗎?我換個衣服」
她將被子掀開,昨夜她直接穿著連身裙便上床睡覺,此時這件裙子都因此弄出許多皺褶
先不說裙擺將大半潔白大腿露出,裙角、胸口等處還沾到貝雅的血跡,不適合穿出去見人
不過就算衣冠整齊,憑現在的怨恨依然會把我趕出去吧
判斷留點距離比較妥當,讓貝雅有機會安撫阿涅斯更妥當,反正待在這也無事可做,不如用空閒時間去接點委託,錢財不管怎麼多都嫌不夠
「晚上再回來」
「哼」
阿涅斯無視蠟板,唯有貝雅在我們兩人間為難著,帶著笑容跟我揮手道別
聖力治不好的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