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雅口中的「不好」就我聽來有兩層意思
一是擔心我會為了達成目標,而讓手段不斷升溫
二是她給予的建議本身就無助於目標,甚至能被稱為有害
貝雅的行為絕對是出於善意,哪怕自身會因此受到危害
這種想法形塑出了意志,而這股意志足夠強烈到迫使魔力鑲嵌入世界結構中
不論我如何阻止她,她都會照著自身想法行事
在小巷前她贈與乞丐食物,遇到流氓也依然柔和
傑佛瑞的使者來見我時與他爭辯
即便我把她關到房內,她仍然衝到戰場中央,只為了調解子爵與傑佛瑞間的衝突
這一切,都是她只憑那嬌小的幼童身軀做出的
換句話說,或許只有達到這種程度,自身意志才有可能逼迫世界屈服
但我呢,為了避免脫離人類過遠,常常聽從貝雅的話止住殺戮,只憑這樣的意志,真的有辦法突破嗎?
鐵定不行,貝雅之所以說這對我不好就是如此
那我該怎麼辦呢,答案恐怕只剩一個,而這很可能不會是貝雅想看到的
我讓背部離開牆壁,緩緩轉過頭,朝向聊著天的少女們
雖然沒有必要這麼做,畢竟早已失去視覺,不過為了避免他人覺得怪異,也只能如此
阿涅斯突然打了個顫,柔嫩的右掌下意識撫過白皙的左臂,發出輕微聲響
「嗯,怎麼了嗎?」
相比阿涅斯的困惑,貝雅的臉色更是顯得擔憂
「我大概抓到些什麼,只是需要試驗」
「試驗啊……怎麼聽上去這麼不詳」
她緊蹙眉頭
「應該不會拿我當試驗品之類的……?」
「不是」
「那就沒問題了,所以……你要去別的地方?」
「對」
「呼……」
她輕輕吐出口氣
「我先帶貝雅回去,慢慢來」
阿涅斯牽著貝雅的手轉向旅館,幼女卻小跑著追上來牽住我的手,仰起圓潤的臉龐,眼中閃過一絲不安
我猶豫了一瞬,輕輕推開她,阿涅斯在遠處眨了眨眼,牽走毫無抵抗的貝雅
確認沮喪的貝雅走遠後,從腦海中喚出這些日子走過之處,確定了目標與路線
距離不算太遠,沒花多久就走到某棟石造建築前,這是這座城市的冒險者公會
說是冒險者公會,與前世的奇幻類型作品不同,這世界的公會就跟其他職業相似,是職人們為了維持品質與價格組成的共同體,只是出售各種服務罷了
整體來看更像是一群可信的傭兵,直接說就是兩者有時會被混為一談
當然,各公會之間不會有聯繫,至少不會經常往來
多虧如此,就算在故鄉再多可靠,到了其他城市就不過是個不可信的異鄉人
所以我多花了些時間才取信於人,簡單來講,就是去跟傑佛瑞借了個衛兵,透過他證明有人可替我擔保,而保人自然是那個不肖子
也因著領主之子的名號,我才能夠迅速取得信任,接下好幾份討伐委託
這世界充滿了各種危險的存在,從四處遊蕩的軍閥、傭兵、魔族到奇奇怪怪的魔物都有
……仔細想想,來到這世界後,殺得最多的好像是人?不是盜匪,就是戰爭,或是叛亂
把這突然閃出的想法塞到腦後,我已經來到目標所在的區域,據報這片林地有一群盜匪棲息
陽光落在鎧甲上,從傳來的溫度判斷,時間頂多是下午兩點,如果動作快些,今天還能完成另外一個任務
此刻除了原先目的之外,還有其他需要試驗的假想
我的意識始終清醒,不容易被身體影響,魔力也是憑藉本能使用
但這不代表我不能更加集中,與嘗試更多種用途
魔力如湧泉般從體內漫出,這種玩意比起純粹能量,同樣具有某種物質屬性,所以必須從身體,或者說血管末端釋放,也存在釋出上限
但缺少頭顱的少數優點,就是重要血管全部裸露,魔力能輕易如通過水管似的冒出,限制住它的大概只有頭盔視孔過小,多少仍有些阻礙
任由瀰散的魔力逐漸失去控制,為了更加流暢地驅使它,我放鬆身體,劍尖輕觸泥土,意識則如刀鋒般銳利,彷彿對準敵人般直指前方
與此同時,魔力迅速壓縮
原本散亂瀰漫於四周的魔力,被我強行壓縮,凝聚成一道細薄無形的平面,筆直朝前延伸,瞬間貫穿數百尺的空間
光是維持這個平面,就幾乎耗盡了我全部的精力
更不用說其餘之處,基本上都變成無法認知的盲區
汗水不斷從毛孔滲出,厚重鎧甲裡積著濕熱水氣,讓我宛如整個人被悶在三溫暖裡
這種狀態持續不了太久,得到這結論後,我讓感知從左側一路掃向右側,宛如雷達繞巡,極大量資訊隨之湧入腦海
魔力感知本來就不同於五感,將視覺與聽覺等感官合併為一,那是仰賴五感的普通人無法想像的,而在短短一瞬之內納入數百尺內的一切,更難以忍受
就像是有人試圖在幾個呼吸間將高等工程數學塞入大腦褶皺,雖然頭顱早就從頂部消失,可這幻痛卻讓我希望能消失得更徹底點
飄散的水滴、翠鳥的鳴叫、樹皮的紋理……無關緊要的資訊如洪水般洶湧而來,幾乎要沖垮我的理性
試圖從中找出所需資訊,就像宿醉時蹲在垃圾堆裡,翻找仍堪用的書頁
再度壓縮魔力,參考第一次的結果,往縮小的可疑範圍內再次閃過魔力線
不知是一回生二回熟,還是單純資訊量變少,這次腦海只不過瞬間發白,就從中找到有價值的情報
六名盜匪正紮營於樹叢間,火堆劈啪作響,上頭正煮著什麼
值得注意的是,有人突然站起,狐疑地掃視四周,像是察覺到了什麼
時間不等人,我握緊武器移動位置,同時放鬆感知範圍
「幹啥?」
「有人來了」
「不會是你的錯覺吧?」
「去你媽的,老子能從那狗屁戰場活下來就憑著這直覺」
「好、好,別氣」
「都散開,給我仔細搜附近」
「喔……」
他們如蝸牛般緩慢站起,懶散地套上裝備,隨後分開搜索周遭
看來察覺到不對勁的盜匪不是逃兵,就是退伍士兵,有著足以察覺魔力的本事
雖然他們開始戒備,失去突襲優勢有些可惜,不過散開意味著討伐本身變簡單
這非常理所當然,如果他們聚在一起,就算配合極差,單憑數量優勢就有機會傷到我
可分開呢?就從一對六變成六次一對一,不用像處理前者時極其注重步伐,好讓單一時間只面對一名敵人,後者本身會容易處理多
計算著六人彼此間的距離,我刻意讓逃兵周遭成為感知盲區,免得魔力再次加深他的懷疑,同時始終維持距離,畢竟這身盔甲的響聲可不小
「老大!真的沒東西啊!」
「可以吃飯了吧?」
「嘖,都回來吧」
此時正是六人彼此距離最遠的時刻,也是聽到「收工」而放鬆警戒的瞬間
我按著腦海中構思出的路線,猛然邁步狂奔
徹底放棄隱藏身影,就在所有人來不及做出反應時,順著蹬地產生的速度,肌肉與韌帶隨之拉伸,力量從腳底一路傳至指尖,將全身重量集中到劍尖
喀──
幾乎沒有浪費動能,保養得宜的利刃強迫逃兵那張沾滿驚恐的頭顱分家
接下來的事就不用多說了,對付幾乎沒有武裝的強盜無需太多工夫
噠噠噠──
「啊,是騎士!快跑!」
可當我淨空營地時,有兩人露出後背,脫去所有裝備逃走了
我猶豫著思索要不要使用身體強化,可就算不提魔力消耗,兩人朝相反方向逃脫,追擊一人必定放任另一人逃脫
這迫使我撿起落在營地的粗陋短弓,將粗製濫造的箭矢搭在弦上,回憶拉斯的動作,拉開弓弦
從手感判斷,可能連五十磅都不到,思索著這點,我將仰角拉高
咻──
不像那位弓箭手射出的箭矢能發出尖銳破風聲,從這把弓射出的箭矢比起撕破空氣,更像是在水中移動
軟弱無力就算了,連速度都慢得懷疑是否能刺破人的皮膚
箭簇「咚」的一聲勉強刺穿樹皮,要掉不掉地垂落在外,遠遠地落在盜匪正前方,那人驚慌地再加快腳步
再度拉開弓弦,接收著魔力回傳的資料,藉著首發落點與風向修正第二發的角度,微微降低了仰角,等待獵物接近估算出的位置,然後放開弓弦
箭矢依舊無力地劃破空氣,卻終於刺入皮膚,箭簇沒入背肌
「啊!!!」
無視因劇痛與恐懼,緩步繼續逃脫的獵物,我將注意力轉向另一人
方法基本上相同,第一發觀測射擊,第二發開始持續修正,直至目標被射倒在地
環顧四周,能說運氣不錯,這片林子不算茂密,如果樹木再密集些,恐怕再怎麼射都命中不了
對方單純向前跑,沒有使用複雜跑法是第二個原因
風向穩定,徐徐吹拂則是第三原因
如果缺少一個,憑著手上這副弓箭,與生疏的弓術恐怕只能眼睜睜看著人逃脫
將人頭都砍掉,從陽光熱度判斷還有時間處理其他委託,便一併解決後交給城門衛兵取得憑證
可賺錢固然重要,但我究竟有沒有從中得到什麼啟發?
雷達掃描加指向定位……有魚探機的味
箭筒內有足夠的箭支也是好運